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樱季不来 > 18. 第十八章
    第二天回家时,门外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箱,陈殊圆整理了好半天,才有落脚之处。

    一开门,陈君言正站在大理石桌面上,往客厅和饭厅只见挂着一种流苏状的剪纸,大红色的,很像《乡村爱情》里的布景。

    除了这一块,冰箱上,电视上、微波炉上,甚至音箱上都披上了白色的蕾丝帘布,这种颇具“古风”且质感廉价的小物件果然能瞬间改变整体氛围,本来北欧风情的室内设计被瞬间往四五十年代居民楼风格拉了很多,有些四不像了。

    “马上过年了,我和你妈给你们置办了些东西,添添喜气。”陈君言的脚隔着一层青灰色的薄袜子在大理石桌面上自如地挪动,“还有你们厨房......是从来没用过吗?我看除了垃圾袋里面的泡面盒,简直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我们忙。”陈殊圆漫不经心地回应着父亲的喋喋不休。

    “喂喂,”陈君言突然沉下声去,示意她过来,然后在她耳边说:“你妈一大早念叨着,说要给你们把厨房的东西补全,什么酱油、老抽生抽,牛肉酱芝麻酱的,照着咱们家全都来了一套......”

    陈君言特意停顿下来看女儿的表情,可他没发现自己料想中的任何表情变化,只得再补上一句:“你妈其实很关心你的。”

    “陈倾龄呢?”陈殊圆问。

    “她出去了,她不在家里吃。”

    陈君言怎么也没想到,曾经这个总是渴求得到岳华芝肯定的小女儿,如今竟变得完全相反了,她无视母亲的关心,更对自己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极端,连同她小时候爱出风头的个性一样,冷漠也是一种极端。

    他承认,岳华芝是对小女儿严厉了点,总是说她这不好那不好的,她们初三的时候,那时候正是大女儿第一次新书签售会结束,有一天小女儿也拿着自己的作文给母亲看,问她能不能发表,岳华芝笑着说了句:“写成这样,算是废了!”

    就因为这句“废了”,陈殊圆哭了整整三天,三天以后她不再哭了,可她也不再主动寻求岳华芝的认可了,她似乎真正认清了自己的短板,不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了,高中后她拼命学习,硬是凭借分数从普通班升到了实验班,待她把自己的转班申请拿回家签字时,她特意拿到了岳华芝面前。

    “哟,你居然还能考进实验班?拖尾进去的吧?”彼时,岳华芝正在为陈倾龄拔眉毛,她腾不开手,让陈君言签。

    陈君言分明看到小女儿递过来的申请书上,有一滴豆大的水滴。

    是泪吧?

    这孩子惯爱破坏氛围,陈君言匆匆签完,打发她回房学习了,自己则加入母女俩“鲁迅文学奖”的候选名单讨论中去了。

    这孩子,就算对她妈妈心存芥蒂,也不应该对他这个爸爸太过冷漠吧,毕竟,她上高中时恰好赶上雪灾,他还冒着大雪接送她几次呢!

    就凭这点,她也该问问作为父亲的他昨晚睡得怎么样之类的。可她一脸淡然地拐进房间,再没看他一眼。

    “喂喂喂,你都不关心我一下,在这里睡得适不适应,小没良心的。”陈君言忿忿地跟了上去。

    只见小女儿熟练地从抽屉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两个戒指,大的那个看起来很旧,她拿起那个小的,戴在了中指上,自顾自地欣赏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大的揣进了口袋。

    “我看你昨天呼噜没断过,”陈殊圆起身,往外走去。

    “不不不,你怎么知道,你们这房子隔音效果这么差?”陈君言追在她身后:“喂,都吃饭的点了,还出去......”

    这房子隔音很好。

    只是早晨在台里陈殊圆隔着会议室玻璃门偷看他时,发现他竟然在程玉汇报元旦晚会收视预期的时候闭上了眼。

    程玉肉眼可见的慌张,生怕是自己的问题,不知该如何是好,等了半天,许江树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了句:“嗯,不错。”

    晚会之前的最后一次开会,就这样荒诞地结束了。

    当一群人簇拥着许江树离开时,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了,示意人群让开一下,于是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在慌乱中低头的陈殊圆。

    “焦总助,”许江树挥了挥手,焦雪娜应声上前。

    “让陈把东西给我。”

    没人知道是什么,除了陈殊圆。

    此时焦雪娜正站在楼下,陈殊圆雀跃地跑出电梯,一阵寒风袭来,她看到一身正装的,如鹤一般站立的焦总助,连忙端庄了起来。

    焦雪娜接过那东西,再职业也掩饰不住惊讶:老板让她单独来一趟,就是为了拿一颗糖?

    虽然包装很精致,但,这着实有点没必要了。

    仅用一秒,焦总助做好表情管理,郑重接过那颗糖,沉甸甸的,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保存。

    临走时,焦雪娜问她:“许总让我问您,您确定不跟他一起去香港吗?这次年会都是集团高层,他让您不要担心身份泄露。”

    “我不去了,”陈殊圆告别焦雪娜。

    看着车越走越远,陈殊圆多想自己就在那个车上,她多想与这个男人一直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她多想逃离岳华芝和陈倾龄,可她不行,这点许江树知道,年底是台里最忙的时候,就连实习生也不例外,不管是出外景还是案头工作,陈殊圆手上的活非要熬几个通宵才干的完,如果她去了香港,她的活就会转交给同组的其他同事。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门没关,里面传来岳华芝的声音:“她现在真的骑在我们头上了,专程给她做饭,她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几乎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你说说,我们还算她的父母吗?”

    “她还在为小时候的事怪你,你那时候那样对她,现在就该你受着。”

    “小时候?搞笑哦,我生她养她还错了,她就是嫉妒,嫉妒姐姐有才华,嫉妒姐姐得到的一切,”岳华芝的声音中气不足,话说得缓缓地,毫无攻击性,“老陈,你知道一直以来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们一直都知道她嫉妒,她因此变得面目全非,却从没有人因此责备过她,凭什么她弱大家就得纵容她?她小时候就偷穿囡囡的裙子,还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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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知道,长大后用囡囡的粉饼,现在开始抢囡囡喜欢的男人了。”

    “别瞎说!”陈君言连忙打断她,他警惕地跑出来看有没有人,然后关上了门。

    陈殊圆躲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她觉得自己像一具尸体。一具从初中开始慢慢死亡的尸体。她身上散发出冰冷的腐臭,而这种臭味只有生她的人才能闻到。

    不,不是尸体,尸体是不会流泪的,她是活死人,泪流满面却毫无知觉。

    可笑的是,她完完全全理解岳华芝说的一切,她体内的一部分,站在了妈妈和姐姐的那边。

    许江树的存在,成了这种耻辱的一部分,她连脑海里出现这个人的身影都无法忍受,那份她刚刚感知到温度的婚姻,此时成了她丑恶的最有力的证据。

    她明知他的无辜,他自以为陷落在她的爱情里,却全然无知她心里正经历怎样的风暴,如果她说出来会怎样?这个想法仅停留了0.01秒,陈殊圆就已经无法承受了。

    他爱她,仅仅因为她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些东西,而非她的本质,如果他一旦知道了她童年、青春期曾有过多么扭曲邪恶的想法,那他一定会向远离疯子一样远离她的。

    而那些想法,直到现在她也未曾真正远离。

    然而到现在为止,陈殊圆始终没想过一个问题,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她自己的爱情呢?

    焦雪娜赶到机场时,许江树已经到了,一脸悠闲的啜饮咖啡,在看到焦雪娜的一刻,还是不免露出失望的神情。

    “她还是不来。”焦雪娜遗憾自己没完成老板交代的事。

    “意料之中。”

    焦雪娜将那颗沉甸甸的糖递给老板时,她看到老板的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是忍俊不禁吗,还是柔情蜜意?

    她能看出,老板很满意,这让她放松了不少,毕竟往年的集团年会,许江树由于疲于应付那些社交场合,勉强笑过之后总会眉头紧锁,这让她心里时时绷着一根弦。

    她想,今年应该会顺利。

    是啊,会顺利的,许江树也是这么想的,即便他需要面对那些让他恶心的人,还要露出适宜的微笑,即便他需要如同西西弗斯,不停地重复那些根本毫无意义的工作,即便他偶尔头痛,需要大量的香烟来缓解......

    但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只需要回到那个家,看到她,与她对话,然后亲吻她拥抱她,抚摸她,进入她,然后彻底消除爱情的神秘感,因为他们已经在爱情里面了。

    爱情能治愈他,理解他,让他依赖,让他敬仰,她就是爱情本身。

    他展开糖果纸,上面画着一个爱心和一棵树。

    他取出里面的戒指紧紧握在手心,他觉得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不是选择了错误的风投对象,也不是因此导致公司的股价暴跌,而是他曾将它扔进了烟灰缸。

    他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他再也不要失去她了。

    “许总,我发现您现在抽烟的频率下降了很多。”

    许江树将戒指戴在中指上,“现在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