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钟离月脸色变了变。

    饿魍虽隶属于妖族,却是由怪所变,长相奇异,修行也奇异。它们以人类鲜血为食,只要吸干他人身上之血,肉身便会从骨架中长出,变成被害之人的模样,从此能人语,自由行走于世间。

    师妹……确实与往常不大一样。甚至性子安静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

    一个人失忆,真的能性情大变吗?

    性格可以改,那习惯呢?

    经秋微雨这么一提醒,她倒也有些不确定了。

    沉默须臾,钟离月心不甘情不愿地问:“你想怎么做?”

    秋微雨不语,一展折扇,露出一个邪佞的笑容。

    -

    睡了一觉,辛慈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身体也不再感到疲惫。

    昨晚朝宁走前叮嘱,让她今天去她所住的重华殿用饭。辛慈也想出去走走,熟悉熟悉清羽派,再思考该怎么完成任务。

    出了“闹花应春”,沿着打理得平整的山道一直走,辛慈来到山头一处开阔的平地。

    崖边立有一株盘虬卧龙的紫藤树,紫色花串倒垂悬挂,山风一展,如波如浪地摇摆起来,发出阵阵悉率之声,煞是好看。

    辛慈走到树下的阴翳之中,向远方眺望,只见云海翻涌,峰峦叠翠,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有劲风呼呼从崖下灌上来,吹得身上纱裙翻飞。辛慈向前走了几步,在崖边停下,扶着树身,俯身看去。

    缭缭绕绕的山雾仿佛一道屏障,平铺在半空中,下方只是一片莽莽黑气,其他什么也看不清。妖泽之地就在那里面。

    所有犯下杀孽的妖怪都会被送到妖泽之中,整座观邙山悬浮在妖泽之上,就是为了借聚灵石之力镇压妖气。

    辛慈回想起在妖泽里所经历的一切,不由得一阵后怕,忙后退两步,转身便要离开。眼光往前一伸,突然瞧见前面一排摇曳的花串下,垂着一截发梢。花串背后,透出一片影影绰绰的身影。

    原来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辛慈蓦地一讶。

    她犹豫了下,还是抬手,轻轻掀起了花串,结果脸上好奇的神色瞬间僵住。

    横向生长的粗壮枝干上,少年黑衣劲装,紧袖收腰,一条腿曲起,双臂环抱,正躺在树上闭目浅寐。高高束起的头发自然垂下,侧脸轮廓如山川脊背,冷峭挺拔。

    正是连初潭。

    似是听见动静,他睁开了眼,头微微一侧,朝辛慈看来。那双眼瞳极黑,目不转睛盯着人时有些森然,然而只是淡淡扫了她一下,又转过头去闭上。

    辛慈见状,默默放下手,脚步极轻地快步离开。走到树荫外,日光融融照在身上,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又怕自己松气的动作太过明显,回头去看连初潭。

    还没找到他的身影,后方冷不防传来他的声音。

    “师姐好像很怕我?”他问,尾音竟不似之前那般冷淡,稍稍上扬了一些。

    辛慈吓一跳,猛地回身,没曾想他离自己这么近,几乎贴上她的后背,脑袋差点撞上他的胸膛,身体往后趔趄了两步才避开。一抬头,只见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眸色深深,似乎要看进她的眼里,看穿她的伪装,她所隐藏的一切。

    辛慈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虚。

    她学着余落音蛮横的样子,推了他一把,皱着眉说:“你、离我远点!”然后从他身旁径直离去。

    那力道很轻,捶在他的胸膛上,连初潭身子都没动摇一点。他抬起指尖,触了触被辛慈碰到的地方,感觉像是被羽毛挠过心尖一般难受。转过身,望着辛慈走远的背影,神色莫测。

    不远处的山壁下,一丛茂密的灌木上方,冒出一张容色秀气的脸。秋微雨观察着紫藤树旁的那两人,道:“你看,我没说错吧。以前师妹总是不见待小师弟,有他在的地方,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哪里还会上手去推他。”

    钟离月的脑袋伸上来,“嘶”了一声,道:“可是我觉得小师弟也不太对劲呀。以前他看都不看师妹一眼,对她那些行为熟视无睹。但你看现在,他怎么一直盯着师妹看?”说罢,朝灌木丛里唤道,“无期,你怎么看?”

    钟无期也从灌木丛中冒出,看了看她二人,沉思片刻,道:“与其在此多加猜测,不如按昨晚商定好的,去试一试阿音师妹。”

    三人在这边激烈讨论,那厢,辛慈才走到山道上,正准备去找重华殿的所在,听见身后有人唤她:“阿音。”

    这次是个女声。

    她回头,只见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几岁年纪,穿一身宽大纱袍,头发齐齐用玉冠束起,耳后垂下两条长长的绦带。

    女子走近后,上下看她一眼,点点头,道:“嗯,平日里你最喜欢捯饬各种发髻,今日这条辫子也梳得不错。”

    辛慈听罢,摸向腰间垂下的那条大麻花辫,一时有些赧然。

    今早她起来,对着铜镜盘弄了许久头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挽起发髻,于是只找了一条缀着珍珠的草青色发带和头发一起辫了条麻花辫。

    辛慈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对方愣了一下,平静道:“嗯,不错。闺女忘了别人就算了,连为娘都忘了。”

    原来这个人是余落音的母亲?!

    辛慈看小说的时候自动带入的是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却忘了清羽派的掌门人年纪轻轻就修成大道,容貌一直保持着青年时期的模样。

    她赶忙对她行了个礼:“参见掌门。”

    余霄情震惊地睁大眼,挑了挑眉:“什么?”

    “不是……”辛慈犹豫了下,有些生涩地改口,轻声道,“娘……”

    让她对着一张二十好几的脸叫“娘”,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嗯。”余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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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意地笑了,“虽然儿忘了娘,但好在还是会喊‘娘’的。”

    辛慈:“……”

    余霄情笑过之后,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袖子一挥,手下立马多出两条肥硕饱满的鲫鱼。她提起鱼来晃了晃,道:“今早刚去河里捕的。走吧,去重华殿,为娘给你炖条鱼补补身子。”

    辛慈连忙应了声“好”。

    余霄情朝她勾勾唇,随即侧头,声量放大,喊道:“那边的三个小崽子,别躲猫猫了,赶紧来吃饭!”

    山壁下,钟离月等三人从灌木丛中走出。钟离月讪讪地笑;秋微雨吐了吐舌,拿扇子挡住脸;钟无期则是一脸尴尬,无地自容。

    余霄情又朝连初潭扬了扬下巴:“初潭,一起来?”

    连初潭垂眸想了一下,淡道:“好。”

    秋微雨与钟离月互看一眼,都有些诧异。小师弟可是从来不和他们同桌吃饭的,每次都以辟谷修炼推脱。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秋微雨压低声音对钟离月道:“猜拳是你输了,一会别忘了按计划行事,听我指令。”

    钟离月对着他脑袋来了一个爆栗,拉着钟无期走到辛慈面前,笑道:“阿音,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姓钟,名无期,他本是泽阳门的弟子,目前暂住在清羽派中。”

    钟无期朝辛慈微微一笑,神色和蔼:“阿音师妹。”

    辛慈不咸不淡道:“钟师兄好。”

    余霄情等他们互相问候完,招呼一群人跟着她往朝宁的重华殿行去。余霄情勾着辛慈的胳膊,让她和自己走在一起。

    钟离月来到辛慈身边,问她今日感觉怎么样?辛慈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好多了”,临了却道:“已无大碍。”

    说罢,她稍稍挺直了背脊,心中有点小雀跃。

    毕竟她也是看过不少古装剧和古言小说的人。装古人,完全就是小事一桩。

    连初潭走在她身后,听见一旁的秋微雨传来动静。他侧眼一睨,只见他拿折扇抵住额头,嘴角下撇,似无奈又似好笑的样子。

    秋微雨察觉到一旁的视线,转过头,就见自家小师弟头一次露出有些莫名的眼神,看着自己。待他看过来,就收回了视线。

    他轻咳一声,挺直腰背,正了正神色。

    钟离月听辛慈如是说,点点头,对站在她身旁的钟无期道:“无期,你还没有尝过掌门的手艺吧?掌门做饭可好吃了!”说着,她高兴地摆了摆手。

    手扬起来时,辛慈余光一瞥,看见她跟另一只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辛慈微不可察地睁大眼,目光顺着那双手臂向上扫,只见钟离月眸中熠熠,洋溢着幸福的光,正望向钟无期。

    她听到自己脑中轰隆一声。

    钟离月在书里,就没正眼看过这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夫,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切,似乎都乱了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