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圆月高悬,人间灯火万千。
皇帝的死被隐瞒下来,兴国百姓得以平静地度过这个元宵。
布置奢华的屋内,万俟玄坐在窗边,望着月亮出神。
元宵,团圆的节日。可他该和谁团圆?
按理说,他应当成为新皇。可那些血缘上的亲族看见他这副尊容后,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只觉得好笑。
他根本不稀罕皇位,唯一的要求就是将母亲移出皇陵,葬于故乡。
于是那些叔叔伯伯们又换了面孔,对他亲热无比,处处殷勤。
月亮,元宵。
上一次吃元宵,还是离宫前的那年,母亲亲手喂他吃的。
他觉得丢脸,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只肯自己吃,母亲哄着喂了一个就作罢了。
早知道,当时就不那么倔了。
今晚本该吃元宵的,但他脾胃虚弱,太医说了,不能吃。
可是他现在忽然很想吃。似乎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点。
母亲说,月亮上住着仙人。只要对着月亮许愿,仙人就会听到。只有乖孩子才能被仙人垂青,实现心愿。
仙人啊。
万俟玄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忐忑地对着月亮许愿。
仙人能听到他的许愿吗?
他……算乖孩子吗?
万俟玄闭上眼。
他只想要一碗元宵。
心中没有抱太多期待,只是有些寂寞,忍不住找点事,好消遣这长夜。
不曾想,再睁眼,遥远的传说成真了。
衣袂飘飘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
她似是乘风而来,飞扬的披帛缓缓下落。月光落在她头上的珠花,反射出温柔的光芒。
有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她的眼里盛着两轮浅金色的月亮,美丽,清冷。
谢春雪在窗外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呆愣的少年,“你在想什么?”
他好像看傻了一样,直到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才回神,“……元宵。”
她得意一笑,变戏法般拿出一碗“元宵”。
“是特制的哦,吃了对身体有好处。”她早有准备,把碗和勺子塞进他手里,“尝尝吧。”
刚才在路边看见卖元宵的摊贩,她就想起了万俟玄。
他肯定很多年没吃过元宵了,如今身体虚弱,糯米不好克化,恐怕今天也吃不成。
这怎么能行,说不定这就是他在人间过的最后一个元宵节了,怎么能留下遗憾呢?
她马上有了主意,在储物袋翻了半天,总算找到合适的丹药。
是岁流光为她准备的,谢春雪没事干爱去灵植园做点小菜,有时候吃上头了,胃里难受,转头就去找岁流光撒娇。
师伯就专门为她准备了些健脾养胃的丹药,就是吃头牛都没问题。
她在街上买了一碗元宵,把丹药磨成细粉洒上去。一碗适合万俟玄入口的元宵就做好啦。
谢春雪觉得他一定会很开心,但没想到他吃了第一口,就开始哭。
好甜。
哪怕苦涩的泪滴落入碗中,也很快被同化成甜蜜的滋味。
“诶诶诶?!怎么了?不好吃吗?”她手足无措,“不会吧,那家店人挺多啊。你别吃了,我再去买一碗。”
万俟玄摇头,露出一个笑容,“不,很好吃。我只是……太感动了。”
原来是感动哭了吗?!
系统:“不知道,可能他比较性感。”
谢春雪松了口气,又有点好笑,“只是一碗元宵而已,就感动哭了?以后还会有很多人对你好的,你难道得迎风落泪?”
“不会的。”他细嚼慢咽,吃得很慢,“不会的。”
考虑到他应该吃了晚饭。她买的这碗元宵不多,只有四个。等他吃完,谢春雪又拿了几本书出来。
“不知道你适合修哪种道,我就把各个主流道门里的基础教材都放这儿了,你一会儿看看对哪个感兴趣吧。”
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阿玄,元宵节快乐。”
“元宵快乐,春雪。”
直到人走远了,他仍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将目光落到那几本薄薄的书册上。
他忽然想到了曾学过的一句诗。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她怎么能这么好?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陈茵戳了戳谢春雪,“难道是可怜他?”
“也算一点?”谢春雪摘下脸上的狐狸面具,咬了一口糖葫芦,“毕竟是我救了他,救人救到底嘛。要不要猜灯谜?”
“我可不会。”陈茵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当年在学堂的成绩只比你师尊好一点,唉,说起来都是泪啊!现在做梦梦到被文老抽背,我都能吓醒。”
看来武将乃是天衍宗特产啊。谢春雪摇头,“陈姨,亏你报告写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你是个文化人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文书这东西写多了,熟能生巧。”
系统:“无他,唯手熟尔。”
谢春雪失笑,戴上了面具,目光在各色字谜上流连。
太简单的没意思,她试图找到一些更有挑战性的。
她锁定了一个摊位,伸出的手不经意与另一个人碰到,两人又同时顿了一下。
谢春雪偏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浑身书卷气的文弱书生。
“姑娘也想猜这个字谜?”对方开口,语气温和。
谢春雪点头,“这位公子也感兴趣?”
摊主乐呵呵道:“二位也算有缘,不若一同猜谜。将答案写在纸上。若是都答对了,便以时间短者为胜。”
系统:“宿主加油!”
谢春雪:“这一战,我将赌上文渊的尊严!”
系统:“?文渊知道吗你就赌。”
两人都同意了,接过纸笔,待摊主一声令下,谢春雪笔走龙蛇,搁笔时,却见对方与他一同抬眼。
谢春雪惊了,这人莫非也练过?
摊主看了看答纸,“哎哟,两位的答案都对,时间也相同。要不,再来一题?”
她摘下遮挡视野的狐狸面具,毫不犹豫:“再来!”
书生也颔首,新的答纸交到了两人手上。
两题、三题、四题、五题……
两人答案分毫不差,落笔的姿势都相同。
谢春雪战意熊熊,愈战愈勇。书生淡然自若,只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欣赏。
直到摊主无题可出了,两人还未决出胜负。
陈茵在不远处看花灯,她说自己晕字,第二题就走了。
谢春雪感觉脸红红的,心跳很快,难道是心动了?
系统:“醒醒,你那是气的。”
她,谢春雪,开光期的文修,居然没能赢过一位凡人。
谢春雪简直气笑了,说出去别人都要以为她在开玩笑吧?
不,冷静。或许对方专研此道,是个灯谜高手呢?
谢春雪红着脸问对方,“敢问阁下可是专精灯谜?”
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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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虚一笑,落在她眼里却是异常欠揍,说出的话更是如同挑衅:“在下并未刻意研习过,于此道只是平平。”
平平,好一个平平!
谢春雪只觉得气血上涌,脸更红了。
系统嘲笑:“坏了,把文渊的尊严输出去了。”
对方见她双眸晶亮,双颊泛红,心中微动,“我观姑娘文思敏捷,可有师承?”
有的,但她现在说不出口了。
谢春雪和对方干瞪眼半晌,嘴唇微动,吐出细弱蚊蝇的两个字:“没有。”
她不能让文老师在教育界声名扫地,晚节不保……
对方微微一笑,“那姑娘,可愿拜我为师?”
轰!
有什么东西在谢春雪心里彻底炸了,她面红耳赤,差点没维持住作为凡人的伪装。
“都是平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她嘴硬,“比比别的,分出个输赢再说。说不准是你当我徒弟呢。”
书生恍然,这才意识到,这小姑娘是气得脸发红。
“抱歉抱歉,是在下好为人师的毛病犯了。”
他拱手,“我观姑娘打扮,不像是兴国本地人吧?为表歉意,不如由在下带你逛逛,讲解灯会的各种习俗,还有这里的风土民情。”
谢春雪心情平复了些,既然这人自告奋勇当导游,她也就不客气了,“好啊,走吧。”
“在下图池,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姓图,和图南一个姓?谢春雪不由多了个心眼,“吴花,那边是家姐吴草。”
走近的陈茵:?
“令尊起名颇有雅趣,返璞归真。”图池夸赞。
三人同游,图池博闻广记,讲解时妙趣横生,连陈茵都听进去了。
谢春雪的气很快就消下去了,和他聊得颇为投契。
“我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姑娘。”
河边有许多人放莲灯,三人也在其中。夜晚黑色的河流上花灯闪烁,如同天上繁星点点。
图池将买好的莲花灯交到她手上,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系统:“这集我看过!咳咳,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谢春雪没有笑,也没有回答,而是细细看着面前这人。
温润的眉眼,平和的气质。普普通通的一个凡人,再标准不过的书生。
但老实说,她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或许是我们前世有缘呢?”她玩笑道,“不然这么多的灯谜,为何独你我看中一个?”
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同行过一段路程,已是天大的缘分了。
“既是有缘,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果然知道是假名,亏他刚才还夸得一本正经。
谢春雪将河灯放入水中,懒洋洋道:“若是有缘,自会知晓。”
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谢春雪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不如这样,我们就此分别。我会在灯市上漫游至子时。倘若子时之前,你能再次找到我,就说明我们确实有缘。若没有,便只当萍水相逢,怎样?”
图池轻笑,欣然同意,“一言为定。”
谢春雪面对着他悠然退进人流,“一言为定。”
眨眼之间,她就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
“请问,在下可以出发了吗?”图池礼貌地询问一旁看热闹的陈茵。
“当然,请自便。”陈茵摆手。
开玩笑,就算他前后脚去追谢春雪,都不一定追得上。
图池颔首,踏入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