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当你已经预料好一件事情的发展方向,事情总会出人意料的滑向另一个方向。有时候那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局面,另一些时候,它会变得比预料中更加顺利,可当这两者同时出现的时候,人们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了。
当陈殊圆和许江树到家时,家里是黑的。
难道陈倾龄在睡觉?
陈殊圆换鞋,进屋,但她看到客房的门大剌剌的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被子凌乱,床头柜处歪歪倒倒地摆着昂贵护肤品的小样和正装,大部分的盖子都已遗失。墙角摆放着各种奢侈品的盒子。
这的确是陈倾龄的作风,她的东西还在,并不意味着她还会回来。
不久后,陈殊圆果然发现了一封信——贴在门背后。
上面是陈倾龄隽秀的字迹:
“妹:
我走了,我走了,这次我真的走了。
你这小区不错,没有财狼虎豹,更没有蜥蜴壁虎,有的只是衣着干净、用词礼貌的家政阿姨和有利于骨骼健康的日照时长。但我实在不适合拘束的矮房子,即便是豪宅也不行,真希望你能看看我在清迈的家,层高3米,一阵穿堂风吹来,能把你天灵盖都打开。
如果让我诚实点,我得告诉你,我讨厌这里,是因为我讨厌你,从前我不懂,什么叫如牛马一般工作,现在我看你身上深刻体会到了,一种绝望,不对,那是一种空洞,你从不看我的书,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我只为你空虚的灵魂感到悲哀。
与其呆在不爱的房子里,不如离开让我糟心的人,这点我比你强,因为你就不懂得离开的美妙,我赌你不敢离开这里,除非有人真的抛弃你。
爸妈家里我的房间,对,就是从前我抢走的那件,漏水的问题已经解决,所以我走了,而不是因为你若有似无的冷暴力,你知道的,无论你什么态度,我都不在乎。
如若你那常年不归家的老公回来了,请告诉我,我得请他看看我新写的小说。
最后,ysl的高跟鞋给你,你应该没穿过五位数的高跟鞋吧?改改你像螃蟹一样走路的姿势,才配得上这双鞋。
最最后,那只鸡油黄琉璃盒子帮我保存,如果它少于879克,我从你身上剥削十倍重量的东西,我是指肉身。
SisterofTalent”
读完信,陈殊圆真的有种天灵盖被掀翻的感觉,陈倾龄总会给人这种感觉,恨恨恨爱恨恨恨恨恨恨,她那么让人讨厌,且极其幼稚,却又引领着某种东西,即便陈殊圆对这封信嗤之以鼻,也不得不承认,有不少无知的少男少女愿意追随她。
不幸的是,她也是追逐的那一个,甚至是程度更深的那个。
她打开其中一个奢侈品盒,拿出信中的高跟鞋,她突然发现,这就是那双错寄到爸妈家的高跟鞋。
她轻轻掩住房门,穿上了这双鞋,黑色绒面皮革,鞋跟是金色的ysl标志,奢华的金色浮光掠过陈殊圆的指尖,冰凉的金属质感,映照着白皙的脚踝,悬疑感和故事感通过这双鞋给穿戴的女人上色,她喜欢这种感觉。
陈殊圆原本对奢侈品不感冒,可这双鞋经由陈倾龄,瞬间不同起来,就和那双白色裙子一样,都是属于她的世界的东西。
“很好看。”
不知何时,许江树站在门旁,在得知陈倾龄已离开后,挑了挑眉:“这算什么?房费吗?”
陈殊圆突然觉得嗓子眼堵住了,所以呢?这不算赠予?算明码标价?最终她还是不会把钱用在自己身上,这双鞋大概是她折算好价格,随意买的。
陈殊圆脱下高跟鞋,妥善装好,放入床底深处。
大概再也不会拿出来穿了吧?
“你们姐妹某些方面倒像得很。”许江树结果那薄薄的纸张,微微点头。
像?在陈殊圆眼里,她们截然不同,如果条件允许,她们一定愿意分别定居南极和北极——这个地球上的最远距离。
“但南极和北极,一样冷啊。”许江树若有所思,“你喜欢寒冷的东西?”
陈殊圆笑笑,没再说话,自顾自地清理起房间了,许江树搭不上手,一扭头出去了。
陈殊圆一直不愿承认,她和姐姐共同长大,即便是姐姐最忙碌的那几年,她们鲜有交会,但姐姐的行踪、进展、她的节目、她的谈吐,深深的影响着她。那绝不是轻松的事,如被针扎着纠缠地生长着,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快长大,快快摆脱这一切。
可不懂得享受童年的人,成长的路总是曲折而艰难。
这一部分,是刻在她人格里的——冷漠的,难以轻易打动的、即便在极寒之地也能苟活的,特质。
好不容易摆好的盒子,毫无预兆的散落,陈殊圆烦躁极了,出了房门,她看到许江树正在清扫地毯上的烟头,泡面的汤渍和七零八落的外卖盒,走进还可以闻到酸腐的食物味道。
都是陈倾龄的杰作。
她好像大摇大摆地叉着腰,对她说:“喂,一万五,够了吧?”
许江树跪在地上,平整的西裤从膝盖处析出几道褶,一直衍生到脚踝,他带着薄膜手套,毫不迟疑地抓起地板上的泡面,放入碗里,然后拿早已备好地抹布,吸干汤汁。
“其实,可以等家政阿姨弄。”
许江树这才发现站在身后的陈殊圆,他转过头继续专注清理,打趣道:“跟她说,那双鞋不够付了。”
陈殊圆也带上手套,跪在他旁边,企图去清理那些泡面,许江树指了指茶几上的饮料瓶和啤酒罐,让她拿个超大号大塑料袋来。
陈殊圆去厨房翻找,弄了噼里啪啦一番响动,却空手而归,她突然发现自己真像陈倾龄所说,只是这家里地租户,她不在乎这些,也从未有过真正的归属感。
“在杂物间。”许江树提醒。
陈殊圆将塑料袋拿来:“我不爱做这些,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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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个好妻子对不对。”
“相信我,好妻子也不爱做这些。”许江树站了起来,将塑料手套脱下,卷起,扔进垃圾桶,“你最好不要和唐谦说这样的话,‘我不是个好员工对不对?’因为他会告诉你,你的确不是,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这是PUA。”
“对。”许江树将沙发搬开,示意陈殊圆和他一起将地毯折叠起来。
“但你不会这样。”陈殊圆说,“据我观察,你算个好领导。”
“是也不是。”许江树将折叠好的地毯拖至门外,“起初,你会发现这法子很好用,大部分员工是听话的,可你会想,作为一个领导,你需要的只是‘听话’员工吗?当你一级一级往上爬时,你会发现那些愿意说‘不’的员工,是很难得的,但大部分这样的员工会被这种话术毁掉那部分创造性。所以现在,我的确不会再跟员工说这样的话。”
他将地毯放置在楼梯间旁的杂物室,然后给物业去了个电话,然后关门,一切搞定。
“你比我想象得能干。”
许江树笑笑,“我从大学开始就一个人住,你懂得,我必须负责自己的一切,包括学费房租什么的,因为我爸讨厌我的作风,华大物理系教授,早期在网络上有一定热度,是喜欢走老学究路线的那帮人,我常常觉得,他对他的博士生比我要好,那时候,为了维持生计,当然也有赌气的成分在,我做过很多事,甚至在网上买些宿舍神器,然后一间一间宿舍推销......那时候可没有大房子和家政阿姨。”
“真的?”陈殊圆惊讶地长大了嘴,“你还干过这?”
“在做新闻之前,我去深圳开公司,给别人做广告什么的,那时候早,客户选择不多,看了我的专业和学校,还算对口,于是第一个单子很快签了下来,可我们那伙人根本没经验,只得硬着头皮做,没想到做出了客户还挺满意,这算是第一桶金吧。比起现在,那时候赚钱很容易......”许江树笑,“如果那时候认识你,可以带你一起入伙。”
陈殊圆也笑起来,她从未这样了解过这个与自己同处一室的男人过,此刻他正在自己面前翻开新的一页,正是这些,构成了一个更加立体的人。
俩人收收捡捡,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把客厅整理干净,酸腐味也散了不少,陈殊圆看着这一切和把衬衣扣子解到一半的许江树,突然有一种家的感觉。
“所以,你想好了吗?”许江树回头看她,汗从耳后流下,一直流到锁骨处。
“什么?”
“想去南极还是北极?”许江树语气淡淡,却十分温柔,“早点通知我,我的行李可不少。”
陈殊圆只觉得屋内的灯光越来越暗,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格外清晰。连被汗水裹住的头发丝都那样让人心动,她瞬间被情爱的火焰裹挟,在那就要融化、却还没融化的时刻,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上前一步吻住他,还是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