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卜仪式结束后,阿伽门农将公羊按在祭台上割了喉,辅助祭司将鲜血注入祭坛下的沟槽。
欧律托斯跪在祭坛前,以一种极度虔诚的姿态剖开了羊腹的中线。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完整的内脏,双手沾满了温热的血液和新鲜的脂肪。
在这一行数十年的浸淫让欧律托斯的动作纯熟无比,他将热气腾腾的羊肝捧起来祈祷,然后将肝脏放在了一块平整的雪花石膏板上。
大祭司俯身观察石膏板上的内脏,脸色越看越严肃,眉头紧锁。
伊菲挨着克吕泰娅站着,她个子太矮,看不到石膏板上的具体情况。
许久后,欧律托斯缓缓站起身,转过来面向着在场的所有人,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两位辅助祭司在大祭司的授意下将石膏板抬起来,先是送给国王过目,然后又抬到祭坛两侧向贵族将领和长老们展示,最后又抬到数百名男性公民面前。
伊菲在这个过程中瞥到了那幅羊肝。
那副肝脏有些萎缩和扭曲,肝叶上还长着性状不明的白色结节。
克吕泰娅牵着女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伊菲微不可察地看了母亲一眼。
欧律托斯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以神祇代言人的姿态一字一句道:
“迈锡尼的公民们!城邦的将士和元老们!以及尊敬的国王陛下!”
“今日献祭的羊肝,我欧律托斯、全能而英明的宙斯与远射神阿尔忒弥斯在人间的仆人已经读过!”
“诸位请看!”欧律托斯的声音听起来既恐惧又愤怒:“羊肝的头部!”
“头部本该凸起饱满,象征神恩丰沛,可这副羊肝却头部萎缩,如同灾年里枯萎的葡萄藤!”
祭祀现场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诸位再看看那片异常的肝叶!”
欧律托斯继续道:“肝叶的这个分区长出了不该有的东西!这是渎神之人的标记!”
“有人亵渎神祇,克洛诺斯之子因此在肝叶上降下了这个标记!这块赘物在占卜中是一个明确的凶兆,这表明有人僭越了神职!”
僭越神职?
伊菲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最后,这幅羊肝的胆囊也扭曲了!”
“公羊的胆囊朝肝脏的左侧偏移,左侧在鸟卜术中也是凶位!这意味着一个具体的威胁!”
“所有的征兆加在一起,我不得不宣布一个令人恐惧的事实……”
“那就是仁慈而全能的父神、克洛诺斯最伟大的儿子正在愤怒!而这股愤怒的源头,就在王宫之中,就在国王的血脉之间!”
欧律托斯看向阿伽门农,目光在年轻的王后身上稍稍一顿,随即落在了国王夫妇的大女儿身上。
“神祇的旨意只能由拥有神圣血脉的神职者来晓喻,凡人妄称神谕是亵渎!”
“国王左侧之人,或者说,正是因为国王左侧的女性眷属窃取了原本属于祭司的神职,故而招来了神祇的愤怒与灾祸!”
此言一出,宙斯的神庙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彷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伊菲革涅亚身上。
克吕泰娅身上的肌肉一瞬间绷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雌狮,她直勾勾地盯着须发皆白的欧律托斯,一动不动。
伊菲轻轻地捏了捏母亲的手指,心想这老头原来是冲我来的。
沉默在蔓延,大祭司指控的对象竟然是国王的女儿,在场诸人谁都不敢轻易出声。
克吕泰娅脑海的念头急转如电,心想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若不能立刻化解,她可怜的伊菲就要承受整个迈锡尼对未知的恐惧。
谁知道这座城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了欧律托斯先入为主的指控,世人恐怕会将一切不幸与灾祸都按在她的女儿头上,克吕泰娅只要一想到那种局面就浑身发寒。
欧律托斯在死寂中微微扬起嘴角,正要一锤定音。
头戴日冕冠的小公主睬都没睬他一眼,只是侧过头看向城邦的统治者,用一种天真的声音肯定道:“父亲,公羊生病了。”
阿伽门农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什么?”
“公羊生病了!”伊菲提高声音,尽可能地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真可怜。”
此刻,那只被取走肝脏和胆囊的公羊还留在高高的祭坛上,血已流尽。
小公主所在的位置其实看不到献祭品的半点影子。
但她就是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断言祭品生了病,吓得欧律托斯当场反驳:
“阿特柔斯英明的儿子啊!公主还年幼,容易将幻觉与真实混淆。这只公羊是我亲自督选的,它在三天前的预备仪式中经过了层层检验,绝不可能是病羊!”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克吕泰娅面色不善地看向阿伽门农,高声道:“陛下,请您亲自检验,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理应如此。”阿伽门农点头,神色严肃地走向祭台。
欧律托斯显得有些不安,面色阴晴不定。
伊菲则淡定极了,还不停的用自己的小手安慰母亲。
这个时代没有超声波或CT,欧律托斯不可能提前得知公羊的内脏情况,因此这个局不像提前准备的。
对方看起来更像是因为自己威胁到了他的生态位而心怀不忿,又好巧不巧地在献祭中开出了一副有病的肝脏,便临时起意决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对付自己。
毕竟有病的肝脏代表了神祇的真意,这个时代谁敢轻视神意?
但伊菲始终记得谟涅蒙的教导:占卜的牺牲一定得完美无缺才能确保整场献祭的有效性。
生了病的公羊总不能是完美无缺的吧?
虽然伊菲也不是兽医,但公羊的肝脏都病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其它部位总不能还健康完好吧?
尤其是那些白色的结节。
白结节如果是寄生虫的话,那寄生虫肯定不止长在肝上。
白结节如果是肿瘤的话,尺寸都那么大了肿瘤十有八九发生了转移。
因此,只要身为国王的阿伽门农亲自检查并向众人展示祭台上的公羊是只病畜,那么欧律托斯的指控便不攻自破了。
阿伽门农在祭坛上将那只公羊彻底分开了。
他蹲在羊尸前忙活了一会儿,动作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随即用祭刀割下一件血淋淋的物事放在另一块石膏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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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辅助祭司向所有人传视。
克吕泰娅瞥了一眼石膏板上的东西,勃然变色:“欧律托斯!看看你亲自挑选的公羊!它的脾脏上竟然长满了白色的疣子!”
“迈锡尼的公民们!这只祭品既不完美又不纯洁!它的肝脏根本不能传达父神的旨意!”
王后恨得眼睛都红了。
欧律托斯脸色铁青。
他试图解释,试图用一堆复杂的术语和措辞来挽回局面。
人群窃窃私语。
阿伽门农抬起手,制止了欧律托斯的进一步辩解:“曼提俄斯之子,也许你的解读没有错,也许父神确实不满……”
欧律托斯燃起了一丝希望。
克吕泰娅回过头,愤怒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阿伽门农顿了顿,语气冷然道:“只是父神不满的对象会不会就是你呢?毕竟这只公羊是你亲自监督挑选的。”
欧律托斯僵在了原地。
阿伽门农环视四周,指着祭坛下的一个辅助祭司说道:“克吕提俄斯,厄喀翁可靠的儿子,这场占卜献祭需要重新举行,这次将由你来负责公羊的挑选和肝脏的解读!”
伊菲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位辅助祭司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是很高,躯干精瘦,目光深邃,下颌线分明。
觉察到小公主好奇的目光,克吕提俄斯冲她善意地笑了笑,郑重地接下了国王的吩咐。
安排好接下来的献祭和占卜后,阿伽门农朝在场诸人高声道:“迈锡尼的各位勇士们!城邦的各位长老们!”
“如你们所见,我的女儿伊菲革涅亚,究竟是怎样在花月节的阴谋中挽救了她父亲和无辜者的生命!”
“又是怎样在今日的献祭中,比拥有数十年经验的大祭司更早发现牺牲的不洁!”
“我想,祭司的职责是解读神的语言,而不是代神发言!” 阿伽门农语气强硬道。
“诸神若想说话,用不着找人传声!祂们的雷霆能劈开天空,地震能撕裂大地,瘟疫能在七天内屠城,洪水更会在眨眼间灭世!”
“诸神并不需要人间的代理人来表达愤怒!”
“祭司的职责,是教我们如何献上神祇认可的祭品,如何在出征前获得吉祥的征兆。而不是替我们决定谁是神的宠儿,谁又是神的弃子!”
说到这里,阿伽门农淡淡地看了欧律托斯一眼。
大祭司神情惶然地站在原地,面色颓败。
“今日,我将给诸位一条明确的宣谕!”
阿伽门农拭去手上的血污,高举着自己的黄金鹰杖肃然道:“我的王权来自宙斯!而伊菲革涅亚从她父母双方身上都得到了神盾持有者的血脉!”
“从今日起,在迈锡尼的国土上,任何人,无论他是城邦长老、地方将领,还是侍奉神明数十年的祭司!”
“任何人若再以神明的名义指控我的女儿,又或是煽动众人对她不利,我将视之为对我本人、对迈锡尼王权的宣战!”
“我对宣战的回应将不是神罚、不是诅咒、更不是口水!”
“我向全能的父神发誓,若有人胆敢如此,我将带着三百名国王卫队的勇士,用长矛亲自捅穿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