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珊瑚小岛 > 17. 弟弟
    于端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差不多干透了,神色不见半分波动,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

    见这人径直往浴室走,杭乐湛刚要松一口气,却见他又突然折了回来。

    于端砚像是刚发现他在和爸妈视频,表情不自然地走到他旁边,走进取景框,又走到他一脸状况外的父母面前。

    他字正腔圆,语气恭顺:“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杭乐湛的拼房室友。你们可以叫我小于。”

    “啊你好你好......”他妈率先反应过来,又如临大敌地盯着于端砚的脸研究半晌。

    从儿子出柜后,她就一直神经兮兮的,看谁都像同性恋。

    面前这个小伙子比那个钟呈帅不少,看着又敞亮,这样天天住一块真没事儿吗......

    但于端砚笑得很有礼貌,神色也实在坦荡。一看就是那种好人家的小孩儿。

    他妈终于放下心来。半晌,他爸也冷着脸应了一声。

    寒暄完毕,安女士居然还没忘了之前的话题:“我一会儿把小姑娘微信推给你啊。”

    他没敢抬头,却也能感觉到,于端砚正在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妈。”他心好累,这都什么事儿。“我喜欢男的,咱们这样这不是在害人吗。”

    “你怎么说话呢!”他爸立刻就火了,又被他妈按了回去,“晨晨你听妈说,你之前一直喜欢女孩儿,妈知道的啊。你就是被那个钟呈带坏了。”

    印象里一直说一不二的人语气放得很软,面露侥幸:“也不是让你怎么样,先相处相处,万一就喜欢上了呢?”

    “妈。”杭乐湛深吸一口气,拼命忽视掉身旁的视线,也不敢去看他妈的眼,“我会不会恢复您口中的正常还不知道,但我能肯定,我现在喜欢男孩儿。”

    身侧的人明显身形一顿。杭乐湛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说下去。

    “反正我已经分手了,也不去你们跟前气你们,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行吗。我平时工作也挺忙的,真不想下班了还得扮演直男。”

    “你——!!”

    “就这样吧,回去再说,拜拜。”眼看着他爸脸色又红了几个度,他忙不迭地把电话挂了。

    于端砚还待在刚刚的地方,见他挂了电话立刻望了过来,像是在等他开口。

    “你家也就你一个吧。”杭乐湛有气无力。

    “嗯,但是——”

    “没有但是。没必要的苦别硬吃。”杭乐湛心烦意乱,不想跟他就这个话题拉扯争辩,“我饿了,去吃饭吧。”

    ·

    毫不意外,杭乐湛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于端砚彻底不装了,没谈过恋爱的学术男纯得要命,偏偏又学习能力极强,什么招式都一股脑往他身上招呼。

    两个人吃饭向来是杭乐湛说得多,他安静地听。这会杭乐湛再没了说话的心情,这顿饭居然也没冷场——

    于端砚静静盯着对面专注分尸面包,眼也不抬的人:“你怎么不说话了,心情不好吗?”

    他还好意思问!

    杭乐湛刚吞了一口干巴面包,还没来得及嚼,闻言被噎得差点落泪。

    于端砚递过来一杯果汁,他没顾上看是谁的那杯,赶紧揪着吸管喝了。咕咚咕咚灌进去大半杯,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于端砚的果汁,是于端砚用过的吸管。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杭乐湛恨恨呼出一口气,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拿起了手边那盘三文鱼,又满脑门黑线地愣在了当场——

    他夹回来时还整齐排排躺的三文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摆成了个心形,正嚣张又带着嘲讽地和他对视。

    。

    他脸憋了个通红,恶狠狠地叉起一块鱼肉,到嘴里才发现,和他前几天自己调的味道居然大差不差。

    他记得当时只不过和这人提了一嘴自己的忌口、料汁的配比,马代的餐厅佐料和国内不一样,他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当时加了什么东西。

    没想到只是提了一嘴,于端砚却记住了。

    杭乐湛把头低了下去,默不作声、心情复杂地吃完了那盘三文鱼。

    算了,还是早点说开吧,对彼此都好。刚毕业的小孩哪有什么定性,独处出幻觉了而已。

    杭乐湛打定主意做个好哥哥、好前辈。准备在落日巡航的时候跟他好好聊聊。

    说开了就行了。

    ·

    下午五点,他们准时前往码头集合。

    登岛那天的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有雨,但马代的天气向来多变,他们运气不错,赌对了。因着天气预报的原因,今天约落日巡航的人并不多,酒店安排的多尼船坐得稀稀拉拉,只载了不到十个人。

    今天是个多云的晴天,交织的云层在此刻倒是成了优点。船长告诉他们,日暮时分,这些云会很好看,落日也更壮观。

    船长在那边说,于端砚就在他耳边翻译。上午的那对中年夫妻也在,两个人明显都不怎么会英语,已经满脸佩服地围在了于端砚身边,俨然把他当成了同传翻译。

    傍晚的海风从不见边际的印度洋中央吹拂而来,已经开始下落的太阳把橘光带到人脸上。杭乐湛坐在船边,扒着栏杆吹暖风,心里的那些情感琐事就没那么扰人了。

    他不想把两个人的出海活动搞得那么沉重,打定主意,把要说的话留给返程。

    现在,他只想和于端砚一起,好好享受余额不足的热带假期。

    ·

    船长带着他们驶出泻湖区,他看着清浅透亮的淡蓝色海水一下变深,看着水面下能看出陡峭坡度的床面。奇形怪状的珊瑚遍布,形体各类的鱼类在其间穿行。

    十年前出现在地理课本上的大陆架和大陆坡第一次直观地呈现在他面前。他们的船一路驶出浅海,跨过断崖,海面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船上有一对白人夫妻,带上了他们的小女儿。小女孩见什么都好奇,见什么都捧场,从上船到现在一直“wow”个不停。

    杭乐湛平时不喜欢小孩子,这会却听得直笑。

    “哥哥,快看那边。”于端砚在他身侧开口,语气是掩藏不住的惊喜。

    杭乐湛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只独行的小海豚跳出水面,又重重落下。海面重归平静,船舱一片安静。

    他控制不住地有些开心。

    这只海豚只有他们两个看见。

    “只有我们两个人发现。”于端砚在他旁边开口,声音藏不住开心,“这是只属于我们的海豚。”

    他心里重重一跳。

    他自诩脑回路堪比过山车,从小到大,连最了解他的父母都不一定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人和他不过认识几天,却和他同频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如果他不在北京就好了。

    杭乐湛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强迫盯着海面,不去看近在咫尺那人的脸。

    船长慢慢调转方向,船员示意他们看向海面。

    遥远的地方,成群结队的海豚争相跳出水面,发出可爱的“啾啾”声后又藏进海里。

    船舱内开始传来兴奋激动的交谈,七八个手机同时举起,拍照的拍照、录像的录像,更有胆大的站到了甲板上,张着双臂让同行人拍合照。

    远处驶来不知道哪个岛的另一艘船,这艘船上明显比他们人更多,一楼的栏杆处站满了人,二楼的平台上海坐着几个。

    素不相识的人在海上全变成了社牛,两艘船隔得远远的,“hello”、“你好”、“空尼吉瓦”此起彼伏。更有甚者,直接拉过了身边的伴侣,对着脸亲一下,尖叫和欢呼声瞬间此起彼伏。

    于端砚看着对面船上那对举止亲密的情侣,在喧闹声中,目光灼灼地看向了他的眼。

    ·

    对面的船只已经驶远,船上的人笑闹一通没了力气,各自缩在座位上养精蓄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日落。

    杭乐湛还没从刚刚那一眼缓过神来。

    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不管是独处的错觉,还是这个人本身就是弯的,久拖不决只会让人越陷越深。

    多尼船的二层是一个大平台,没有任何装置。上去需要脱鞋,而且在上面只能趴或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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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上去的一家三口已经下来,其他乘客也已经陆陆续续上去过一趟,没了兴趣。

    通往二楼的楼梯旁没有鞋子,二楼现在是空的。

    “去二楼吧。”杭乐湛拽了下身边的人,强迫自己冷静,“我们谈谈。”

    ·

    果然如他所料,二层的平台上空无一人。护栏很低,杭乐湛有些害怕,拼命往中间坐。

    于端砚坐在了他身侧。

    没了船舱的遮挡,视野变得更加开阔。他们已经驶到了大洋正中,四周全是已经变成墨蓝色的海,一眼望到头也只有海天分界线,不见哪怕一块陆地。

    眼前的人是他的世界里,除了海洋外的唯一组成元素。

    “于端砚。”

    话还没出口,心里已经翻起钝痛。他没看于端砚的眼睛,对着远处的海面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咱们没可能的。”

    身侧的人肩膀明显耷拉了下去,再开口,声音也有些闷闷的,像被责骂的小孩子:“为什么?”

    杭乐湛没给出回答,也没看他:“你是弯的?”

    “我不知道。我之前没喜欢过别人,只喜欢过你。”

    他顿了顿,又改正:“只喜欢你。”

    远处又有海豚成群地翻出水面,船舱乍起一片欢声笑语。天顶的云层厚到盖过霞光,再透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虚虚埋进海平面。

    深黑的水体只有表层能折射些许可怜的余光,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海面倒像是吸满水分的褐色土地。

    千篇一律的海景模糊了对方位和时间的感知力,杭乐湛猛然抬头,在视野尽头看到了岛屿。

    船快靠岸了。

    “两个中国人一同在异国他乡,一天24小时待在一起,我又是弯的,让你有了错觉很正常。我和你道歉。”杭乐湛听着自己嘴里和父母如出一辙的托辞,苦笑一声,“但这不是喜欢。我们只相处了一周,怎么会有人这么轻易的喜欢上另一个人呢?”

    杭乐湛说这话的时候,于端砚一直在看着他。

    他不敢抬头,生怕心思泄露半分,所有借口功亏一篑。

    “我们是很有缘分。中国那么多人,网络漫无边际,偏偏你和我就是在同一天决定去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岛屿。一个发了帖子,一个刷到了帖子。”

    “能在异国他乡一起度过放松又愉快的一周,共享一段只有彼此知晓的旅途回忆,这就足够了。”

    “至于别的,还是算了吧。我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死板又保守。我讨厌快餐恋爱,讨厌异地,要是和谁谈恋爱,就恨不得天天在一起。再不济,也得是一脚油门能见到的距离。”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彼此喜欢。”他终于抬起头,坦荡地看着于端砚,“但你在北京,我在杭州。我知道你拿了中H的offer,前途大好。我一个只和你认识月余的人,你不会为了我放弃什么,我也不会幻想你能为我放弃什么。我就更不会啦,多大人了,哪能干这么孩子气的事情。”

    “你不用退一万步来讲。”于端砚油盐不进,静静和他对视,眼神笃定又执拗,“你就是喜欢我。”

    杭乐湛简直被他的轴劲儿给气笑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挺喜欢你的。你学历、人品、样貌、教养都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还记得我说的,我们导师家的小屁孩吗?我也挺喜欢他的。”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不信,“人对优秀可爱的后辈都有爱护之心,你和他在我心里没什么不同。照顾一下弟弟,顺手的事情罢了。”

    于端砚耐心听完,突然笑了。

    “照顾弟弟,要在他看落日的时候偷拍吗?”

    “照顾弟弟,会因为他和其他人聊天,心烦气闷到自己一个人也敢跑去海里吗?”

    “还是说,你会因为弟弟躺在身边就烦躁得睡不着觉,在大半夜跑去院子里数星星?”

    原来那天晚上,醒着的不止他一个。

    “杭乐湛,你别装听不懂。”于端砚又轴又倔,势必要得出结论,“我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不拍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