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樱季不来 > 26. 第二十六章
    陈殊圆穿着平日风格完全不同的正装,那双高跟鞋让她显得格外成熟,高跟鞋锐利的棱角和边缘冷峻的金光,提示着一种残忍的距离感。

    她与前两个人不同,她不会看向屏幕,可以说这是刻意为之,毕竟前两个人不仅专程跟许总打招呼,还会在表述间隙瞟一眼许总的反应,这是人之常情。

    与此相反,许江树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他表面上比任何时候都要淡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有一股即将奔涌而出的浪潮。

    她比平时还要沉着,她必然不会哭,但也绝不会笑,咬字和调性比沈沁儿还要准确,她呈现出一个专业主播的素养,没有人会怀疑她胜任这个工作的能力。

    听得出,她的确付出过努力,许江树很了解,这样的咬字,重音,若不是刻意训练之后,是不可能达到的。他一面发掘这女人令他爱着的原因,一面想要穿过这不可感知的网络信号去到她身边。

    陈殊圆知道他就在那里,靠近左边的屏幕,他那样放松地坐着,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看得出有点湿,那边下雨了吗?对了,他还戴了无框眼镜,遮挡住他的真实想法,他偶尔会低着头写写画画,也许是在打分?谁知道呢?但他低头时露出的锁骨,非常迷人。

    陈殊圆不用往那边看,已经知悉了那边的一切。

    她觉得非常悲哀,他们的距离,他们的位置,都处在一个不可逾越的差距里。她精心准备,只为了他在纸上写下一个不错的分数。她被他评判和审视,她紧绷他松弛,这理所当然,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着承载他人痛苦的婚姻关系。

    陈殊圆不动声色,试图用自己的状态抵消这种距离,她表现得非常轻松,游刃有余,她察觉到屏幕那边露出了笑意。

    呼。

    “很好,陈殊圆,成为《新闻时分》的主播,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按照规程,沈沁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朱云文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流泪的,她回忆起最初的梦想,这条路走得非常曲折却充满希望。

    陈殊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专业得到了运用?意味着她走进了公共视野?意味着她拥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和随之而来的为数不多的话语权?

    又或者,意味着她成为了“媒体”的重要组成部分,信息和评论通过她的形象输出,她成了和陈倾龄站在同一镜头前的人?意味着作为母亲的小女儿也获得了世俗意义上成功了?意味着岳华芝的当初的选择完全错误,甚至她比姐姐更加优越,不用依靠母亲的偏爱便能更频繁地出现在电视上?

    真实,但非常肤浅。

    仅仅是一个职业,却承担了那么多令人不齿的愿望,陈殊圆绝不会这么说。但同时她意识到,她的婚姻也承担着同样的意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陈倾龄比较的欲望。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旁观者,只有她自己,像个小丑,跳着毫无意义的舞。

    “殊圆?”沈沁儿轻轻地喊她,她甜美的微笑与这冰冷的氛围竟然意外地和谐,“你听清楚我的问题了吗?”

    陈殊圆抬起头,她木然地看着沈沁儿,问道:“成为一名主播,意味着什么?其他人是怎么回答的?”

    “你不要管别人,现在说的是你自己。”坐在评委席中间的程玉耐着性子说。

    “被看见。”

    “什么?”程玉不可置信,“作为一个主播,你是否被看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闻是否被看见。”

    “我突然意识到,我给不出你们预期的回答,我掌握了技术层面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能要什么,但有人告诉我机会到手上就抓住,不管它是什么,我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仅仅是希望自己被看见。”

    陈殊圆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地响,被松软的的雪覆盖的地方有足够的摩擦力,让人很有安全感,然而那些已被踩过的地方,踩上去会有滑倒的可能,这便形成了一种悖论:你最好不要去走已经走过的路,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它被证明是安全的。

    你最好不要去重复以前的思维方式,尽管你曾验证过,这样思考对你来说对你来说是安全的。陈殊圆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她突然意识到那些习惯性的选择和想法,仅仅屈从于一种习惯,被压迫的习惯,她藏在心底的对不公的愤怒,对陈倾龄的嫉妒以至于由此产生的恨意,陈倾龄说得对,她非常虚伪,不敢承认自己内心的破坏性。她一副顺从的模样,却伤害了无辜的人。

    包括她自己。她开始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的东西,以什么为爱情,以什么为事业的追求?从前这些东西都是以陈倾龄为蓝本,以破坏性力量为手段,以世俗的成功为最终目标。不可否认,这些给她带来了一些东西,高考的分数,面对压力依旧努力的坚韧性,短暂地自以为是地获得了爱情,可这些是她想要的吗?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独自生活,有自己的社交圈,虽然其中容纳的人并不多,可环境早已改变,可她却依旧陷入那种思维定式里,一听到不公的声音,她就想大声呐喊,她总是将自己带入弱势的一方,默认自己的表达绝不会被听到。

    她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围巾上,任由呼吸将它们全然融化。似乎开始接受内心的缺失,接受她这一生无法获得的东西。

    在周六来临前,那个Rick在一次发来消息。

    「周六下午六点半,凯星大酒店,2020房间,要来哦。」

    看是群发的提醒消息,陈殊圆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后,又蹦出了一条消息。

    「希望明天能见到你,陈殊圆。」

    她开始好奇这个Rick到底是谁,她点开那个卡通头像,朋友圈只转发了一首歌。

    在发消息的前五分钟转发的。

    TaylorSwift的《Enchanted》.

    陈殊圆点开音乐,将泰勒斯的早期嗓音与窗外呼啸而过的雪一同食用。

    「Iwasenchantedtomeet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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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个周五的夜晚,焦雪娜意识到这个时刻对于她人生的特殊性,即它有可能成为她人生中历史性的时刻,也有可能什么也不是,这两种可能同时存在在一个时空里,这使她的感受非常奇特。

    打败许太太,几乎没可能,可她却固执地相信另一种更加渺茫的可能。

    她等待着Boss的召唤,她相信,只要结果出来,许江树必须通过她来宣布结果。

    没等多久,许江树果然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非常疲惫,问了一些新节目进展的情况,以及早上有关另外一档节目新提案的内部通过率。

    焦雪娜能看出他并非真正关心这些问题,他本可以等下周回来后在处理。

    而那个他所绕过的问题,才是他真正在乎的。焦雪娜以一个助理的主动性,率先触及了这个话题。

    “沈主播说,等结果出来会先公示,需要我做什么吗?”

    “嗯,对。”许江树说。

    接着焦雪娜耐心地纠正他,朱云文的名字不叫朱欣尔,朱欣尔是另一档法制节目的副导演。然而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问她觉得今天下午的复选怎么样。

    “非常正规,评委们也非常专业,您太太一开始非常淡定,后来有点紧张......”焦雪娜说。

    一提到陈殊圆,许江树便打断了她:“评委呢?”

    “我后来有听到传闻,说沈主播非常看好她,她准备得很充分,也许这就是她不紧张的原因。”

    “程玉呢?她一向严格。”

    “程导演口风很严,也没人敢问她。”焦雪娜孜孜不倦地将话题扯向陈殊圆,她了解许江树真正想听的是什么,“下班时,我碰到您太太了。”

    许江树没说话。

    “她似乎,心情不好。”焦雪娜继续说。

    许江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小小地身躯被羽绒服裹住,只身走进雪里的情景,他尽力想要看到她的脸,可怎么也看不到,也许是他不敢上前,怕发生他料想之外的事。

    也许已经发生了,他又想起那张冷冷的脸,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切已经回到了那个吻之前,如同两条同处一室的平行线。

    到底是什么横在了他们中间,他已经放下了他曾最在乎的东西——他们结婚的理由,陈殊圆什么都没失去,她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享受他的原谅,如今还如此冷淡?如果说她能够接受他的爱情,那么从前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可为什么仅仅几天,一切就都变了呢?

    就在几秒之内,许江树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在他心里上演过无数次却从未实施过的决定。

    许江树开始寻找香烟,他在桌上翻找,一张纸飘然落下。

    是他面试时乱画的那张纸。

    他捡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陈殊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