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她醒后于杏树下一叙。嗯?杏树?
谢春雪从窗口探头望去,音修姐弟果然站在树下,笑着对她招手。
她直接跳了下去,轻巧落地,连尘土都未溅起。抬头正好看见四只手缩了回去。
两条小鱼好似很忙,东游西游,头碰头撞在一起。
谢春雪:?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点高度,就不劳二位出手了。好啦,叫我有什么事?还以为你们会休息一晚就走呢。”
回宗门或外出游历都情有可原,怎么看两人都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才是。
两人对视一眼,江北秋先开口,“不知春雪何时继续游历?介不介意多两个同行者?我们……”
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她,是秘境开了。
“师姐!”边无涯打开门看见人,“师姐?”
“下面!”
边无涯循声走到窗边,后面又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再冒出一把浅绿的剑。
“北秋姐,南夏哥,你们也在啊?师姐,又和朋友聊天呢。秘境开了,我们走咯。”
柳萱挥手,“春雪姐,七天后见。”
“去吧去吧,七天后见。”谢春雪转身挥手,“无涯,小心行事,保护好柳萱。”
“知道啦知道啦,放心吧师姐。”
两人一剑嬉笑着离去,消失在感知里。
她摇摇头,回头看江北秋,“秋秋姐想和我一起游历?只是我的游历可能和你们的游历不太一样。我喜欢追着邪修和魔修打。”
她从师伯那听闻,此次大比结束,浮闲前辈打算让滕纪年留在门中,接手掌门相关事务。陆无为也得回去辅助。
她与人同行,药修们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望洋兴叹。
至于两位师兄,二师兄也和滕纪年一样,得回去继承宗门了。大师兄倒是有可能来找她,但他一人,也无所谓。
如此想来,和江北秋与江南夏结伴游历也不错,谁能拒绝两个随身听呢?话说昨晚的笛子是谁吹的……
“除魔卫道,义不容辞。”江南夏马上接话,“那就这么说定了。”
“也不急?我还有些事没做完。”谢春雪摆手,“你们可以先回宗门休整。等师弟出来,我得先去百炼山保养完双剑,然后再带着好友龙钧去寻你们。”
江北秋扶了扶她歪斜的发钗,浅笑道,“几天时间,在这里休整也是一样。我们正好也要去百炼山养护一下乐器,等无涯出来,我们顺路同去即可。”
谢春雪扬起笑脸,正想答应,忽的弯腰,脱力似的扯住面前人的衣摆跪坐在地。
“春雪?!”
“你怎么了?”
裙摆逶迤,沾上尘土。她来不及回答,揪着胸口的衣服,咳出一口又一口血,砸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湖泊。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心脏好似被生生剜走一块血肉,飞霜在剑鞘中嗡鸣不止。
咽喉处仍有血气上涌,是本命剑损毁造成的反噬。
归燕断了。
绵绵不绝的痛感从心脏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在颤。她第一次感受都这样的痛苦,但还是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有与她一脉相承的亲传弟子死去了。
……无涯,身殒了。
两个音修一人一边,刚将人扶起,就被她用力挣脱,纵身飞离。
江南夏匆匆跟上,江北秋处理掉地上的血迹,才追着两人的背影到了秘境所在处。
女子举起长剑,就要对着秘境挥下。江南夏瞳孔一缩,伸手欲阻拦,却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
秘境被外力强行打开,好比杀鸡取卵,所有妖兽都会因家园被毁暴动,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无异于世界末日降临。
她自己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直愣愣盯着里面,不知在想什么。紧接着赶来的华峥将剑从她的手中夺走。
“……师尊,师弟还在里面。”她喃喃,“师弟还在里面。”
她不能这样做,会伤到师弟的。
华峥强忍悲痛,“春雪,我和你师伯已经看过了。无涯他,是落到内围,遇见了妖兽围攻,舍生救人而死的。有两只妖兽是化灵期。这是个意外,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只是时运不济。”
“我不信。”
谢春雪眼红了一圈,倔强地和师尊对峙,“我,不,信!哪有这么巧的意外?师祖刚飞升,师弟就出意外?绝对是有幕后黑手从中作梗!等把师弟救出来,我一定会将那个人找出来,找出来千刀万剐——”
华峥把她抱进怀里,哽咽道,“春雪。无涯已经死了,你救不出来的。”
“不可能!”她扯皱华峥的外袍,声嘶力竭,“有师祖留的剑气,有我留的归燕,无涯不可能死在里面!这只是一个开光期的秘境,他是开光期的剑修啊!!”
华峥只是紧紧抱着她,不让她挣脱。沉重的心跳隔着血肉传递,同频。她突然失去所有力气,埋在师尊怀里急促喘息,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缺氧窒息。
有人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谢春雪茫然回首,对上师伯悲伤的目光。
岁流光来了,后面跟着徐舟来和林行路。每个人都难掩悲痛,默然不语。
谢春雪后知后觉,轻轻挣脱出来,“对不起,师尊,让您担心了。”
大家都很难过,她却还要师尊格外分出心神安慰。但谁来安慰他呢?那也是他视若亲子培养了几百年的小徒弟啊。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华峥深深看她一眼,他胸膛处的衣服早已湿透,女子仍在无知无觉地流泪。
岁流光上前一步,叹息着抹去她唇边的血迹,轻轻将人拢进怀里。
“春雪,回家吧。”
秘境下次再开,就是一百年后了。就算真要去寻几乎不可能找到的遗体,也要等满时间才行。
“……不。”
她咬着牙,嗓音艰涩,“我答应过师弟,七天后,他出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我。”
她向来重诺,怎可对师弟失信。
“师伯,师尊,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回去吧,就让我在这里守着。”
她咽下喉头涌上的鲜血,轻声道,“七天后,我就回家。”
“傻孩子。”岁流光轻拍她的后背,“七天而已,一起等吧。”
太阳升起第六次,秘境中的人被放出来了。
惴惴不安,浑身狼狈的柳萱红着眼,一眼就看见了谢春雪,“春雪姐!我没找到无涯……”
她看清了谢春雪的表情,还有她身边的人,忽的噤声了。
柳萱很聪明,早在秘境里,一线牵断开时,就察觉到不对。可她不敢往那想。
万一是法器坏了呢?她抱着微弱的希望在最外层找了七天,一无所获。
现在看见边无涯的师门都到齐了,她微弱的希望也破灭了。
谢春雪站得太久,踉跄一步才走到柳萱身边。她轻轻拥抱这个惶恐不安的孩子,“没事的,不要怕。回家吧,你的师尊和师伯,还有师兄们都来接你了。”
她含泪抬头去寻,果然看见了师尊,还有浮闲师伯,滕纪年和陆无为。
谢春雪放开她,少女就同乳燕投林般扑进师尊的怀抱,哭得好不伤心。
剑修环顾四周。
少年人和同伴笑闹着打跳,说起在秘境的收获。也有如柳萱一般,在长辈的怀里撒娇。还有人撑着奄奄一息的同行者,往远处走。
她的目光在那个鲜血淋漓的伤者身上停留很久,直到对方的伙伴侧过身警惕地遮挡。
一个半大的青年战战兢兢地走向这里,他认得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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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名唤归燕的剑,对方救人时也自报家门了。
这天大的恩情,他不敢认,又不得不认。
“感、感谢边道友舍身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不知……”
“那就以死相报。”
“春雪!”华峥低喝。
那双金眸只冷冷看着青年。直看得他双腿打颤,满头大汗。甚至连她腰间悬挂的剑鞘是空的也没发现,只觉得她马上就要拔剑血溅三尺。
“我又没求着让他救,是他自己要救的!”他恐惧又怨恨,口不择言起来,“谁知道他那么弱还爱逞英雄——”
“啪。”
华峥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偏过头去,脸上红紫肿胀。
“不用你报恩。再敢说无涯一句不是,我就亲手取走你这条他救回来的命。滚。”
青年连滚带爬地跑了,头也不回。就像在秘境里被救下后那样。
谢春雪静静看着这一幕,心脏好似被火烧灼,又淋了一碗苦药。
为什么死的是她那么好的师弟,不是这个渣滓?
为什么无涯遇到危险时,没有人来救他呢?
她当时,怎么就对他说了一句小心行事?她应该再多说点的。
说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说遇到危险不要逞英雄,说少关心别人,多看顾自己。
……说师姐还在外面,等你平安归来。
第七天的太阳掉了下去,进秘境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春雪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出口。
直到世界一片黑暗。师伯牵起她的手,再次道,“回家吧,春雪。”
他们回家了,师弟呢?
她哑声,“可是,师伯,师弟还在里面。”
谁的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春雪,无涯回不了家了。你得替他回去。回家去,养好伤。我们失去了他,不能再承受失去你了。”
“……嗯。”
五个人沉默地回到天衍宗,华峥准备喊浮闲过来给谢春雪看看,被她拒绝了,只说晚上太麻烦,明天白天再请也不迟。
师伯邀她同住,她又拒绝了。跌跌撞撞回了自己的院子,直奔屋后的银杏树。
春末了,树上已经长满了浅绿的小扇子。谢春雪扶着树,原本挺直的背脊慢慢弯了下去,惨白的脸色在夜里分外显眼。
知晓内情的龙钧担忧地望着她,想要走近,被她抬手挡在七步之外。
“春雪,我不过去,你没事吧,我去叫药修。”
她摇头,没有说话。只因一开口,就会呕出猩红的液体。
剑修静默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在这无边夜色中,有微弱的银光在月辉下闪烁。
被还回不久的飞霜往上飞,不一会儿就载着异物平稳落回她身前。
谢春雪用颤抖的手拿起。
那是两片真正的银杏叶,由白银打造成。叶柄绑着红绳,做成了手链。每面刻着三个小字。
朝相见,晚相望。长相守,共相安。
很熟悉的字迹。作为学文最好的师姐,她曾批改过很多次边无涯的练字帖。写得好的,她会用红圈圈出来表扬。
这上面每个字,都是他写过最好的字。
他什么时候偷藏的?她竟全然不知。
她怎么能今天才知。
谢春雪又哭又笑,小心翼翼戴好这条手链。蓦地跪倒在地,一手捂住嘴,却止不住流溢的鲜血,比腕间红线更艳三分。
龙钧见状急忙去寻人。她失了力气,跪坐在地,倚着树干仰头,透过枝叶间隙往上瞧,透过月光,恍惚看到一个空寂的鸟巢。
是燕子吗?她想。微凉的泪水缓缓没入鬓角。
朝不见,夜难眠。离巢燕,归何年?
她不想对师弟失信。
玉佩在手心紧握,谢春雪用飞霜对准自己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