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帮大家都安排好了归宿,那你呢?”
沈愫将一切看在眼里,追着她脚步问。
她一直在想,若杀了宋廷,邓潋会不会怪她。
毕竟邓潋把家人看得极其重要,而此时宋廷还未真的作恶。
就算是对邓潋,柳暮云也无法将重生轮回之事坦白。她谨记重生是她唯一的神通,也是唯一的底牌。
她必不会回头,也不敢回头。
“沈护卫不用心疼我。”柳暮云从未想牵动他人心念,却在读懂沈愫眼中情绪时觉得不忍。他不擅言辞,平常也只远远站在旁边看他们嬉闹,但其实他什么都明白。
并为此感到难过。
沈愫眉眼低垂,嗓子还是哑,“那天鸿运说你像一棵扎了根就能往上生长的绿柏,但我觉得你像冬日雪地。”
是深山中空荡荡的雪域,周遭百里虫草不生,若太阳照过来些,冰就化落一寸,这种缓慢消散的方式等同死亡。
闻言她有一瞬失神。
“你这嘴,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说的都是别人不爱听的话。”柳暮云拍拍沈愫肩,要他莫多想,宽慰道,“现下吃席才最重要。”
今日世家几乎无人来赴宴,如此宽敞的亭子只容纳他们几个倒显突兀,崔父崔母看见邓潋简直老泪纵横,拉着她手半天不肯撒。
“过去是我们对不起邓县令,今日你们能来,当真是我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患难方见真心。
崔家经此一事,定能放下攀附的执念。
“阿闲姑娘。”原伺候吃食的婢女示意柳暮云,将人带到前院。
小冬正把县衙官员们的贺礼从马车运到院中,到底是同僚,虽人未到,礼不少。
“你这是又干上跑腿的活了?”
“嗐,阿闲姑娘说哪儿的话,我本就是帮大人们跑腿的。”小冬寒暄几句,趁机冲柳暮云耳语道,“你想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那朱二公子警惕得很,很难跟踪……”
柳暮云立刻摸出些碎银塞给他。
“马上就要秋试了,他们官学子弟这些日子都在加紧读书,不过朱二倒是很闲散,好似胸有成竹,还约着陈典史家的公子打了两场马球。你知道的,这两家都是仰仗咱们曲县尉,私底下不知如何绞尽脑汁巴结呢……”
“秋试前后几天你都要盯紧些。”柳暮云阻止他天南地北瞎侃的话头。
“有什么事及时来报。另外,这是你我之间的买卖,我不介意你两头赚钱,但若被我发现你情报有误,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仍是笑着一字一句,齿间却露杀气。
“那是自然。”小冬讪讪,指了指大门,“我先走了,若这单结束,以后再有这么好的事记得找我啊。”
柳暮云望着他的背影,揣摩他方才的话。
上一世就是朱二想害宋廷,陷宋廷于秋试抄袭风波,至于手段为何,她还未弄清楚。朱师爷腹中有些墨水,幼弟朱二却是个不开智的,要不是会点拳脚,又得曲家举荐入仕,他哪里有进官学备考的资格。
“我若是宋廷,跟这帮没真才实学的纨绔公子们一起念学,真不知有多痛苦。”柳暮云开始理解了宋廷上辈子投奔曲家的动机,就跟狗见肉骨,自是抗拒不了这荤腥。
她又耐心回席陪着邓潋,让夹什么就夹什么,让添酒就添酒,让往东而不敢往西。
邓潋受不住,轻推开她,道:“我又不是断了手。这次算你蒙混过关,但日后大风大浪,我们都要共同经受才行。”
“二娘说的是。”柳暮云如释重负,立刻退到边上。
那个她想拼命守护的女子,此刻在座椅上微扬着头瞧她。
“你要相信,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
-
崔家人一直送到门口。
贺文康早等在那,快步过来只为见邓潋。他采纳了邓潋的建议:没再穿得金贵,刻意显富,而是着一件云衫,手握翡罗扇,眉目生熠。
“几日不见,甚是惦记邓娘子。自宵禁后,各大酒楼改为白昼传歌,热闹得很,想请邓娘子同赏。”
柳暮云抢话,“贺少爷怎么总是邀我们娘子去酒楼啊……”
“主要还是……想听邓娘子的琵琶。”贺文康难言,还是说出了口,“那次闻之,永不能忘……”
邓潋不是扭捏作态的人,当即便答应下来。
贺文康选的是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三楼雅座,可览台下歌舞全景。
邓潋眼热,血也沸涌,看着案上崭新的檀木五弦琵琶,顿要落泪。
闺中女子随意露面弹唱有损名声,她从来也没指望有人能这般珍视她的乐趣,如今得遇知己,也算如愿。
“邓娘子。”贺文康将面纱仔细为邓潋戴上,指尖擦过耳畔发丝,给了她莫大信心,“我当候娘子归来。”
高楼叠红袖,碧台落珠玑,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柳暮云忽而忆起李饶。
一别数日,他未来叨扰,反倒有些想念。
虽然这人出现总伴血雨腥风。
“阿闲姑娘可是在想我?”
她着实吓了一跳。
李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到她身旁,甚至也跟她一样探头看邓潋坐在一众清倌间拨弹琵琶。
“李医官怎么得空来?”柳暮云定了定神,心却控制不住随他轻飘发带上下起落。
“你瞧着精神不错,我甚欣慰。”那薄唇里说出的话仿佛有神明加持,叫人忍不住听信一二。
李饶与她相处越来越自在,也越来越像故人。
“说实话。”
“是偶遇你们家那位大举人在二楼吃酒,嚷嚷着什么邓家有珍奇,乃是太上皇所赐传家宝的醉话……”
他还没说完,柳暮云就果断提着茶壶大步朝楼下去。
李饶伸个懒腰,眼含笑,不紧不慢跟上前。
又是一场大戏。
“诶你们别不信,待我娶得二娘,这宝物跟美人都入我囊中……”
每个字都与上一世丝毫不差。
宋廷大概是憋得太久,此刻酒过三巡,早昏了头,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像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他本就觉得朱二他们轻贱他,现下便挑着权重的使劲显摆,连柳暮云像鬼般定在他身后都未察觉。
“宋举人,姨娘让我来接您回府。”
她好言相劝。
“这不是莲花宴上大杀四方的邓家婢女嘛。”朱二阴阳怪气,“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主家吃喝拉撒了。”
“你看看你这个样。”陈公子脾气爆,直言道,“如今你还得听个奴婢的话,那往后是不是邓府的下人都能骑你头上拉屎啦。”
真是粗俗。柳暮云在心里骂道,耐着性子上手轻拉宋廷,“马上秋试,宋举人还得勤勉才是。”
“你走开!”宋廷腾一下站起来,将柳暮云甩到旁。脸上红云,眸子已浑迷。
柳暮云相信若现在给他一把刀,他能借着酒胆杀人。
“好好一个书生,哪来的一身牛劲。”她猛推了把宋廷肩背,叫人趔趄着差点摔倒。
“扫各位公子少爷们的兴,这顿酒钱记我们宋举人账上。”柳暮云笑里藏刀,极快地敷衍两句,扯着根本站不稳的宋廷离开。
楼梯蜿蜒,绸子汤汤水水般连了半边天,宋廷不知哪只眼睛瞟见迎面上来的舞姬,歪着身子就要往人家怀里倒。
邓潋毫不客气,直接对准宋廷脸颊狠狠抽了一巴掌。
“阿闲姑娘悠着点,奴婢杀主家,是要被砍头的。”李饶倚栏看热闹,做了个割头的手势。
她把人丢过去,冷冷道:“你帮我看一会儿,我叫人来把这个杂碎给埋了。”
宋廷又要往李饶身上扑,鼻涕眼泪一通乱抹,“李兄啊李兄,你可知我心里苦啊……”
“枉你还是个举人,怎么一点都不讲究。”李饶嫌弃地别过脸。
“我寒窗苦读多年,他们只消动动手指便能与我同坐官学,我不甘心!还有我姨父,明明是一城县令,就是不愿帮我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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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打点……那阿闲更是,那个奴婢,我求她帮忙,她却使唤我扫茅厕,她以为我不知道她看不起我吗……李兄不是你说得先笼络二娘身边人,才能百战百胜……”
李饶顾不得宋廷酒气熏天,忙抬手捂住他嘴。
而柳暮云闻言转头瞪着李饶。二人踩在高低不同的台阶上对望,像有长剑从她目光砍向他身,鲜血马上控制不住喷洒了满地。
“李医官还是离我们邓家远一些,免得将来都不知自己怎么死。”
她说的除了气话,还是实话。
“阿闲你千万别听宋廷一面之词,他个醉鬼,说话不算数的。”医官轮换休沐,李饶一直窝在郊外愈病堂,今日也是突发奇想才进了城。
不为必须要做的事,也不为其他谋划,就只是想来见见她。
不多时,沈愫接过宋廷,先送人回府。他瞥了瞥李饶,只空手行了个虚礼。
“……”李饶挑眉,刚要挑点儿刺,就被柳暮云瞪回来,“不是你们邓家的人都这么没规矩吗!”
“走吧。”她招呼道,“李医官也悠着点,这儿的舞姬个个貌美,小心看得眼珠子掉出来。”
-
一曲毕,满座哗彩。
众人都在为这位蒙面的琵琶女鼓掌。
邓潋像个被朝拜的神女,周身金光鳞烈。她笑着看世人跪地敬仰供奉,登白羽,授长生。
柳暮云一度觉得若时间就停在此刻也不错。
只是现下笑靥对上前世失血的脸,竟令她冷汗四起。
“早说了别思虑太多。”李饶皱着眉,径直拉起她手腕号脉。
她没抗拒。
“我不会是要死了吧。”
“瞎说。”他避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且死不了呢。”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得的什么病,我的身体我知道,你能骗过二娘,骗不了我。”
就算是因曲家别苑急火攻心,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绝不是热暑。
某一刻,李饶竟有些心软。
他动了动唇,话已到嘴边。
上次邓潋也问过柳暮云会不会死。
什么时候起,他这颗泥巴捏作的心,也会想要为了一个人挣扎着化出血肉。
“李医官你快看。”柳暮云的注意力突然被对面席位吸引。
那是个夏天还裹披风的老者,静静夹在欢呼的人群中。身形阴柔消瘦,面白且净得过分,仔细一看好像连半点胡茬都未有。
他看邓潋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老板您就把工钱支给我吧,我娃娃的病再不治会死的啊……”
楼下后厨传来喧闹,酒楼掌柜被人追着讨钱,那瘸腿男人被骂也不走,打也不走。
“这月你都支了多少钱了,刚送走病罐子的老娘,现在又要送孩子,你们一家子都是痨病鬼吧……”
“您行行好,我今日就算是死也得拿到钱给我娃娃治病!”
老板暴跳如雷,命酒楼打手悄悄围过来,抬脚就往人身上踹,“你个老匹夫,敢影响我生意,活不起你就去死啊,去死啊!”
“住手!”柳暮云先一步奔到男人跟前,李饶紧随其后。
“孟老板,你快起来。”孟摊主一听柳暮云的声音,眼泪就止不住。
“我没事的阿闲姑娘,我无意闹事,只是想救娃娃的命……”
他抓着她的手,前几日没拉下脸来诉的苦楚如今一并道出。
李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挡住酒楼老板的拳脚,指着孟摊主问:“他欠你多少钱?”
“你要帮他还?”
“我帮他还。”她拦下李饶取钱袋的手,数好银钱后递给酒楼老板,“人我们带走,外头客人们这么尽兴,这后厨的小事就不要闹大了。”
他们一个扶孟摊主,一个抱起门边奄奄一息的小孩,赶去最近的仁德药铺。路上李饶几欲开口,表情忽阴忽晴。
最后还是扭头问向身旁的柳暮云。
“你就这么不想欠我人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