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娘子敢赌?”
胡姨娘看了看对面一哄而上:管他是流民还是乞丐,甚至是寻常百姓都围到曲家棚子等着争抢。
“她这般铺张浪费,每日耗费约百两,坚持十五日只怕家底都要挥霍光,咱们就猜猜她什么时候服输。”
“要不说您是当家主母呢。”柳暮云适时恭维,“得好好灭灭曲家气焰。”
此刻还能选择馒头清粥的多曾得过邓县令恩惠,正稀稀拉拉排着队。其中一个瘸腿男人艰难挪到桌前,双手领取食物,姿态甚是虔诚。
邓潋想多给他个馒头,被他拒绝。
“碌碌无为,受之有愧。”他道,又深鞠一躬,这才慢慢往墙根行。
“爹爹!”梳小髻的孩童眼神一亮,冲过来扶住男人,指着粥碗惊奇道,“还冒白气呢!”
柳暮云被这声清脆吸引,才发现这男人竟是灯会那位糖人摊摊主。
[曲县尉明鉴,这贼人毁了我多少糖具,我的糖人不比别的货物,那掉了地染了尘可就卖不出去了,我这一家老小都靠着手艺过活,大人得为我做主啊……]
才半月光景,他便沦落到要领善台的免费吃食,属实唏嘘。
“孟老板!”柳暮云朝他父子二人跑去,那娃娃有些诧异地望着她,然后怀里就被塞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今日后厨蒸的多,你们留着吃,别浪费。”
孟摊主见是柳暮云,顿手足无措,“阿闲姑娘你快拿回去,我在酒楼帮工,一日三餐少不了,这些还是拿给善台的可怜人吧……”
“你不卖糖人了么?”
“我……”孟摊主闻言苦笑道,“前不久老娘病故,我又摔断了腿,出不了摊。家中这些年欠了不少债,卖糖人实在负担不了,我便寻了个酒楼打杂,一月也能赚些银钱……”
他极面臊,说着说着就垂下头。小娃娃立刻抬手托住他脖颈,斗志昂扬给他鼓劲,“爹爹莫丧气,娘亲说了,过日子爬一段上坡就得走一段下坡,我们早晚能重新爬上坡路的……”
“唉……”孟摊主哭笑不得,眼泪就要下来,又对柳暮云行礼,“多谢阿闲姑娘,我们明日不来了。”
此人存风骨,虽逆境仍不愿受嗟来之食。
柳暮云摸摸孩子发辫,嘱咐道:“若有难处,记得上门求助邓家。”
-
午时已到,邓家众人就近在棚后搭了案桌,将没发完的馒头当做午饭。
“天气这么热,粥放不了太长时间,大家都给我多喝点儿。”胡姨娘发话,小厮们不敢不从,大勺轮番往自个碗里舀。
宋廷刚扫完茅厕,脸色如菜绿,将粥碗推远了,“姨母,何时能回府啊,我还得温习功课。”
“我看你四肢不勤、五谷不识,整天就想着偷懒!”
柳暮云开始帮宋廷说好话:“宋举人日后可是要高中做大官的,胡姨娘应多多巴结才是……”
还没等宋廷狡辩几句,一阵浓郁熏香散在周身,曲秀茵大摇大摆站在他们面前,帷帽下的脸尽是嘲讽。
“忙活了一早上就吃这个,要不要尝尝我曲家饭食?”
对这种故意来找茬的,邓潋必不能忍。
“曲娘子何必多事,我们互不干涉就好。”
曲秀茵没料想邓潋能在这么多下人面前给她难堪,立刻火冒三丈。
“我就是关心关心邓娘子,还好‘无影手’昨日抓去的是你的婢女而不是你,否则邓家真要沦为全迷津城的笑话了,以后谁敢同你邓家婚配呐……”
“……”
柳暮云当场就想上前撕烂曲秀茵的嘴。
邓潋一脸疑惑,探究目光被柳暮云心虚躲过,却被曲秀茵逮个正着。
她大笑,香气乱颤,叫宋廷又想弯腰呕吐。
“邓娘子竟然不知么,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情同姐妹,奴婢能反了主家的天呢……”
“无需来挑拨。”邓潋始终与柳暮云站在同一战线,眼神颇冷。自从知道娘亲是被曲家所害,她午夜梦回时,次次都想将曲家人千刀万剐。
偏曲秀茵总要来送死。
“二娘。”胡姨娘招呼邓潋,将人强拉回椅子,指桑骂槐道,“这是哪里来的野狗,都说了我们这儿没有骨头……”
曲秀茵觉得邓潋突然学聪明了,原来是被邓家姨娘和丫鬟耳濡目染,当真蛇鼠一窝!
她憋着气,要努力维持达官贵人那点虚伪的脸面,狠狠剜了眼邓潋。
胡姨娘还在身后大声喊:“粪坑也没有——倒是有个才打扫过粪坑的……”
宋廷惊觉自己就是那指桑骂槐的“桑”,恨不得立刻就回府沐浴更衣。
众人顿时笑开花。
“这曲娘子一年四季都戴帷帽,也不嫌闷。”柳暮云无法形容这种违和感:曲秀茵的相貌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每次露面都不太相同。
到底是眉眼还是妆容的问题……
“这事我只说一遍,你们可别外传。”胡姨娘像被秘密憋坏了,忍不住纵容自己分享,“曲秀茵三岁时,曲老爷就请了金京广霞观的道长来算过命格。那道长乃神明转世,身披金衣,一掷龟壳便算出曲秀茵是恶煞,此生不得以真面目示人——怕会暴露真身,引来天罚。”
“竟有……这等说法?”邓潋难以置信。
“曲家就找了梳妆娘子,替她易容遮掩。但人年岁渐长、骨骼渐展,画得没那么精准也很正常……”
柳暮云与邓潋心灵相通,一齐小声问:“姨娘是画本子看多了吧,神神鬼鬼的……”
胡姨娘见没人信她,自己也气恼起来,“你们这些小辈,我对你们掏心掏肺,你们倒好,倒打一耙。”
……
“阿闲姑娘!”
柳暮云的笑瞬间凝固。
“阿闲姑娘……见过邓家姨娘,见过邓娘子。”
李饶率先瞧见了她,让她不好再躲,还一一朝邓潋她们行礼。
“来,这边说话。”柳暮云推搡着将他引至街边角落,确定无人探听,这才质问道,“我还真是不想见你,每次你来我都是受伤或小命不保,当真晦气。”
李饶大概是县衙唯一一个能将这灰白官服穿得像样的,明明素得像鳏夫的丧袍,做派倒像要娶妻的新郎官,薄唇被轻覆了层热红,笑时眸底晃悠得仿佛盛了半盏凉酒。
要说悬公子的眼惊心动魄,李饶的眼就是惑人心神。
“可我想见你。”
他总是能无心说些有心话。
“昨夜‘无影手’的案子如何审理,我看今日已把尸首挂到城墙了。”柳暮云背靠墙,望向几步开外人群。
李饶也转过身同她并肩,“崔潇潇作证,是王医官与‘无影手’合谋,又找山匪接应行凶。人证物证俱在,王医官逃不掉。”
“你说那死的武林高手,居然是山匪?”
她面目冷峻,语气透着不屑。
“不是我,是县尉裁定。”李饶加重了“县尉”二字,目光划过摊贩担子里的果、竹篮里的花,“大盗伏法,百姓安宁,这是大家想要的结局。”
破屋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人提及,只余架阁库案牍尾页一句“此案系同伙互斗,供证确凿,谕令完结”。
凡人还是要过凡人的日子,经凡尘的苦。
这就是飞鸣山庄的能力。
“我看是李医官你得偿所愿了吧?”柳暮云万分担心邓家安危,重生以后她没睡过安稳觉,如今已被折磨得太久,“毒是王医官下的,人是我杀的,证是崔潇潇作的,你反倒摘了个干净!”
-
好似是第一次重生前,他还是妙方殿的普通弟子,每日如行尸走肉般辨识草药、记诵药理,因心思不精常犯错,除了蒙着眼给杀手们治伤外,大半时光都在禁闭室罚跪。
直到老庆命他去地宫收敛尸体。
他浑浑噩噩踏上走了无数遍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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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脑子混沌,手脚虚浮。周遭还是黑漆漆,四方内本该设窗的位置架着金属烛座,白蜡被厚重烛油包裹,闪着模糊鬼影。
墙壁暗处此时浮出数具青灰女尸,均着装相同,年纪相近,却死法各异。
“动作麻利些,全运去后山烧了。”
老庆吩咐完便离开地宫,只留李饶费力扯起水内尸首横七竖八的脚脖子,向阶上走。
然后他看到了柳暮云。
彼时的柳暮云叫“褚小茅”,是春生楼的女杀手,传闻剑法招式狠绝,出鞘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如今却自尽于地宫,一把匕首插在她腹部带出大片淋漓鲜血,身上那股血味好似用再多的香脂熏烟都遮掩不掉,反而被这场杀戮加重了。
这是李饶同柳暮云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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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闲姑娘又取笑我,我一个医官,哪有通天的本事。”李饶抱起手臂笑道,大有打死不承认的架势。
“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是不是也该道声谢?”
柳暮云看他单肩挎着药箱的松散模样,真想冲进善台把那个叫“阿冤”的揪出来同他好好对峙。
有的人说谎从不犯怯。
但“无影手”必死,且必须死在柳暮云手上。她与褚小茅“相貌相同”的事一旦传回山庄,事态难以控制。
这倒是个阳谋。
柳暮云时间不多了,得尽快帮邓家躲过灭门灾祸,然后就寻个山野藏迹,永不牵连邓家。
“我们的账,以后慢慢算。”她行的是险径,踩的是刀尖,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绝不允许任何人成为绊脚石。
“你总会求我的。”李饶也万般笃定,胜券在握,“阿闲姑娘别忘了,你还有恩要报。”
鱼大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而柳暮云也不是省油的灯,就是不知到时报的是恩是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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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事多,邓县令好容易批完案卷,调停诸务,已月上树梢。
他将案面笔墨归置,待瞧见那方新的紫云墨,又想起邓潋三人在元宝村吵闹捣蛋的光景。
那时妻子相伴,幼孩绕膝,清贫但安稳。
“阿闲你这孩子,怎么不进来?”
门一开,柳暮云立在外头,手提馒头,朝邓县令笑,“姨娘怕您饿肚子,特意叫我带来——其实是大部分百姓都冲着曲家的豪横饭食去了,馒头就剩了些,也请老爷品尝……”
三个孩子里,郭鸿运机灵聪敏,邓潋直爽善良,只柳暮云是心重,像苍老灵魂配了副韶华躯壳。
“我看你有话对我说?”炉子还未灭,邓县令重新盛水煮茶,直接询问柳暮云的来意。
“老爷……有一事请老爷务必要做,而且是现在就要做。”
她眸子赤诚,要邓县令不忍拒绝。
“你说来听听。”
“借‘无影手’凶案之机,实行宵禁,同时严查城防,凡入城者都要搜缴可疑兵器。”
“你是怀疑……”邓县令立刻便明白柳暮云未说出口的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疯子,“曲家会以私囤兵器为由陷害我?”
他终于明白柳暮云身上那股近妖的气质从何而来。
“阿闲哪,你这是要我因自家安危而令满城百姓惶恐……你为何认定曲家不会用别的方式栽赃?”
柳暮云无法回答。
难道要她告诉邓县令重生之事?
难道要她说曾见过邓家血溅回廊,曾亲眼看着邓潋死在自己面前?
“夫人曾托梦于我,梦中全府上下皆被曲家所害,名头就是私囤兵器。况且如此才能敲山震虎,一绝所有歹心。”
邓县令看了她许久。
眼中那个稚嫩天真的孩童在茶汤中摇身一变,长成如今凌厉冷静的模样,他看她一眼,仿佛就看见了众多过往。
“你确实与众不同,只是孩子,早慧必夭的道理你应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