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地的录取通知书碎片,杨天意的第一句话:“我操。”
第二句话:“真狠啊兄弟。”
他终于正色下来:“你认真的?”
佟林道:“我对你从来没有不认真过。”
杨天意皱眉:“不要对我们学渣讲双重否定句,理解不了。”
学霸只能迁就学渣:“我一直对你非常、非常认真。”
杨天意没有回答。
他看着满地的碎片,感到无比的头痛和生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发冷:“你回去冷静一下。”
这句话他刚开始也说过,语气是哄人的,结尾处用的是征求意见的“好吗?”,此时却只有冷冷淡淡的命令,听起来不容人质疑。
佟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拿起他喝剩的半瓶可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杨天意站在客厅中间没动,他陷入了深深的震惊和疑惑。震惊于循规蹈矩的大学霸竟然会对一段只持续了三个月的感情如此上心,震惊到一半又恍然大悟,对哦,虽然只有三个月,但谈恋爱的对象是他,他是年纪轻轻的国服第一,是英俊迷人的竞坛未来新星。佟林为他魂牵梦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随着震惊褪去,涌上来的是疑惑——这怎么办?!他可从来没有拐走人家儿子的经验!
……
夜里十点,杨天意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滴了两滴眼药水,闭着眼睛仰靠在座椅上,感觉着眼珠被眼药水包裹润泽。他想起白天的荒唐事儿,喃喃地又说了句:“我操啊。牛逼。”
他掏出手机,冷着脸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了想,拿起桌上的东西准备出门。
客厅里,爸妈正打开包裹烧烤的锡纸,香喷喷冒热气的烧烤还和刚出炉时一样,馨香诱人,似乎还能听见肉滋滋冒油的声音。
见他要出门,爸爸了然地说:“现在出门,是要去找小佟?”
杨天意嗯了声。
妈妈笑着招呼:“那多拿点烧烤你俩吃去。”
杨天意拿了一些,还没走出小区就泄愤似的吃完了,将一把空签丢入门口的垃圾桶,心道:“哼,才不给那气人玩意儿吃。”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刚上车就拿手机发消息:“接驾。”
对方秒回:“好。”
半个小时后,杨天意降下车窗,远远的看见花坛边有一个漆黑的人影,定定地站着不动,宛如一根不动声色的电线杆子。听见汽车声,发呆的电线杆子迎着来车方向走了几步。
“谢了大哥。”
司机笑道:“不客气,小帅哥慢走。”
杨天意付过钱,正要推门下车,车门却已经从外面被拉开,佟林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可紧绷的肩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杨天意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拍,长腿一迈,跳下了车。
借着月光,佟林看清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举起来看,差点手滑没拿稳,赶紧抓紧。
杨天意回头,冷冷地说:“再敢撕,就挨揍。”
“我没……”佟林语塞了,再次看向手里的东西。
一份完整的录取通知书。在昏暗的月光下,就如同刚刚收到时那样的崭新完美。凑近了看,才能看到那些修补粘贴的痕迹。
每一块碎片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几十片不规则的碎片,被人仔细地挑拣出来,就像在做拼图游戏,用特质的胶水粘贴。于是,原本圆润的打印字体,变得坑坑洼洼,破碎不堪。
可佟林知道,这份破碎又弥合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永远会是他心中最珍贵的物事。
杨天意跟他讲道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什么?你想吓谁?”
佟林说:“不这样做,你会以为我在开玩笑。”
“……”
被说中想法,杨天意气死了,停下脚步,伸手重重弹了下对方的脑门,弹出响亮的一声,“你闭嘴吧,就知道气我。”
“对不起。”佟林捂着额头,从善如流地道歉。
杨天意跟他讲道理:“那可是京华大学!全国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的京华大学!而且是最好的法律系!换成是我,我能把录取通知书裱起来挂在天花板上,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能和朋友吹一辈子的牛!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说撕就撕。真牛啊。”
“没什么珍贵的。”佟林认真地看着他,“比不上你珍贵。”
“那倒也是。”杨天意仅剩的怒火就这样卡了个壳,消散无踪,“那明显还是我珍贵得多,要想和我比,京华大学还得修炼个两三千年吧。等京大什么时候能开授货真价实的修仙专业课,才能勉强和我比一比。”
佟林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
月色淡淡,铺在两人中间,将街巷笼罩上一层银色薄纱。
佟林把通知书放进背包,小跑两步上前,拉住杨天意垂在身侧的手:“哥,手酸不酸?对不起,让你费心了。”
酸啊,当然酸了。在台灯下一刻不歇地粘了好几个小时,为了不弄坏碎片,手指捏着碎片维持一个姿势,等胶水凝固。等他粘完几十片碎片,双手十指的关节僵硬得如同焊住了,动一下都疼。
但杨天意表情高冷,声音淡淡:“还行吧。你知错就行。”
佟林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帮他揉捏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慢慢地按摩。杨天意松松地拢着他的手,在暧昧的月色下,两人的手指调情地纠缠在一起。
在小径分叉的暗色花园里逛了一圈,来到路灯明亮的大路上,杨天意招手拦车,只见车窗下降,露出刚才那位司机熟悉的脸:“哟,两位小帅哥,去哪?”
杨天意嘿了声,把佟林推进去示意他往里挪挪,紧挨着他坐下:“去酒店。这么有缘,打个五折呗?”
司机也是个爽快人:“行!高考刚结束吧?去哪上大学嘞?”
“京华大学。”杨天意揽着佟林的肩膀,笑眯眯地和司机聊,“我男朋友是个大学霸。还没出分,京大招生办就打电话来抢了。”
“哇!那可了不得!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就是嘛。”
杨天意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趴在佟林身上,下巴搁在佟林的肩膀上,一手环过他的腰松松垂落在身侧,另一只手搁在他腿上和他用手指调情,一句又一句地和司机闲聊。车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狭窄的出租车后座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皮革味道,还有往来客人的汗味。佟林却很轻易地从各种混杂的味道中,分辨出独属于杨天意的味道。趁着说话的间隙,他微微偏过头,贴了贴杨天意的脸,又很快地亲了下他的下巴。
杨天意捏了捏他的手指,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到了酒店,已经是凌晨。
十八岁的身体无比的年轻,美好。如破土而出的春笋,蕴含着无限生机,在黑夜里恣意生长。
不久前,两人初尝了禁果,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凑在一起时具有无穷的钻研精神,用讨论游戏战术和英雄装备搭配的严谨态度,来讨论床上的玩法。
此时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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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兴,冲完澡的两人不着寸缕地躺在床上。
虽然刚刚冲了凉,但身体挨在一起时,仍是立刻滚烫升温。
佟林在被子下翻了个身,爬到杨天意身上去,紧紧贴在一起,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和他说话:“怎么样,你答应么?”
中央空调在尽力工作,传输冷气,可在这炎热的夏天,皮肤紧贴,仍然令人感到热烫。可杨天意愿意纵容男朋友在肌肤之亲后的黏人,并没有推开。
这样的距离之下,眼睛传情,没有任何情绪可以逃脱。
杨天意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游戏?如果不是因为热爱,那你去打职业,会非常难熬,等变成了混日子,就是虚度光阴。”
他又道:“如果你仅仅是为了和我谈恋爱,那这个动力是不持久的。万一分手了呢?或者发生其他事情了呢?你知道,未来的事情永远说不准。”
佟林垂了下眼,他听懂了对方的话。
这一段萌生于高考前夕的恋爱关系,对杨天意而言,是轻松的、愉悦的、轻飘飘的、可爱的小插曲,像冰可乐里的小气泡,或者花瓣上的小露珠,轻盈,转瞬即逝。
至于放弃读大学,陪他去打职业,这样的事情,太重了。
杨天意不想要这样沉重的负担。
他想要这段关系是一阵轻盈的风,一片只开过春日的花,一抔将融化于烈阳的雪,他想要门德尔松式的浪漫轻快,而非第六交响曲一般的沉重悲怆。
佟林完全理解了他,知道了对于杨天意而言,他过度的爱恋和依赖是负担,只交往了三个月就要紧紧跟着他去天涯海角,更是显得奇怪且上头。
他心想,没关系,杨天意不想要这样的负担,他会为他把负担减轻到最小。
“我父母完全尊重且支持我的决定,他们认同我,人生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读书太久了,也该换换风景。”佟林道,“我很喜欢打游戏,只玩了三个月,打上国服前十,不是证明了我和这个游戏有缘吗?你不用担心我会后悔,读书随时都可以读,想读了随时申请国外的学校,这个年头难道还担心没书读吗?或者哪天想开咖啡馆也说不定,可能有一万个主意。可是现在我只想跟你去打游戏。这是我和父母谈论过后决定的事情,是我对于自己人生道路的规划,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感到压力。好不好,哥,天意?”
杨天意安静地听完他这一大通话,眉心微皱,表示他在认真思索。
佟林凑上去亲他,黏糊糊地蹭他的脖颈。
半晌,杨天意道:“我需要时间想想。”
佟林松了口气,心知这祖宗总算愿意认真考虑了。他在被窝里动了动腰,蹭了蹭对方:“行。慢慢想。吃点什么吗?我点外卖。”
杨天意摇头,推开他:“你饿的话点你吃的。我要走了。”
“……?”
杨天意去浴室冲了个凉,懒得擦头发,随意甩了两下,把多余的水滴甩掉。也不管头发还在湿漉漉的滴水,利索地套上衣服。
佟林时常会惊讶于自家男朋友的超强行动力,每次一有新的idea,杨天意会毫不拖延地立刻付诸实践。有时半夜醒来,会突然翻身起床,去开一把人机模式,实践刚才梦到的打法。
毫不拖泥带水,包括……六年后的那次分手。当然,这是后话了。
杨天意走到门口,抬手拒绝了佟林拿着毛巾要给他擦头发的举动:“我先想想。你别和我说话,别发消息,别打电话。”
佟林愣了一下,眼神略微黯淡,垂了下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