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林中的黑巫师 > 17.亡国的王子
    莱塔再度踏入那灰雾之路。

    醒时变得朦胧的梦境记忆,此刻逐渐清晰。而现实的一切却沉入水底,反倒像是十分残破的画片,扭曲,淡化,离漫游之人越发遥远。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所怀抱的墓碑。墓碑同缥缈无垠的雾气一样,都是灰色的。他卷曲的长发摇曳在墓碑上,雾色中。他赤裸的足踩着浪花般的发尾,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他看见一座城,城池火光冲天,人们嚎哭奔逃。

    他看见一座神殿,神像倒塌,神明的徽纹被用刀尖刺破。

    他,看见曾于神像前祈祷的少年,茫然惶恐地跪坐在地,好像一只刚失去了亲鸟庇护的幼雏。

    少年金灿的长发流水般泄下,铺在光洁石砖上,如一面针织的金丝垫,那上面甚至缀着几只雪色的花饰。少年瘫坐在自己的金发上,捂着嘴却哭不出声音,也发不出尖叫。

    他亲近的侍从的尸体倒在他的眼前,睁着眼睛看他。浸了毒的匕首掉落在地,没能实行它的使命。

    而他手中握着一只花瓶,瓶上有血,是刚砸出的血迹。

    门外攻城声未停,从昨晚到今天白昼挂起。

    剧烈的声响。他吓了一跳。原来是花瓶摔在了地上。

    少年恍然惊醒,扯过窗帘披在头顶,踉跄着逃出屋子。

    漫游之人跟着他的眼。

    他们见昔日圣洁大殿,血污弥漫;曾载着车马牛羊的街道,提篮与水罐被火焰烈马踏碎。轰隆的战马的铁蹄,梦魇般的血色的巫术,吞噬着少年的子民,彻底摧毁了这个繁荣的城邦。

    失去神明庇护的家园,轻易地遭受了入侵。

    而少年还未来得及走完仪式,成为这片土地新的王。

    一支淬了赤金流火的短箭,急促射中他的一只眼。

    他拔出箭,也拔出身为王子所继承的剑。

    最后的王子舞动剑光,至纯至深的纯白法术展开,跃于赤红朝日之下,那似乎是向太阳的挑衅,又像是独属于巫师的怒骂。

    他劈开敌人的围捕,逃出了他的汨罗拉。

    汨罗拉,他再也回不去的汨罗拉。

    负伤的王子徒步很远很远,他在高高的悬崖上回看他的城邦。

    战火已灭,圣旗易主。天光大亮,太阳高挂。

    红日的神徽取代了纯白。

    这一刻,漫游之人听到了来自星辰的灵感。

    【纯白与辉光之神彻底陨落,被它的从神所掠夺。】

    【于旧神的尸体之上,红日与胜利之神晋升主神。】

    漫游之人稍稍睁大眼睛,不知是为这神明间也有残忍的厮杀而惊讶,还是悲哀于那渺小的人类轻易就因神明的一举一动,而陷入惨痛的命运。

    ——神明的诞生与死亡,对立与结盟,总会影响到人世的秩序。漫游之人无端想起这样一句话,似乎有谁轻声告诉过他。

    崖顶狂风中,少年的王子怔怔望着那红日的旗帜,以及那城邦之上,滚烫夺目的烈阳。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汨罗拉已成为历史。

    “叛徒……叛徒……!”

    王子跪伏嚎哭,被射中的那只眼流出深深血泪。不知是骂着那同他朝夕相处却背刺的近侍,还是信仰异端、趁机反叛夺权的旧臣。

    又或许,他猜测到了那位慈悲神明如今的处境,他在替那同样遭受背叛的神明而悲愤。

    漫游之人只是无声旁观着一切。

    王子终于站起,长发随劲风飞舞。他用那柄世袭的宝剑割断了它们,任由一簇簇的发流向远方,如翻涌的麦浪。左眼上的伤口被他强行止血,幸而未失明,只是永久留下一道横贯眼眶的伤疤。

    一日之间,他似乎变了个模样。

    他一甩披风沉声下跪,剑身反立于地。他望着他曾发誓要守护的土地,声音一字一句灌入风中。

    “我,瓦西里安·赫伯尼乌斯,在此请诸神见证立誓:我一定会回来,我要将汨罗拉所遭受的一切,还给今日为它带来苦痛的罪贼!我决不让那背主的叛徒,在主所赐予的此地接受永世拜请!”

    “终有一日,我要那红日落下——”

    少年人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只有风知道。

    或许,红日的神明也听见了。

    红日却只是俯瞰着大地,一如昨天,前天,千百年每一日。

    无视便是神的回应,神从未把渺小的虫子放在眼底。

    大难不死的稚嫩王子,重获新生的复仇之人,瓦西里安攥紧拳头。那头堪堪齐肩的利落短发不再配有纹饰,那华丽轻盈的皇室轻纱早已成灰烬。他身上只披着滚了厚厚几层血污与沉泥的破布,甚至没有一双完好的靴子。

    瓦西里安孤身走向峭壁,走向远方皑皑雪山。

    他的族群曾从那里来。

    漫游之人眨眨眼睛,跟了上去。

    此后又是过了数月,时光飞逝,炼洗骨髓。

    漫游之人得见少年渐渐褪去青涩,那张曾沐浴于神殿荣光中的洁白脸庞,如今英气而冷峻,写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雪原,丛林,荒野,山谷,少年于四处修行。

    瓦西里安仍喜爱白色的服装。他穿着这个时代流行的亚麻短袍,手臂与小腿都覆着低调的薄甲,腰间常配有那把不离身的细剑。他的气质完全可以说是一名英俊的圣骑士,只是身形没那么高大,这让他看起来又像一名肉/体健美的少年舞者。

    漫游之人偶尔也会困惑,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

    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漫游之人想。

    忘了什么呢?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们来到一片雪山。

    山上雪狼远远瞧见瓦西里安,嗅到强者的气息,便快步逃走。

    山腰后藏着一座神庙。

    那真是藏得极深,若不是剑的感应,瓦西里安不会找到。

    如今瓦西里安仍旧信奉着纯白与辉光的神明。背叛已死之神是不会遭受神罚的——毕竟死人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人。但瓦西里安没有选择改信。

    令人意外的是,他仍能作为巫师使用魔法,只是魔力比从前弱了许多。这证明纯白还在世上残留着力量,这份力量让他们这些神徒还能继续借用。

    这让瓦西里安深受鼓舞。少年的理想除了复仇,便多了一件:找寻神主的踪迹,帮助他那或许正落难的神明脱困。

    这里确实是纯白的神庙,处处留有旧神的徽章与神纹。自他的神主(疑似)陨落,艾尔比斯大陆便再也找不出一座供奉它的殿堂。它的神像悉数被砸。

    神庙不大,很快便走到了最末。那里伫立着一尊苍白的神像,简陋,单调,没有奢华修饰与贡品,但完好无损。

    瓦西里安眼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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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红了。他把手交叠在胸前握拳,同从前祈祷的姿态一样,久久未移开视线。

    漫游之人也看向神像的面庞。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没见过……哦,不对,上次的最后,就是见到了这张脸,然后就离开了。

    没错,只要看到神像,就能离开了。漫游之人开心想。

    一秒,两秒,三秒。

    咦,没有离开。

    漫游之人呆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没有离开?

    ……离开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只要看到神像,就能“离开”?

    他尚未能解开心底的疑惑,前方的少年人在这时缓缓转身。

    少年直直看向他,冷不丁开口。

    “您还要继续跟下去么?”

    ……诶?漫游之人呆滞。

    原来看得见他……?!

    瓦西里安盯着眼前身披黑袍,头戴乌鸦面具,手持漆黑巨镰的神秘幽灵。深不可测的灰雾笼罩着幽灵的身躯,让他再看不清其他的细节。因幽灵是飘着的,他甚至分辨不出对方的身形高低。

    他面上仍旧冷静,手掌却攥得发抖。那是紧张与害怕。

    他知道那个说法。人快死的时候,就能看见前来引渡去冥界的使者。它们是死神的手下。

    这些日子,他一直隐约感到有人的跟踪,却始终探查不到力量的来源。无论他去到哪里,那人都阴魂不散。

    直到现在,他迈入神主遗留的神庙。

    他终于直面对方的真身,那让他喉咙发堵,发涩。他甚至很想笑一下,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如此可笑。

    是么……死神的使者也觉得他到了该死的时候了……死神一直凝视着他的垂死挣扎啊……

    他眼底里所受到的一直没能痊愈的毒伤,终于是在这个时候要把他的生命结束了么……呵,哈哈……

    漫游之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忽然开始笑。

    漫游之人只是感到自己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点。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脑袋似乎很痛。

    好像一直在疼痛,来到这里就开始了。随着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痛觉便加深,折磨着他的大脑。

    这里又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漫游之人觉得脑子像一团浓稠的咸奶油。

    他听见那人类的笑忽地止住了。

    “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随您而去。即便以半人半鬼的姿态苟活,即便成了不得安息,只能丑陋徘徊于人世的恶灵,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瓦西里安抽出了那把剑。

    神像之下,剑身流光溢彩,剑芒璀璨如星。

    这是一柄优雅纤长的刺剑,这是一名巫师的法杖。

    ——这是一件神器。

    瓦西里安挥动起神器真正的力量,这一剑用尽了他身上所有的魔力。他冷眼看着乌鸦面具的幽灵在他的剑光中消散,随雾气一同离去。

    “请告诉死亡与灾厄的神明,我会活着。”

    死亡与灾厄。

    漫游之人睁大眼睛。

    漫游之人——莱塔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蓦地从混乱思绪中惊醒。

    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记起来把他捡回家的黑巫师,以及一座林间的小木屋。

    不过,在想起更多前,他先被那至纯至白的亮光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