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林中的黑巫师 > 18.死神的使者
    神庙,雕像,金发的苦行者,这些鲜明的东西渐渐褪色,在极度的白昼中融化,直至最后一根线条都擦去。

    莱塔感到自己被那白光所推开,像是一只气球轻轻触碰他的身体,不算粗暴。然而他却立即被推得弹射起来,直接飞离这个世界。

    灰雾披在他的身上,他被卷入灰色的漩涡之中。四周光怪的刺目纹路,隐隐绰绰在雾里晃荡,攀爬在视网膜上,似乎铺开来一卷卷的动态图画。

    这里不是回家的路。他心中一个声音说。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是时空的乱流。那声音又说。

    他茫然触碰其中一团雾气。

    他掉入了画中。

    蓝天,白云,以及青草地。

    一栋栋红顶白墙的房子散落在河畔上,羊群悠闲地啃着草料。脚下踩到了十分软乎的东西,是鲜嫩的蘑菇,沾了干的泥土。

    咦。

    莱塔坐在地上,晃了晃靴子。

    是雅瑟斯给他做的鞋,他身上穿着的也是雅瑟斯亲手缝制的袍子。胸前佩戴头骨项链,旁边是幽灵灯悄无声息环绕。

    他记得他睡前穿着白色的睡袍。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莱塔站起身,犹豫了下,狠狠捏了一把脸上软肉。

    好像有点疼,又好像没有。判断不出来究竟是否在做梦。

    “救命……救命!”远处传来哭声与尖叫。

    莱塔手上动作一顿,干脆先不想了,急匆匆追着声源跑去。

    那些红房子的另一头,一群长得像鹿的怪物,正在袭击人类。

    鹿头顶狰狞的巨角切开石墙,像剪开一块布那样干脆。重伤的人们倒在地上,墙角,以及亲人的肩膀上。

    村民正遭受魔物的侵袭。

    莱塔握紧小拳头,冲了上去。

    他的法杖……糟糕,他好像没有法杖。睡前把蝙蝠杖放在了门口,因为雅瑟斯说它们喜欢那的幽静。

    莱塔想起自己的小包里还有根丑丑头骨法杖,情况紧急顾不得挑剔。他把小手往腰间挎包里一伸。

    好消息,挎包也在身上。

    坏消息,小包变成了普通小包,里面连通的无限空间不翼而飞。

    “啊……啊!”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眼见着即将被鹿角划开背部,她死死把孩子挡在身下。只愿怪物吃了她,便放过她的孩子。

    莱塔深吸口气,抬起手掌。

    没有法杖的话,他的水球威力就很小了……但总比没有好。

    魔力凝聚于手心,随着心念释放。

    然而出来的却不是水球。

    孩子白净的手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就连空气都没扭曲分毫。

    几米之外,恐怖的食人鹿却像是被无形之物扭曲,它嘶吼着跪倒于地。灰色的雾气不知何时将它环绕,它在雾中渐渐失去生命,就那样诡异地死去。

    莱塔有些惊讶。他下意识又动了动手。

    那鹿的尸体转瞬被灰雾切开成两半,像是由他亲自操刀。

    可怜的小鹿,它大概是这支族群里第一个被猎物活生生杀死,而非自己主动吓死的个体——毕竟没有魔物会觉得这样小小一只的普通幼崽有什么威胁。

    待雾气散去,莱塔和女人都看见,那鹿从头到脚密布着贯穿的伤。伤口小而干净,像是曾有雨点击打在它的身上。它被雾的颗粒均匀地杀死了。

    我、我做的吗……?孩子微微张着嘴。

    女人也呆滞了一会儿,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惊恐地从地上爬起,拖着还受伤的脚,拼了命地带孩子继续逃跑。

    直到她看见不远处的“死神”。

    那应当是死神,和大多故事里讲的一样。一身漆黑的袍子,头戴乌鸦面具,巨大的弯镰比人还要高。剩下的就看不清了,全都藏在朦胧雾气里。

    哪里来的雾……不、这不重要。

    死神,那幽冥而来的死神站到了她的面前。

    女人的脸唰地白了。

    她停止了反抗,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大概是每一个普通人面对死神都会有的心态。

    “死神……”女人喃喃,再高一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莱塔听到了,他认真回答:“我不是死神,我是它的神徒。”

    “神徒……”女人脸上浮起困惑。

    莱塔解释:“就是使者的意思。”好像是这个吧。

    孩子没再过多解释,他迈动腿继续往村子里赶:“你快跑吧,我拦着后面的魔物!”

    “死神的使者……”

    女人深深地望着那神明的使者,对方很快杀死了又一只魔物,救下又一个村民——其中不知为何,有些魔物旁观了一切后,当场就摔倒成青尸。那村民同她一样不知所措,被提醒了才连滚带爬跑去。

    死神的使者正在拯救这个村子。

    她意识到她还能活命,恍惚地继续逃跑起来。

    这次没那么惊惶了,却甚至还跌了几跤。

    “妈妈,那是什么人?”她怀里小小的孩子问。

    因太过年幼,分不清正经历何等可怕的灾难,小孩比大人要镇定许多。他有的只是好奇。

    “是神使……神明座下的神使大人救了我们……”女人说,也许是说给她自己听。

    她与孩子彻底逃出了村子的范围。村落消失在远方。

    她知道这里已回不去,魔物也许会再度重来。但没关系,只要人还在,一切都可以继续向前。

    她忽地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也许她想起了某个离家的人。

    女人身上飘落下紫色鸢尾的花瓣。她怀中的孩子也是。

    花瓣隐入淡淡雾气中。

    莱塔已清扫完这一批所有的魔物。

    依托于他的殿后,村子里的人都成功逃了出去。一些失去行动力的人,则趴在村邻们的背上。

    偌大的被毁了个稀巴烂的村庄,只剩下他一人,和一地的魔物尸体。

    “什么嘛,果然是做梦吧。梦里的我也太厉害了……”孩子站在村口水井上,神气地叉腰。

    不对,还有东西。

    梦中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似乎也加强了许多。村后面,林子里,一排被魔物撞得东倒西歪的果树下,有强大的东西在靠近。

    莱塔装作没发现,等敌人打算从背后偷袭时,他才猛地转身挥手。那大块头被灰雾劈到断墙之上,缓缓滑落。

    “好大啊……”莱塔禁不住说。

    一只比先前所有魔物都要高大的鹿,头上鹿角像个枝条搭建的小房子,四肢比孩子两条大腿加起来还要粗。鲜红的玫瑰花在鹿角上盛开,像眼睛。

    那魔物的头仍旧似鹿,神情却和人一般。它拥有极高的智慧,不会像同族一样轻易把自己吓死。

    它阴狠狠地瞪着人类——腰间的挎包,似乎被这东西给激怒,转瞬冲了上来。

    莱塔闻到了甜腻的香味。

    他想起雅瑟斯给他做的美味鱼肉烩饭,那果酱的味道和空气里一样。

    面对鹿不可思议的高速冲击,孩子轻盈一跃,便乘着雾气跳入房顶。他手掌向下一摁,鹿便痛苦地压倒在地。

    “太弱了……”孩子评价。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远超孩子的预料。

    那鹿见敌人如此之强大,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鹿角膨胀伸缩,转瞬形成一个编织的笼,将鹿护于其中。笼下生有八脚,也是鹿角的分叉。

    在孩子的愕然注视下,残血之鹿开着它的小笼车狂奔而去,眨眼就没影。

    “这样就逃跑了……?”

    莱塔还没有形成补刀的好习惯。他见敌人已仓皇逃跑,周围一扫而空再无魔物,便原地坐下在屋檐,腿悠闲地摇晃。

    风撩起漫游之人的袍角,云海从头顶游过,叶低吟。

    漫游之人又陷入空虚与迷茫。

    这里是哪里?

    我从哪里来?又要去往哪里?

    我……是谁?

    雾气愈浓,鲜明的衣物再度从他的身上剥离。

    头还是很痛。

    漫游之人赤身披着灰雾,腿上怀抱墓碑,坐在没有人来往的村庄遗迹。他静静旁观日出日落,月升月降。红日与蓝月没有注意他的存在。他如一阵雾游离于时间的流逝间。

    不知多少个日月轮替后。

    黑发的年轻人踏入这片土地。

    “村子……死了……?”年轻人喃喃。

    他发了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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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地冲向记忆里的房子,走过儿时踏过的小路,只看见倒塌成沙堆的羊棚,衰败的已辨认不出的田地,以及明显被魔物摧毁的宅屋。

    年轻人在这里没有找到任何活人的迹象。

    年轻人红着眼睛从屋后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两幅画,新的,旧的。

    新画是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旧画是小姑娘和她的弟弟,笔触稚嫩,是孩子们一起的涂鸦。

    年轻人把它们重新埋了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开始屠戮附近的魔物。

    ——那玫瑰鹿王竟又回来了。

    玫瑰鹿嗅到那强大敌人的气息消失,便在许多年前返回了它的领地。它再度繁衍,壮大族群,规律地狩猎。

    它曾无数次重新路过这座平凡的村庄,无数次与某位差点杀死它的巫师擦肩而过。可它感知不到巫师的存在,而巫师也已失去战斗的欲望。

    漫游之人只是静静旁观着一切。

    玫瑰鹿与人类交战,二度濒死逃亡。

    腰身被鹿角劈开的年轻人,睁眼倒在河畔,流下血泪。

    他太弱小,什么也守护不了,甚至复仇都做不到。

    着漆黑袍子的老者无声走到他身前。

    年轻人抬眼望他。

    “你是谁……”濒死之人声如蚊蚋。

    “我的名字是费德鲁斯。”

    “费德鲁斯……”年轻人稍微提高了声音,下一刻便是急促地咳嗽。这具破烂的身体甚至经受不住一阵轻风的摇动。

    “你认识我?”

    “我知道你……你是智者费德鲁斯,辉光的神徒……”年轻人甚没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彩黯淡下来,即将死去。

    老者救下了他。

    年轻人虚弱睁开眼,看见那位传说中的智者向他微笑。

    “重新介绍一下。我名费德鲁斯,现为死亡与灾厄之神座下,第一神使!”

    死亡与灾厄之神……

    屋檐上的漫游之人,停下了赤足的轻晃。

    “雅瑟斯还在小木屋里等我回去。”漫游之人无端低声咕噜了这么一句。

    小黑巫师跳落到地上,靴子踏着青草地,猫一般轻盈。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奇怪,他为什么会走这么远?雅瑟斯不担心他迷路了吗?

    那边的两个路人还在继续交谈。

    “我主长宿于幽冥的居屋中,它是冷酷,无情,无慈悲的神明……它见证一切死亡与凋零,它知晓每一段灾厄的发生与结束……若发誓侍奉我主,你将不得背叛……”

    灰扑扑的长毛流浪猫跟着行人们走,行人不知道。

    莱塔觉得自己从那两人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是雅瑟斯的味道。

    老者把年轻人带入一座神殿。

    殿中仆从们恭敬地将他们迎入中央,端来珍贵的鲜花与祭器。

    神殿最开阔处,供奉着一尊无色的神像。

    那是死亡与灾厄的神明。

    在信徒们的想象里,在神使们的描绘中,神像庄严肃穆,衣袂翻飞,瀑布般的长发滚落于腰身。它手持镰杖,龙骨的尾巴圈于袍下。

    莱塔曾见过这位神明的模样。

    可此刻他却睁大眼睛,不愿轻眨。

    裹在宽大袍中的,并非骷髅。

    兜帽里,是一张冷淡的人脸。

    当莱塔与神像视线交汇,当那熟悉的被赶离的触感自灵魂深处弹起,当周围环境开始飞快褪色,远去,小黑巫师嘴里呢喃起一句无意识的话,或许等他醒来自己都会忘记。

    “……雅瑟斯?”

    ……

    莱塔慢慢从床上醒来。

    他好像睡了个很饱满的觉。

    窗外日光微曦,有些湿润的光线跃进冷清的屋子,地板平直如水,灰凉。桌台上软软摊着没看完的书页,纸牌串成的风铃悬在窗边不动。

    莱塔眯着眼坐起身,把又不知为何缩角落的小兔捞到怀里,低头拿自己的小脸蛋蹭了蹭,磨叽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睁开剩下半边眼。

    黑巫师坐在床头静静看他。

    莱塔彻底醒了。

    “离开超过了三日。我要罚你。”雅瑟斯面无表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