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眉眼和善,身材略显纤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人畜无害的柔弱气质,很难引起他人的戒心。
“我们的车在返回东京的路上抛锚了。”绫濑薰对女人报以微笑,唇角弯着,明亮的金眸里却掩藏着审视,“接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感谢您的关心。”
女人主动提出想帮忙,绫濑薰却婉言拒绝了。
他并不知道对方是何身份,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好心帮忙的普通人,又或许……是他一直想找的那个人。
如果是后者的话,他接受帮忙就会落入对方的陷阱,令自己再度陷入险境。尤其是,现在夏油杰逗留在大阪盯着乙骨忧太,五条悟休假结束已经又前往四国出差的情况下,他目前的处境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此时已是黄昏,天色转暗,夕阳半落,血色的霞光落在三人的肩头。
“听说最近东京近郊附近有怪物出没。”女人露出担忧的神色来,扭头看了看国道两侧的树林,“快晚上了,我也是怕二位遇到危险才贸然下车询问的。”
怪物……?
绫濑薰微微皱眉。桥本遵一立刻弯身凑近耳语,低声道:“最近东京确实不太安宁,前几天警方通报在一座废弃仓库里发现被吃得只剩一半的男子尸体,但是凶手不见踪影,昨天类似案件又发生了一起,所以SNS上都在讨论是不是有怪物出没,闹得人心惶惶的……”
也许是咒灵所为。
绫濑薰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自从那天被袭击后,夏油杰就把遗忘之轮还给了他。夏油杰收服了祖狐,但是依旧让它依附在这枚戒指上,留给绫濑薰作为防身的武器。祖狐对人类的事情不感兴趣,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沉睡的状态,只有感知到强烈的危险时,才会睁开眼睛。
尽管如此,绫濑薰依然很谨慎,他不觉得祖狐能帮他兜底所有事。因为显然,那位幕后黑手有着相当缜密的心思,祖狐沉睡在遗忘之轮中并非秘密,也许对方早已备好应对之策。
“我们还是等人来接吧,就不麻烦您了。”绫濑薰拒绝了第二次,而且说得很笃定,没有退让的意思。
在他看来,如果对方真的是好心帮忙的普通人,被拒绝两次之后就该放弃自行离开了。
“好吧。”女人轻轻叹了口气,“那二位注意安全,我先离开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重新回车上。
绫濑薰盯着她的侧影,内心反而升起疑虑。难道这人确实没问题,是他被袭击过后过于草木皆兵了?
绫濑薰还没来得及深想,身边的桥本遵一却忽然出声了。
“少、少爷……”桥本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恐惧,“我的肩膀,忽然变得很重。”
桥本遵一和绫濑薰一样,尽快看不见咒灵,但对咒灵并非全无了解,被咒灵缠上是什么感觉,他是清楚的。
“桥本?”绫濑薰猛然扭头,看见男人苍白的脸色和顺着脸颊滑下的汗滴。
桥本遵一的嘴唇发颤:“我动不了了……您快点逃吧!”
真的是咒灵!
无名指上的戒指却没有反应,绫濑薰在心里暗骂一声该死。
这死狐狸只管戒指主人的事,不管别人的死活!偏偏咒灵缠上的是桥本不是他!
“是怪物!怪物来了!”
绫濑薰惊疑不定之际,刚才的女人忽然反身回来拽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车的方向拉。
“快逃啊!”
女人的手劲奇大,绫濑薰一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男人,居然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扑在了轿车后座上。
“……嘶。”
绫濑薰的腿重重磕了一下,正好撞到麻筋上,痛得动不了。
在他的腿恢复意识之前,女人已经坐上了驾驶座,一脚踩下油门。
轿车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出去,在国道上狂奔起来。
绫濑薰费力地坐起来,抓着驾驶座的椅背用力拍打:“放我下车!!”
女人声音急促:“您在说什么呢?现在当然是逃命要紧,难道您想被怪物吃掉吗?!”
“放我下车!!”绫濑薰语气强硬,他想起桥本恐惧的神色,心脏如遭烈焰焚烧,“我不能抛下桥本不管!!”
他和绫濑诚一郎不一样,他不会把跟随他的人当做道具用完就丢。
桥本不是跟着他时间最长的管家,但对他的心是最真的,无论是他被父亲掌控和打压时,还是他布局夺权时,都是桥本跟在他身边关心他保护他替他办事。
他不可能眼睁睁放任桥本去死。
女人继续道:“还请您冷静下来!难道您没有看最近的新闻吗?遇到怪物的人全都死得很惨!我们这样的普通人除了逃命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管!”
绫濑薰冷静不了。
母亲的死状、夏油杰的死状在他脑海里不断闪回刺激着他的神经,撕扯着他的伤疤。他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他在意的珍视的人在他眼前死去。
“停车!”
绫濑薰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正在开车的女人的肩膀,女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想躲。绫濑薰抓偏了,却意外碰掉了压住她短发的渔夫帽。
渔夫帽翻落在副驾驶座上,露出女人额头上那道骇人的缝合线。
绫濑薰怔住了。
他在两年后的未来见过那个假货夏油杰,对方的额头上同样有着一圈缝合线——那条线很长,从一边的额角蔓延到另一边,看起来就像是把脑袋整个割开后又缝上了一样。
戴渔夫帽,就是为了挡住这道痕迹。
“……是你。”绫濑薰的嗓音因极度的愤怒颤抖起来,“咒灵也是你放出来的是不是?就是为了逼我上车?!”
女人终于不再演戏,脸上的急切和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轻松的从容。
“你发现了啊。”她笑着,饶有兴趣地透过后视镜欣赏着绫濑薰染上怒意的神情,“是因为我头上的缝合线吗?”
“你不是第一个见到这道缝合线的人,但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因为这样一道痕迹就想到这具身体被别的灵魂侵占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莫非之前见过?在哪里?”
女人连着几个简简单单的问句,却让绫濑薰背后爬上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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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当聪明,脑子转得很快。
上次她使用过的侍者的尸体,头发比较长,是看不到缝合线的。所以今天这次,才应该是绫濑薰第一次见到缝合线——假如他没有因为故障的十年火箭炮去到未来发生记忆融合的话。
女人透过他看到缝合线的反应,发现了他的异样。可见其心思有多么缜密。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绫濑薰反问。
对于绫濑薰不配合的态度,女人只是浅笑:“绫濑君,你很聪明,即便只是个可悲的没有咒力的普通人,也相当棘手。”
“其实你和我很相似,都善于利用他人,你能把五条悟和夏油杰玩得团团转、利用他们保护自己这一点,我很钦佩。我想如果我们能成为同伴,应该会很合拍。”
“别把我说得跟你一样。”绫濑薰声音很冷,“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我警告你,别碰夏油杰。”
“你比我意料中的要更重感情一些。”女人稳稳当当地开着车向前行驶,眼眸平静地看着绫濑薰倒映在前车窗上的影子,“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重视夏油杰?据我所知,你们之间的交集应该仅限于年少时做邻居那几年。”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绫濑薰有些讥讽地笑了,“我不清楚你是咒灵还是诅咒师,但你这些年应该都在用别人的身体和身份生活吧。”
“夺走别人的人生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你当然会轻视与原主有情感连接的人。他们看着你的时候,其实是在注视着原主,你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真是可悲。”
“的确,你说的很对。”女人的情绪如同平静的湖面一样不见起伏,“很可惜,我早就不是会被这些话激怒的年纪了。”
“就像你不遗余力地想守住夏油杰一样,我也有必须达成的目标哦?所以其他的事,都无所谓,我也并不需要什么情感连接,更不需要别人的真心。”
绫濑薰嗤笑一声:“都说了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你只是个小偷而已。”
“小偷啊……”女人点了点头,“没错,正如你所说,偷走他人的人生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上次没有杀掉你,是我失算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失算,让我意识到杀掉你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原以为夏油杰只是被你缠住脱不了身,没想到他真把你放心了,甚至愿意冒着风险带你回咒术高专。”
女人轻飘飘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个恐怖的事实——她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绫濑薰的掌心微微发着汗。女人此时对他并无杀意,因此死狐狸还躲在戒指里睡大觉,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你想做什么?”绫濑薰攥紧掌心,紧盯着女人的背影。
杀他那不是最好的选择?那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女人突然刹车,绫濑薰因为刹车的惯性整个身体向后一撞。
“感谢你这些天来的苦心经营,绫濑君。你的财团,你的朋友,你的爱人,还有……”
“你的人生,我就全部收下了。”
她抬手拔掉了车钥匙,车门全部锁死了。
“你就去那个世界,为你最爱的夏油杰祈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