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上去很难过。”徐舟来垂眼看她,“遮住了,可以哭。”

    半晌后,谢春雪慢吞吞地说:“……我讨厌你。”

    徐舟来不明白为什么师妹这么说,看上去有点委屈,“为什么?不要讨厌我。”

    她没说话,只是眼圈红了。徐舟来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安抚。动作很是熟练。

    “没事了,师妹。不是你的错。”

    谢春雪没有抗拒,埋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其实最开始看到苍岩死去,她并没有实感。

    植杏门的惨剧她没有目睹,大长老也是被做成傀儡后被毁。而魔族的死亡就像是某种戏法,演员在大火后退幕。

    她其实从未真正经历过死亡。

    所听到的,动人的表白的,深情的请求,都好像隔了一层。谢春雪觉得这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不是自己。

    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在后续和花溪的谈话里,她才慢慢意识到,苍岩真的死了。

    苍岩不是剧本里可有可无的配角,小说里的几行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有在意的人,有在意他的人。时间会在他身上流动,他曾有机会奔赴美好的未来。

    即使她有系统,有金手指,知道未来。也无力阻止他的死亡,无法防止这样的悲剧重演。

    她难过于一个正直的人因善良而殉道,也难过于自身。

    因为谢春雪终于真切意识到,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生活撕开了平和的伪装,露出狰狞的内里。残酷、血腥、无处可逃。

    孤独如潮水般涌来,要将她淹没。她甚至找不到人倾诉。

    她是谢春雪,又不是谢春雪。独在异乡为异客,身似浮萍,命若悬丝。

    她擦掉眼泪,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清身上所有的谜团。

    “师兄,对不起,我没有讨厌你。”谢春雪退出他的怀抱,将那些柔软苦涩的心绪锁在厚重的心门之后。

    谢春雪并不讨厌徐舟来,她讨厌的,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徐舟来嗯了一声,“不用道歉。”

    后面那句“你可以再多依赖我一些”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

    “晚安,师兄。”

    “师妹,晚安。”

    门被关上。

    谢春雪把自己摔到床上,“系统。”

    “宿主,我在。”系统回答得很快。

    她仔细回想了和系统的所有对话,深思熟虑后,换了一种问法。

    “这是小说世界吗?”

    “不是。”

    果然,穿书的可能被彻底否定了。也算意料之中,系统其实曾经暗示过她。

    谢春雪沉默了一会儿,兀地笑了。她这算是和系统玩海龟汤吧?

    “宿主,再多的,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了。”

    没等她继续提问,系统就主动透底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谢春雪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地思考着。

    既然不是穿书,那就是普通的穿越了。只是不知道那段剧情从何而来,确实和未来有关。暂且按下不提。

    魂穿还是身穿呢?

    伸开的五指纤细,右手中指并没有常年握笔形成的茧,她初步判定为魂穿。

    但这与事实相悖。

    系统最开始给她营造的假象就是,她魂穿了。如果事实就是这样,它根本不用遮遮掩掩。

    已阅。

    世上真的会有人,写出一模一样的字吗?谢春雪持否定态度。

    系统曾不止一次说过,她与原身可以看做一个人。是否也是一种暗示?

    难道,她是身穿?胎穿?可如何解释自己从闭关失败开始衔接的记忆?

    就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理了半天也没找到线头。

    思来想去,她唯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完成系统的任务,获得神器。

    既然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应该也可以让她得知真相吧?

    兜兜转转,竟回到最初的起点。

    “为什么非要弄清?”系统忍不住了,困惑地问:“真相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

    谢春雪一字一句,语气郑重。

    “在我的善恶观里,如果这是小说里的世界,原本的谢春雪是个无可争议的坏人。那么她死了,我接管这具身体,无可厚非。因为她该死,我的到来是一件好事。

    但这不是我记忆里小说的世界,并且依我所见,她是个好人。

    她有至亲的师傅师兄,有交好的朋友,有强大的实力和被人称颂的名声。她若死了,应该被人知晓,众人哀悼。

    而不是死得毫无声息,被人鸠占鹊巢,享受原本属于她的一切美好。”

    系统和谢春雪的灵魂绑定,能够感受到她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它甚至能猜到,如果最后真如她所想,自己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她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死于突破失败,让“谢春雪”的人生回到正轨。

    简直正得发邪。

    所以,它才会给获得神器的前置条件加上个“飞升成功”。

    系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想:不愧是我选定的宿主。

    谢春雪不知道它怎么想,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任务的事。现在已经点亮八个动物了,只差十六个。

    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辗转反侧后,沉沉睡去。

    翌日,她回了趟天衍宗。

    相比于其他未知的动物,当然还是已知的更好收集。

    “师妹,可是有什么急事?”

    林行路难得惊讶,前脚才得到谢春雪回来的消息,后脚人就出现在他面前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说明什么?什么谢春雪目标很明确,就是回来找他的。思及之前她避之不及的态度,林行路只能猜她是有什么事找自己了。

    谢春雪怀里抱着黑猫,小家伙被挠着下巴,碧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摩托车发动一般的呼噜声,令林行路有些汗颜。

    “没什么事,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师兄的灵兽会是何种模样。”

    谢春雪早就想好说辞,回答得不慌不忙:“玄猫镇宅,倒与掌门师兄有几分相像。”

    “那师妹是喜欢狸奴多一些,还是更喜欢犬类?”

    谢春雪撸猫的手停了一下。

    她怀疑这人是在拐着弯问她更喜欢他,还是徐舟来,但她没有证据。于是打着哈哈敷衍。

    “我没有偏好,带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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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物我都喜欢。”

    林行路与黑猫俱是幽幽地看着她,像是在控诉她的博爱。

    等到她告辞时,一人一猫更幽怨了。林行路抱着猫,猫用爪子勾着谢春雪的衣袖。

    她顿了一下,林行路很自觉地捏着猫爪收回来,点了点它的额头,“不讨人喜欢的小东西,凑上去凭白讨人嫌。”

    转而又是一叹,“也是,师妹在外行走,定是见惯了各种皮毛靓丽的小兽。看不上这黑漆漆的小煤球实属正常。”

    黑猫应景地呜咪一声,把头埋进身体里,看上去像自闭了。

    谢春雪:……

    你大晚上蹲我床边cos远光灯的时候不是这样式的!

    这话说的,让她怎么接?

    系统嗤之以鼻,“好绿茶一男的。”

    心里这么想,嘴上肯定不能说出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黑猫,算作安抚。

    “怎么会呢?就算是小煤球,也是我们天衍宗最好看的小煤球。我很喜欢。”

    黑猫欢喜地抬头,发出嗲嗲的叫声。

    林行路笑了,发出感慨:“想得到师妹的一句喜欢,可真不容易。”

    “怎么会?”谢春雪往外走,闻言回道:“我喜欢师兄……”

    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惊雷炸开,林行路险些把手里的猫扔出去。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疾走两步,想将人留下来,把话说清楚。

    “……喜欢师傅,喜欢天衍宗。”后面的话语散进风里,女子的背影已消失在帘幕后。

    哦。

    林行路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个喜欢。

    他盯着谢春雪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收回视线。对着怀里的狸奴自语道:“我想要的,可不是这种喜欢。”

    黑猫甩了甩尾巴,从他怀中跳走了。

    另一边,谢春雪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近来空置许久,庭院冷落空寂。满地残红深深浅浅,更添萧瑟之感。

    谢春雪在桃树下挖了坑,不大。木雕也就巴掌大小,占不了多大的地。

    苍岩会喜欢桃花吗?她想了想,合欢宗那么多桃树,苍岩就算不喜欢,应该也不会讨厌。

    所以她用灵力聚集一捧新落的桃花瓣,铺了一半在坑底,就像积起了层粉色的雪。

    刻得不甚美观的木雕端端正正地放上去,再将另一半落花盖被子一样覆在其上。

    端详片刻,她又把那朵洗净血渍的梨花放了进去。

    花溪去找苍岩的时候肯定很着急,她没细说自己遭遇到何等危险的埋伏,但这朵遗落的梨花足以说明。

    上面残存的灵力已经褪去,残破的花瓣散开,从她指尖飘下,像几滴凝固的泪。

    泥土将一切掩埋,梨花,桃花,木雕。眼泪,故人,爱恨。

    修仙者没有来世,人死不能复生。

    可害死他的魔族却还活着。本体不灭,死灰复燃。

    面对这种事实,很难不让人感到愤怒。或者说得更深一点,仇恨。

    “总有一天,我会让黑色的火焰,将应死之魔燃烧殆尽。”

    谢春雪郑重地许下承诺,即使那人已经听不见了。

    在寻找真相的路上,她已然有了新的航标。

    得加快脚步了,她想。很快锁定了下一站——百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