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没有说话了呢?
分手是在前年的11月28日,今天是2月28日,整整15个月,450天。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或是有意避嫌,或是老天安排,两人从未单独在一个空间里,更别提说话。
于是,分手以来,佟林脑中最时常回荡的,就是杨天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别和我说话,也别发消息。”
冷淡的,决绝的,不在乎的。
可是现在,声音更新了,变成了亲切的呼唤,温软的,放松的,尾音带笑的。像极了他们还在热恋的时候,在耳边的调情。
佟林下意识上前一步,嘴唇微颤,却又迟疑地不敢开口。他脑子雾雾的,一半是不敢置信,轻飘虚浮。另一半是警醒,杨天意在钓鱼执法吗?测试他是不是真的听话?
还有一些细丝般的思绪……佟林盯着他的嘴唇,不能说话,那能不能亲?能不能抱?
没等他漫长的反射弧跑完全程,杨天意已经向外走去,随意地抬手阻止了电梯门的闭合,回头看着他:“认真打。”
说完,他迈出电梯,向场馆走去,只留下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队服上的文字「Dawn 18」在幽暗的走廊里,散发着淡淡的反光。
那一瞬间的擦肩而过,清淡的洗衣液香味涌入佟林的鼻腔。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去抓对方的手,却只摸到了衣角的拉链,金属拉链带着初春的凉意。
指尖的触感还没消散,对方已经离开了。
“哇啦哇啦哇啦——”
电梯的尖利报警声拉回了佟林的思绪,他站在电梯和地面的交界处太久没动,引发了报警。
他勉强压抑住思绪,向场馆走去。
“认真打”?
看来杨天意发现了他不认真,竟然只是为了提醒他这样的一句话。
他对这个游戏没多少感情,工作而已,糊口而已,无论是打比赛还是直播,都是上班,完成任务。过去这些事情有意义,他曾每一天都充满期待。而现在,这些事情只让他觉得枯燥无味,了无生趣。
今天已经打了四把,他有点累了,开始摆烂。一个星光杯,娱乐赛,带着三个新手,他能全程打下来,已经堪比菩萨。
当然,他这个水平的摆烂,不是常人能看出的。
可当然瞒不过杨天意。
佟林又想,刚才如果能说句话呢?杨天意先说话了,出于礼貌,他应该应承。这不算打破规矩吧?可他摇了摇头。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犯一次。
因为上一次的教训足够惨烈。
……
……
七年前,高三的某个夜晚,杨天意终于被老班逮到,在办公室里谈了整整一节课的心。
他的成绩是中等水平,稀稀拉拉地排在中间。努力一把能上一本,维持目前水平就只能读二本。
老班苦口婆心,劝他努力一把。喜欢打游戏,等上了大学慢慢打,有的是时间,没有必要在高考前的最后几个月天天打游戏,对不对?
杨天意很认真地组织了语言,和老班言志。他说确实不喜欢读书,他在游戏里能感受到全然的热情和愉快。学习时全身血液逆流,一点都不开心,长此以往会折寿的。人生如此短暂,当然要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真的,您别不信!做喜欢的事情,产生心流时,是能返老还童的!有新闻报道blahblahblah...
老班将信将疑地摸了摸秃了一半的头,看着杨天意笑得贼兮兮的模样,怒而觉之,自己竟然差点被带偏,正要说话,杨天意便咳了一声,正经跟他说道。
“老大,你放心吧,我爸妈都很支持我打职业,就算打不出成绩,到时候再去做其他的,我有手有脚总不能饿死自己吧?退一万步,等快饿死前,我爸妈承诺说会赏我饭吃。”
老班仍半信半疑,生怕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子是在说谎骗他。
杨天意熟练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妈?在忙啊?两分钟,嘿嘿,就两分钟,就那事儿,你帮我给老班说俩句呗!”
“刘老师,您好。”话筒里传来的确实是杨天意妈妈的声音,温柔知性。
杨天意半点都不慌地等待着。
挂断电话后,老班的疑虑完全消散了。既然人家家里都已经决定,自己自然没必要多说什么。
他嘱咐:“按时上课,作业也要按时交,高考要好好考。其余的时间,我不管你。但无论你高考后去做什么,最后的这一段高中生活也要好好过。”
杨天意利索地应下:“好嘞老大。”
“对了,你和佟林……”老板眼睛一眯,骤然抛出一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杨天意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毛,笑了。
“是的,我们在谈恋爱,有那么明显?”
“……”
老班无语了。从没见过这么耿直的学生,在班主任面前公然出柜,好牛逼呀,不读大学的人就是这么牛逼是吧?反正还有三个月就离开学校了,就是这么牛逼对吧?
“你缠着他?他缠着你?”
杨天意想了想:“他缠着我,我允许了。”
老班:“……”
杨天意又笑:“对了,他去我家吃过饭,我也去他家吃过饭,他爸妈认识我,我爸妈也认识他。所以,这件事也不用担心。”
老班无力地挥挥手:“那你让他别影响学习。”
“怎么会?”杨天意理直气壮,“我是他学习最大的动力。”
“……”
老班冷着脸摊出手:“手机。校规规定,不能带手机,你自己拿出来了就别怪我。”
“……”
糟糕,装逼装过头了。
杨天意无奈地交出手机。
“行,回去通知家长来拿吧。”
老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三个月后,他的忧虑成了真。
……
六月底,阳光温和。
杨天意坐在窗台上,按他母后大人的要求,把一盆花搬到向阳的位置。并严格遵照“12点之后才能浇水”的要求,等墙上的时钟响起整点播报之后,才拎起水壶小心翼翼地浇上水。他伸手摸了下绿油油的叶片。
听着那些话,他走了会儿神,问:“你说什么?”
佟林站在他身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我和你一起去打职业。”
杨天意轻嗤,把花盆挪了挪,确保花叶不会被太烈的阳光晒到,随口说:“有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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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林被他轻慢的态度刺到,皱眉道:“你知道,我从不开玩笑。”
“差不多得了。”杨天意从窗台上翻下来,去冰箱拿了瓶冰冻的可乐,撕开拉环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瓶,“全市高考理科状元,昨天收到了京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从小就喜欢念书。你念了12年的书,但你只认识了我三个月,然后你跟我说,你不读书了,你要跟着我去打游戏。像话吗?你去空调屋里吹一吹,冷静冷静,别闹了行不行?”
“我是认真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佟林气急,大步跟上去,抢过杨天意手里的可乐罐,去亲他的嘴唇,杨天意的嘴唇冰冰的,带着可乐的甜味,是夏天的味道。
杨天意由着他啃了会儿,拍了拍他的腰:“说不过就咬人,属狗的吗?”
“我是在认真地和你说。”佟林看着他的眼睛,“我很郑重地做了这个决定,不管你答不答应,你得先正视吧。”
“我怎么不正视了?”杨天意眼底带着点笑沫儿,就像冰可乐里的气泡,一看就甜,“那你继续说吧。”
“人生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读那么多年书,也读够了,没什么意思。打职业吧,咱俩能联手打败一切对手。你该不是怕我会拖你后腿吧?我会非常努力。你可以教我,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佟林这些话显然思考了很久,说得异常流畅,“到时候我们可以去全国各地打比赛,吃各种美食,休赛期还能一起去旅游。你不是最喜欢到处探店吗?还喜欢写测评广告。对了,我们一起打职业,就选挨在一起的宿舍房间,今天睡你那边,明天睡我这边,嗯……是不是还能有一模一样的队服,像不像情侣衣服?还可以买一模一样的键盘、鼠标、耳机……”
他侃侃而谈,说得兴起。
杨天意支着下巴,一边听一边嗯嗯嗯地敷衍着,热恋期,连对视都黏黏糊糊拉丝,桌下的手指勾在一起搓搓揉揉。
等他说完,杨天意道:“那我问你,你到底是想去打职业,还是去和我谈恋爱的?”
“……”佟林道,“两者并不冲突吧?”
杨天意道:“佟佟,你现在被恋爱的酸臭味冲昏了头脑,但荷尔蒙终究是会褪去的。你在冲动之下做了决定,等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你冷静一下好不好?永远不要为了所谓的爱情去放弃自己的人生。”
语气非常温柔耐心,内容却是十足的漫不经心,高高在上,只当佟林刚才那一通话全是在放屁。
“就算我去打职业了,咱俩又没分手,休赛期我去学校找你啊,你放寒暑假也可以来找我。异地恋是很辛苦,但也是很新奇的体验。到时候这阵热度过了,不想谈了,和平分手就行……”
佟林定定地看着他,伸手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件物事。
杨天意还在兀自说着:“你不是一直想学法律吗?这很好啊,你好好学习,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呲啦——
鲜红的录取通知书被撕碎成片,紧接着又被对叠起来撕成更多小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佟林挺平静地说:“请问,我是否表达清楚了我的意愿?”
杨天意目瞪口呆,震惊闪过之后,表情变得无比难看,半晌后他吐出两个字:“……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