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殊圆第二天问过,陈君言告诉她,陈倾龄天没亮就回家了,虽然没什么大事,但她也该好好反省下自己,他们现在还睡在旅店里。
但岳华芝的说法完全不一样,她打电话来哭诉,说要是没及时送到医院,陈倾龄性命堪忧,而她这个始作俑者,什么忙都没帮上。
“不要再靠近囡囡。”挂电话前,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陈殊圆没顾得上请假,往医院急诊室跑。
急诊室很忙,担架和氧气面罩,药袋下连接的输液通道,类似八十年代电视机仪器上面的波纹,蓝色的大罐氧气,还有从一个白色机器里出来的印有心跳痕迹的纸张,陈殊圆仿佛看见了来到这里的人所要经历的过程。
人们工作服也各不相同,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深绿色的工装,还有救护车上穿黑白制服的人,陈殊圆昨天见过,他们善于皱着眉熟练处理一切问题,其专业度让人感到害怕,仿佛一切真的无力回天了。
陈殊圆抓住一个年轻的护士,问她昨天送过来的呼吸困难的女子。
那护士头也没抬,从一个银盒子里拿出一个被酒精浸泡过的体温计。
“先量体温。”
陈殊圆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明白自己要找的人,她终于抬起头,如梦初醒:“是林医生,林医生昨天夜班。”
林医生正噼里啪啦地打字,身边站了几个年轻医生,一言不发。
“林医生,我是昨天送来的呼吸困难的女人的家属,我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病?”
林医生头也不抬,“陈倾龄对吧?那个作家。你是她什么人?”
“妹妹。”
林医生手停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心病。一种哮喘,查不出病因,一般是患者经历了相关心理问题之后产生的,我们叫心因性哮喘。”
“严重吗?”
林医生哼笑一声,似乎对这样的问题极为不齿:“要命的病,你说严不严重,既然她刚好转,就不该再刺激她,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们家属怎么搞的,就爱挑那些让她受刺激的事做。”
“哮喘,应该有药可医吧?”
“首先哮喘只是一种症状,一种可以危及生命的症状,其次,既然是心理问题引起的,那么她就绝不只有哮喘这一个症状。”林医生眯着眼看她,这让她觉得自己是医生眼中那种逃避责任的家人。
岳华芝昨晚一定在医院说了很多,不然医生也不会这样看她。
“我们急诊科的医生见多了哭天抢地要我们尽力救人的家人,当然也见过让人心寒的亲情,后者无论怎么掩饰,在这种危机时刻都会露出马脚。”林医生懒懒地说,像是说给身边的年轻医生听,又像是说给她听。
岳华芝也是最近才知道,一年前,陈殊圆把许江树带回家的那一次,陈倾龄就陷入了一种缓慢而致命的状态,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抑郁,但她知道这是陈倾龄决定旅居的根源。
天知道作为母亲听到女儿叙述自己这种经历的时候,是多么心碎,然而陈倾龄始终背对着她,语气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好在她现在回来了,她竟然主动住进了陈殊圆和许江树的家,她是那么坚强,令人怜爱,难道老天爷给了她天赋和名利,就要收掉她获得幸福的可能性吗?
还好陈倾龄提前告诉她自己的救命药常年放在LV包包的内侧口袋里,她一脸不在乎地说:“现在已经不发作了,但......以防万一嘛!”
她把这个救命的药拍了下来,在医院和不同的药店四处打听,在她眼里,这个要比长生不老药还要神奇的神药,它能救女儿的命,那么她就能救自己的命。
她看着女儿静静地躺在床上,那双眼里流露出她所不能理解的情绪,她为此感到心痛,也为此感到骄傲,她在很早的时候就认识到,自己之所以爱大女儿,正是因为她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正是那种东西让她写下一本本书,给整个家庭带来荣誉。
“屋子修好了吗?”岳华芝转过头来,脸色变得凶狠且嫌恶。
“正在弄,正在弄!”陈君言不耐烦地回应,他正在为妻子做出离开小女儿的家这个决定而生气。
“我离开那,是为了尊严,我和囡囡是有尊严的,我们不求她。”
“都是女儿,什么求不求的,我看她们的关系不好都是你害的!”陈君言白了她一眼。
岳华芝将想要跟他大吵一架的怒火压制下来,女儿在这,她一夜没睡,谁都经不住再来一场风暴了,然而情绪总会倾泻而出,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在她发现自己流泪之前,她将头转向了窗户。
从酒店的18楼看下去,可以看到医院和医院后面的一片湖泊,那湖泊发出死亡一般的萧瑟,听说每年有不少患者和家属从此处跳下,现在湖泊已被铁栅栏拦住了,然而跳湖的人数并未因此减少。
此时的岳华芝能体会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深处狂暴风雨之中却依然静止的感觉,想要发泄一把,却将所有力气用于自毁。然而一想到大女儿曾几何时也有过同样的感觉,便令她心痛不已。
这是她唯一能体会自己的存在的方式。
而这些是她那个沉醉于豪华床垫的老公永远理解不了的,在很多年前她就接受了这点。
陈殊圆的手机被打爆了,除了工作电话,就是恭喜她荣获初选第一名的祝贺短信。
昔日冷眼的同事此时的热情显得格外讽刺,这种关系不如冷漠来得自在。
她只给林简回了电话。
林简说,她和焦总助分别是第一和第二名,另一个是《娱乐前线》的小朱,估计希望不大,毕竟观众们比较习惯她搞怪的样子。
“你肯定可以的。”林简想了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明明可以问,许江树帮了你多少,或是复试是不是已经内定了,可她都没有说,她只说,“看到你实现梦想,就像我实现了一样。”
陈殊圆突然哭了,她说自己不想继续了,她根本当不了主播,她根本无法做那种面对公众的工作,她只能做写东西这种幕后工作。
“你可以,你很美,你的脸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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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镜,在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该只做幕后,你有一颗希望镜头打在你身上的心。”
对,她一直否认的东西,其实本是她人格的一部分,这是陈倾龄在她身上留下的东西,这让她羞耻,如今更令她愧疚。
她表现得那样无辜,其实她是最恶毒的。
她又想起了陈倾龄面对媒体镜头时从容的笑容,还有她嘴唇上晕开的口红。她的从容来自于她的真实,她从来不掩饰自己恶的一面。
而作为妹妹的她呢?她假装不认识许先生,然后嫁给他,然后在陈倾龄面前与他接吻,相爱。
她永远无法坦荡的说,对,我喜欢许江树,是因为他就是“许先生”。
她会万劫不复。
陈殊圆上了五号线,即便不是上班高峰期,地铁里还是人满为患,几乎所有人都对着手机,只有少数几个人闭目养神,陈殊圆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不然就称为了整个地铁里唯一无所事事的人了。
手机上一个未读消息。
来自Rick。
「周六下午六点半,凯星大酒店,2020房间。」
「有哪些人?」
「张肃、刘裕元、朱陈熙,林钰茵......十多个人把!你姐是不是不能来了?」
「嗯,她生病了。」
「你呢?你还好吧?」
陈殊圆想了一下,删掉了对话框里的「你是谁」,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她又想问苏向明来不来,可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苏向明在美国,怎么会为了同学聚会专门回来一趟。
没了陈倾龄和苏向明的同学聚会,估计会少了很多热闹,但也多了几分确定性。
陈殊圆要去,不仅仅是因为这种确定性,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好机会。
可以彻底摆脱曾经形象的好机会,那在她心中沉淀下来的高中生活,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高中生活,她把自己用内向的壳包裹起来的根本原因,那些一哄而上的同学们,那些毫无缘由的恨意,是时候该改变了。
「那我们周六见。」
Rick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一只猫咪摇晃着头说拜拜。
陈殊圆下了地铁,进台里的时候,碰到了焦总助,焦总助微笑着祝贺她得了第一名,然后陷入了沉默。
陈殊圆很快从她这种沉默的微笑中读到了拒绝,焦雪娜正用全身的力气抗拒着她们接下来有可能的对话。
有关于许江树的对话。
其实焦雪娜根本不用担心,陈殊圆此刻比她更害怕提起许江树,尤其是陈倾龄哮喘发作之后,在某种程度上,之前近在咫尺的爱情再次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之前那些令她向往的亲密画面,现在只会让她陷入深深的愧疚,她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真的想要还是仅仅是一种执念。
她索性不去想,用生活的其他细节代替许江树存在于脑海里。
然而焦雪娜还是说了,不管是处于竞争的想法还是同为女人的同理心。
“许总,有他的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