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樱季不来 > 22. 第二十二章
    推开家门,陈倾龄和陈君言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婆婆妈妈的家庭片,陈倾龄一边看一边吐槽:“正常人不会这么做,不合逻辑。”

    陈君言则采用截然不同的语言体系:“瞧瞧别人,对爸妈是百依百顺啊......”

    “妈呢?”陈殊圆问。

    “下楼扔垃圾了。”

    “不是说过了吗?放门口会有人来收的。”陈殊圆换下高跟鞋,坐在板凳上认真地揉了揉双脚。

    “她不习惯住你这房子,说白了,就是不习惯享受。”陈君言坐得更靠下了,享受得哼了一声。

    “你穿的那双鞋?”陈倾龄嘴角浮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眼睛却依然盯着电视。

    陈殊圆慌乱地站起来,用脚把那双鞋踢进板凳地下,仿佛在掩盖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今天有什么大事发生吗?”陈倾龄尖利地笑声传来,刺破陈殊圆的耳膜直抵脑门。

    “能有什么大事。”陈殊圆快步往房间走去。

    陈君言看了一眼陈殊圆,发觉女儿的确有点不一样,“你还是得化妆,你看今天这样就很好嘛!囡囡,周末的那什么聚会......你还是把妞妞带上,让她化个妆再去,这种场合就是要秀一秀嘛!”

    “她不会去的。”

    陈殊圆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什么聚会?”

    “就是那个,你们同学聚会,”陈君言抢答,“好像只通知了囡囡,说是群里没你......妞妞你得反省一下自己哈,严格来说,囡囡没去过几天学校,你才是他们真正的同学,怎么就没通知你呢?”

    陈殊圆心头一惊,进了卧室。

    她翻看微信,力图找出相关消息,无果。

    然而她突然记起五天前一个被她忽视的好友申请。她重新点开,是一个卡通片的男孩头像:棕色的头发配上平平无奇的黄色T恤,肿眼泡,半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样子。

    叫Rick。

    她按下通过验证的按钮,就像掷入湖里的石子,除了在她心里荡下波纹,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确认他们讨论的是高中同学聚会。是她人生中一段过山车一样的时光,她表面岿然不动,内心却经历了最为动荡不安的过程。

    如果说,高中是以考试某个大学为结束的,有着极好量化的指标,考上理想的大学可以看作一个完美的句号,那么她在其中经历的担忧和羞耻是什么,充实和满足又算什么呢?

    男生们因为姐姐而靠近她,女生们因为嫉妒姐姐而讨厌她,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变得安静且内敛,这让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不必为了获得某人的友谊而讨好他人,不必为了假装自己很受欢迎而参与让她不愉悦的谈话;但她不觉得自己收到了怎样不公正的对待,她就像是姐姐的另一面,承受攻击的一面。

    直到苏向明出现,这改变了她对人性的基本理解——所有人都是有目的的。

    谁不喜欢苏向明呢?大城市来的孩子,一到他们这儿,就成了老师和同学的宠儿,外加清秀的外表,如同在少女心中添加了作用强大的催化剂,一下子炸开了,就在陈殊圆邻座。

    他是来复读的,这点只有老师和陈殊圆知道,陈殊圆问他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他说,因为陈殊圆是个死胡同。

    任何一个18岁的女孩被这样形容都会不高兴,除了陈殊圆,她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把整个班级比作四通八达的迷宫,寻找友谊的路最终只有一条,那么对于苏向明来说,他需要的就是那个“死胡同”。

    他不需要担心告诉她的秘密会传到任何人耳中,他对着胡同的尽头诉说着,甚至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夸夸其谈,他不必担心评价,完全脱离了公共谈话里的审视,脱离了女生们心中的男生形象,即便说出那些让他后悔莫及的傻话来,她也只会问:“真的吗,有点厉害。”

    陈殊圆不真正崇拜他,有时候会把他当傻子耍,那他就顺着她说下去,直到看到她笑。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小心亲她一口,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只是第二天在面对她时会有点尴尬。

    他不想让她尴尬,他不想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奇怪。

    但现在,陈殊圆不想再说起这个人的名字,她觉得他像是一个被突然剪断的线,在她专心绣十字绣时,他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断掉了,线头分叉,非常毛躁。

    仅留下一副尚未绣完的半朵花。

    陈殊圆无法入睡,对于高中的记忆她无法定格,一种未完成感充斥着她,当初莫名其妙的分裂,对方突然收回了好奇心,甚至连眼神都避之不及,这让她感觉羞耻和愤怒,然而她依旧岿然不动,参加高考,进入大学。

    如今,一切还重要吗?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睡在旁边的陈倾龄动了一下,陈殊圆伸手去拿手机。

    “你在想什么?”

    陈殊圆的手突然僵住,她回头去看,陈倾龄眼睛在窗外投过的夜色闪着绿光。

    所以,她一直像一只猫一样瞪着自己,在凌晨一点半?

    “在想高中的事,还是高中的人?”陈倾龄双手枕在耳下。

    陈殊圆闭上眼睛,宁愿自己已经睡着了。

    “苏...苏向明?是叫这个名字吧?”陈倾龄笑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那种笑。

    苏向明,这个曾经出现在陈殊圆心里无数次的名字,此刻突然存在在这个空气中,瞬间有了实感。

    “蛮有趣的,那男孩子。”她继续评价,陈殊圆紧闭着双眼,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她希望自己短暂失去听力。

    “我约过他,你知不知道啊?”陈倾龄的手搭在陈殊圆的臂膀上,像是在刺探着什么。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天我们干了什么?”

    陈殊圆的脑海里立马出现陈倾龄晕开口红的唇和她随意仍在沙发上的香奈儿包包。

    “我不想听。”

    “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陈倾龄将她整个身子掰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一直耿耿于怀对吧?你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在乎得很对吧,所以你恨我,恨我到现在......所以你和许江树结婚,就是为了报复我,因为你一直忘不了那件事!”

    “我...我和许江树结婚,是因为那天是我去的,”陈殊圆道,“你瞧不起潘姨,所以也瞧不起她介绍的人,这是你的责任,而不是我的。”

    “可事实是,你知道他就是我说的‘许先生’,陈殊圆,这是你最可恶的地方,一脸无辜地做着最恶毒的事,你怎么敢!”

    “我本来就和你们想的不一样。”

    陈倾龄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她狠狠道:“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在你们领证的那天上午,我约了许江树,我跟他说,你是因为恨我才跟他在一起的。”

    陈殊圆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时间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许江树结婚当天就离开,婚后对她的态度也冷淡至极,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结婚的真相!

    “如果因为恨而结婚,该如何自处?”

    那天绝望地诘问,许江树也听到了吧?

    许江树的脸瞬间变得模糊起来,通过纳米耳机传出来的怒吼,他点燃烟然后呼出的厌恶、扔掉的戒指,冰冷的唇,狂热的吻,他说他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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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来一切都建立在真相的迷雾中,只是身在其中的人还以为自己才是上帝视角。

    “可他还是和你结婚了。”

    可他还是和我结婚了......他明明可以及时止步,根本不需要踏入民政局的大门,可他还是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字了,陈殊圆使劲回忆,可她始终想不起他签字时脸上的表情,那天的蒙蒙雨把所有的过程都隐去,只留下两个遥远的身影。

    “我们扯平了。”陈殊圆挣脱陈倾龄的手。

    “扯平?这就是你的答复?”陈倾龄说:“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家吗?”

    “不能说你对痛苦的表现更外显,就断定这种事对你的伤害更大,陈倾龄,我从小就在这种痛苦中长大,算起来,我比你更痛苦。”

    “我以为你至少会道个歉,”陈倾龄说,陈殊圆看到她的胸口正在剧烈地起伏,她正在尽力地压制一种可能吞噬自己的情绪。

    “那也应该你先跟我道歉。”

    突然地板上传来一阵巨大的闷响,随之而来的还有尖锐地踹气声,是陈倾龄滚下了床,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脖子,正在艰难地呼吸着。

    陈殊圆连忙打开灯,当她企图扶起陈倾龄时,发现她面色发紫,呈现窒息的征兆。

    然而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着,岳华芝推门而入,急忙从陈倾龄的LV包包里拿出了一个蓝瓶药,朝陈倾龄的嘴里喷了两下,陈倾龄配合呼吸,脸色稍稍好了一些。

    “妈妈,我的、我的手和脚都感觉不到了......”

    岳华芝知道,她是想说手和脚都失去知觉了,这是她发作严重的征兆,她不停地抚摸着陈倾龄的双手,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这里,你会好的,她不停的重复这些话,很快她的眼睛红了,所有的话都带着哭腔。

    陈殊圆听不到岳华芝和陈君言是如何指责自己的,她只知道不停有激烈的声音穿过自己的耳朵,岳华芝似乎骂出了非常难听的话,这些话从一个一生热爱文学的女人口中说出,是那么讽刺和理所当然,因为此时文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世俗可以。

    陈殊圆的耳朵真的暂时性失聪了,她对此充满感激,因为她明知道自己无法承受这些言辞。

    不一会儿,一群穿着120工作服的男男女女闯了进来,他们把陈倾龄台上担架,在她的鼻子上放上来氧气之类的东西,很快离开了。

    陈君言没走,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陈殊圆,叹气又摇头:“你啊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他回房后,陈殊圆在客厅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陈君言的呼噜声打断她的呆滞状态。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陈倾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会说不着调的话,取笑她、挖苦她、瞧不起她、她会在媒体面前体面的微笑,会写别人都写不出来的文字、她会穿着入时走在大街上,热情地回应书迷的要求、她有一整柜的奢侈品包包,却并不好好爱护它们,她约会苏向明,然后刻意让她看到自己唇膏晕出......

    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她至少是个健康的人啊!

    这一年,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陈君言在一阵仓促的电话铃声中醒来,他骂骂咧咧地醒来,开始不情愿的收拾行李。

    所有的行李,当然也包括陈倾龄的。

    “你妈说,我们在外面租房也不住你这了,”陈君言叹了口气,“你瞧瞧,你做的好事。”

    陈殊圆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

    陈君言走之前,问了一句:“你们床垫到底是啥牌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