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面上依旧毫无波澜,和往常无异,顺着他的话问道:“有什么问题。”

    江寒雪看了一眼那年轻船夫,确认对方一时不会靠近,这才小声道:“每次我看船夫,他就立刻移开目光,不敢看我,一看就是心里有鬼,说不定等船到湖心,那船夫就动手把我们推进湖里,谋财害命。”

    江寒雪不好意思明说秦兄柔弱,于是把自己也加入了被劫掠的名单,故意说得严重些,想让秦兄长点心。

    听到江寒雪以为右护法是劫匪,而不是察觉他魔修的身份,秦云淮顿时松了一口气。

    昨晚听江寒雪讲述自己在蓬莱的尘封旧事,他心里怜惜不已,发誓要让江寒雪日后只有欢愉,这些日子更是要让他玩得高兴。

    他想起白日在画舫,右护法诸人似乎钓鱼很是开心,于是等江寒雪睡下后,魔神出窍,让手下翌日离开,只留一人在船上守着,记得隐藏身份。

    大概右护法以为他有什么要事,于是特地留下来听候差遣。

    秦云淮一边欣慰右护法的谨慎,知道不能直视魔后,但又有些嫌弃右护法太过谨慎,让江寒雪瞧出端倪。

    他帮忙解释道:“我想他应该没什么坏心,只是不敢看你。”

    江寒雪惊讶,“他为什么不敢看我?”

    秦云淮帮他理了一下衣襟,含笑道:“你说呢,还不是没见识,没见过长得像你这么好的样貌。”

    因他长得好看,所以不敢看他?

    江寒雪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就算秦兄说得合理,这船夫是回避型人格,可这画舫也疑点重重。

    江寒雪又把画舫的疑点说了。

    这倒也好解释,秦云淮道:“这是当地富户的船,不是这船夫的,估计那主人觉得不用时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租出去充当点收项,不信你问那船夫。”

    秦兄都这么说了,江寒雪哪里还会去问,但秦兄却偏偏把那船夫叫来了,问他这画舫是谁的。

    那体格颇为健壮的船夫老实道:“这画舫是我们主人家的,这些时日主人外游,于是便打发我看着画舫,顺便做点租赁买卖。”

    右护法过来的时候收到尊上传音入密,于是按照尊上教的,一五一十说了。

    他今日特意留守在画舫,假扮船夫,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狐狸精,竟能迷得尊上自愿背了奸夫的帽子,还正魔不分。

    然看到与尊上一同上船的修士的脸,他终于明白了一向清心寡欲的尊上为了弃是非于不顾,也要与此人在一起。

    实在是美极。

    肌肤雪白,灵眸艳绝,不动时气质湛然冰玉,天然殊胜,笑时恍若一溪霜月,蔼然春温,有一种魔修天然没有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把注意力全放在他的身上。

    诚实的讲,魔境合欢宗的那些魔修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也怪不得尊上也被迷惑了,昨日还为他伤神,今日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主动陪其游玩。

    江寒雪听这船夫说得和秦兄如出一辙,心想可能确实是自己多疑了,于是放下的戒备心,朝船夫笑道:“原来如此,我说湖上怎会有如此华美画舫向外租借。”

    伪装成船夫的右护法未抬头,毕恭毕敬道:“全是我家主人的主意。”

    江寒雪又与他寒暄几句,船夫都答得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毛病。

    江寒雪也就把此事放下了,在一旁专心瞧秦兄钓鱼。

    江寒雪没钓过鱼,但以前刷到过钓鱼视频,只见秦兄先把一团鱼食撒在湖里,随后把饵料挂在鱼钩上,抛出钓竿,就这么静静等待。

    江寒雪夸赞道:“秦兄,没想到你钓鱼这么专业。”

    秦云淮觉得自己提前学习了一番果然有先见之明,听到江寒雪夸赞很是受用,不过仍云淡风轻道:“哪里,不过偶尔怡情罢了。”

    末了,还补充道:“待会钓上鱼给你熬鱼汤喝。”

    江寒雪眼睛亮了。

    刚钓上来的鱼熬汤不知道得有多鲜甜。

    于是他就在一旁陪着秦兄。

    这时候船夫过来送了瓜果茶点,江寒雪一边吃一边眼睛专注地盯着鱼线有没有抖动。

    然而瓜子都快磕完了,鱼竿一直没动静。

    江寒雪手搭凉棚,瞧了瞧平静的湖面,疑惑道:“这湖里是不是没鱼啊。”

    秦云淮皱了皱眉。

    他肯定这里是有鱼的,昨日他亲眼见了属下钓上了鱼。

    至于今天鱼为什么不上钩……

    秦云淮解释道:“钓鱼得耐心。”

    江寒雪噢了一声,对自己急性子表示抱歉。

    又老实坐了下去。

    然而秦兄的鱼竿依旧一动不动。

    江寒雪都有点坐累了。

    迟迟不上鱼,秦云淮的面色也不太好看,这湖里的鱼十分可恶,知道他要给心上人熬汤,竟一条也不上钩,故意让他难堪,若不是碍于江寒雪在场,他必然要把湖水放干,这湖里的鱼一条也别想活。

    江寒雪起来走动了一会,看了看湖景,但因为没有秦兄陪着,就算湖景再美也有些无聊,他又去找船夫聊天,因这次只有他们两人,对方似乎不太敢同他说话似的,一问一答都颇为拘谨,江寒雪总算信了秦兄的话,原来真有人对他是回避型人格。

    整个画舫都逛了一遍后,江寒雪复来到秦兄身边看他钓鱼。

    他先看了眼装鱼的木桶,里面还是空空的。

    钓鱼空军是很正常的事,江寒雪都想劝秦兄别钓了,过去和他下下棋,但见秦兄一脸认真盯着湖面的模样,好像真的不给他钓条鱼便不罢休的样子,遂放弃了劝说的想法。

    不然他也来钓鱼好了。

    江寒雪跟船夫说了一声,让他帮忙找一副渔具过来。

    秦云淮听到声音,问道:“你也要钓鱼?”

    江寒雪:“我也想试试。”

    船夫拿来渔具,秦云淮起身,道:“饵料脏,我帮你穿。”

    帮江寒雪穿好饵料后,秦云淮擦了擦手,又帮他把鱼钩扔入水中,这才把鱼竿交给江寒雪,虽然觉得江寒雪垂钓一途比他还生疏,估计也钓不到鱼,但还是叮嘱道:“感觉到杆有重量别着急提,遛一会,等鱼累了再拎上来,不然鱼就脱钩了。”

    江寒雪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安置好江寒雪后,秦云淮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盯鱼线。

    他想,大概是晌午日光太足,鱼群怕热,不容易上鱼,现下未时已过,河鱼活跃,应当好钓一些,也正好给江寒雪炖汤做晚饭。

    然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秦云淮的杆依旧一动不动,反倒是旁边江寒雪忽然道:“秦兄,你看看我的竿子是不是在动?”

    秦云淮转目望去,见江寒雪的鱼线果然在抖,他的神色立即认真起来,过去帮忙。

    是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江寒雪见秦兄久钓不上鱼,还以为这里没什么鱼呢,没想到这么快就上钩了。

    江寒雪兴奋道:“原来钓鱼挺好玩的嘛。”

    秦云淮:……

    整个下午,江寒雪频频中鱼,甚至还有一条长及膝盖,简直是收获满满,而右护法暗中瞧着自家尊上一条鱼没上,比秦云淮本人还要急迫,差点要跳湖给他挂鱼。

    他们魔道怎么能比不过正道呢。

    幸而枯坐两个多时辰后,秦云淮的鱼线终于动了,江寒雪看到后比自己中鱼还激动,忙喊道:“秦兄秦兄,你上鱼了!”

    因为下午一直中鱼,江寒雪如今也算是颇有经验,能分清是是不是有鱼上钩了。

    秦云淮虽然面容依旧保持平常那副平静的表情,但眉眼到底流露出一丝高兴。

    差点以为今日不能用亲自钓上来的鱼给江寒雪熬鱼汤了。

    没想到老天还是眷顾他。

    秦云淮立即做好钓上巨物的准备,屏息凝神,准备遛鱼,然而抬起鱼竿的时候,神色凝固了一下。

    不知为何,手感怎会如此之轻,像是没钓到东西一样。

    可是鱼线确实抖动了。

    江寒雪见秦兄皱眉,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不好钓上来?要不要我帮忙?”

    方才他钓中的那条膝盖高的鱼,力气极大,需得两个人一起拉杆,还是秦兄来帮他一起弄上来的。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江寒雪觉得自己得礼尚往来才对。

    秦云淮闻言顿了一下,“应当不用。”

    随后也没遛鱼,直直把鱼竿提了上来。

    秦云淮确实钓到鱼了,然而是一条小白鱼,只有小拇指长短,看着像还在读幼儿园的年纪,孤零零地在木桶里游荡。

    江寒雪蹲在木桶边,有点于心不忍道:“秦兄,如果一会钓到大鱼,还是把它放了吧。”

    这么小吃了它有点负罪感啊。

    秦云淮点点头,又开始抛鱼竿。

    这小鱼确实不够炖汤的。

    不过大抵是秦云淮桶里有了鱼,运气周转了些,后面时辰又上了两条鱼,不多,刚好够给江寒雪一个人吃的,于是秦云淮心满意足收竿,把那条居功至伟的小拇指长的小白鱼放归到湖里了。

    晚饭当然吃鱼,江寒雪钓的鱼全都交由船夫处理了,秦云淮的两条鱼则亲力亲为地处理干净,然后上锅炖汤,全程没有假借他人之手。

    准备吃饭的时候,江寒雪闻到了一股格外鲜美的鱼香,他回头,秦兄就站在他身后,把手里的汤碗放在他面前。

    江寒雪抬头问:“秦兄专门做给我吃的吗?”

    秦云淮点头,道:“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寒雪低头,碗里面是两条巴掌大的鱼,肉质雪白细嫩,经过煎炸后煮的鱼汤浓白似乳,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黄油脂,看着便格外香醇,秦兄还撒一点翠绿的葱花点缀,葱叶的清香伴随着河鱼的肉香交织在一起,诱人极了。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秦兄偶尔也会给他下厨,江寒雪已然习惯了,便也不客气,用银勺舀了一勺鱼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鱼汤醇厚甜美,温热回甘,鱼肉则绵密细嫩,入口即化,江寒雪尝了一口便呱唧呱唧鼓掌,对着秦兄道:“秦兄,这鱼汤好好喝!”

    秦云淮含笑,“好喝便多喝点。”

    一旁低眉端来一桌全鱼宴的右护法听到这话忍不住咬了咬牙,他家尊上辛苦了一下午才得的鱼汤,能不好喝吗?

    右护法摆好碗筷后便准备退下,埋头喝汤的江寒雪忽然叫住他。

    右护法以为这正道还要闹什么幺蛾子,却听到对方道:“这位大哥,你也留下了一起吃吧,反正我们也吃不完。”

    右护法惊愕,下意识看了一眼尊上。

    尊上向来不喜与人同席饮食。

    秦云淮道:“那就留下了一起吃吧。”

    得到允许,右护法战战兢兢坐下了。

    这顿饭吃得提心吊胆,等尊上和这狐狸精正道吃完,右护法立即借收拾碗筷,匆匆离去了。

    江寒雪瞧对方急急离去的背影,小声对秦云淮道:“看来我真错怪这位大哥了,他人还挺好的,干活也利索,就是容易害羞。”

    秦云淮嗯了一声,看着江寒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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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还有一粒米,拿帕子要给他擦。

    江寒雪立即嗷嗷抢过帕子道:“秦兄,我自己来,我娘现在都没这么纵着我了,你这样得把我养废的。”

    秦云淮也没同他争,只是支着下巴打量他道:“养废也无事,总归有我。”

    江寒雪本对着镜子擦嘴角,闻言扭头哈哈大笑,“那我到时候可吃你的,住你的,花光你的银两,还要天天支使你给我干活。”

    秦云淮:“乐意之至。”

    江寒雪只当秦兄同他开玩笑。

    吃完饭,江寒雪在船上倚栏杆看风景时,秦云淮趁他不注意,来到后厨。

    右护法已经把碗筷都收拾妥当了,见只有尊上一人过来,忙道:“尊上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秦云淮沉吟了一番,道:“昨日让你派人去蓬莱杀了那个女人,你可让人去了?”

    右护法忙回道:“昨夜已经动身去了,不日便可回禀尊上。”

    秦云淮皱眉。

    右护法以为尊上嫌晚,于是道:“如果找人顺利,还能回来得早些。”

    他以性命发誓,绝不会让尊上奸夫的名声背太久。

    “罢了。”秦云淮第一次发觉属下办事太得力也有缺点,他道:“我昨日才知道他并没有妻室,只是同我顽笑罢了。”

    右护法惊讶,这正道果然在玩弄尊上,他道:“那属下再派人去唤其回来?”

    秦云淮想了想,道:“罢了,此番潜伏本身带的人手不多,如今寻找天道之子的踪迹才是正经事,无须再浪费人力唤回,本来他就没有妻室,找不到自然就回来了。”

    右护法隐约在尊上最后两句话中琢磨出一丝愉悦的味道。

    没当上奸夫难道尊上就这么高兴吗?

    可尊上现在与正道勾结,又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右护法不敢言。

    谈话间,秦云淮听到江寒雪在似乎喊什么,担心有什么意外,便匆匆去了舱外。

    画舫停靠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江寒雪本在欣赏湖边风光,然而却看到了一列长队,打头举着元极宗的牌子。

    他顿时来了精神,仔细看长队中的人流,果然让他看见了好几年未见的熟人。

    于是挥手大喊。

    岸边人也听见他的喊话,当即脱离队伍,来到岸边。

    秦云淮来到船上,就见江寒雪极为高兴地对岸挥手,比平日还要活泼,他默默看向挥手的方向,有一黄衣修士正朝这边走来,也在挥手。

    江寒雪察觉到秦兄过来,连忙道:“秦兄,你快让船夫靠岸,我有朋友来了!”

    秦云淮一愣。

    他与江寒雪虽已订下终身,但相识不足一月,又在异地他乡,秦云淮对江寒雪身边的人纵如数家珍,但还没机会亲自拜见。

    没想到今日是他第一次正式见江寒雪的朋友。

    秦云淮立即唤右护法将画舫停至岸边。

    画舫靠岸后,江寒雪连跑带跳,匆匆走下画舫,秦云淮在后面跟着,只见那黄衣修士颇为年轻英俊,身上别一折扇,两人相见,便立刻抱在一起。

    秦云淮跟上的脚步默顿。

    这人虽是江寒雪的朋友,但到底也是个男人,如今他们已经互许终身,江寒雪总是大大咧咧不设防,有些不妥当。

    江寒雪与黄衣修士抱了几下后便分开了,江寒雪激动道:“我瞧见队伍里元极宗的标识,就猜你应该也在,好些年没见了!余兄越来越英俊潇洒了!”

    被喊做余兄的修士哈哈大笑,“可不是,有三年多未见了,今日相逢实在有缘。”

    两人长久不见,寒暄了半天,还是那黄衣修士见秦云淮站在一边,问道:“这位是——”

    江寒雪拍了拍脑袋,立即拉过秦云淮来到身边,介绍道:“哎呀,见到余兄太高兴,都忘记说了,这是我途中偶遇结伴同行的朋友,秦云淮秦兄,如今我同他在凤鸣城暂时游玩。”

    然后又对秦云淮道:“秦兄,这是我朋友,余念康,元极宗子弟,原先在蓬莱修行过一阵子,我与他关系极好。”

    秦云淮听到自己被介绍为朋友,微微皱眉,他们两人的关系见不得光吗?为何江寒雪要这样介绍他?

    但转念一想,江寒雪这么做也无错。

    他们只是私定终身,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此时确还见不得光。

    若是让人误会江寒雪的清白就不好了。

    等到时他与江寒雪经过三媒六聘,过了明路,便可将两人的关系大大方方地示众了。

    于是秦云淮颔首道:“初次见面,在下秦云淮。”

    余念康挑眉打量,“这位兄台姓秦?倒是少见,不知师从何门派?”

    江寒雪在旁边道:“秦兄如今尚未拜入师门,以后打算来蓬莱修行。”

    听到江寒雪说自己没有门派的时候,秦云淮明显感受到对方看他的视线变得不同了。

    余念康抽出折扇,摇了摇,笑道:“原来秦兄现下还是散修,想入蓬莱的话,还有些辛苦。”

    修真界势力庞杂,但大抵为三宗鼎立,其余小门派若干,其中为首的便是蓬莱,其次是元极宗与飘渺宗,这三宗每年广收子弟,门下有天赋者众多,久而久之,大门派出身的修真者便自觉高人一等,次一等的是小门派的修真子弟,至于最末的,便是连宗门都进不去的散修了。

    秦云淮在这黄衣修士身上察觉到了熟悉的讨厌感——来自正道高高在上的轻视。

    他敛下眉目,心里暗暗冷笑。

    正道这些年还是老样子,没一点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