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47.第四十七章 尸首(二)
    此事完全在仲孙慎之意料之内,他揶揄道:“那尸体是我们精挑细选,身形、衣饰全部都与花荇无二,除了仵作之外,谁都瞧不出端倪,你费那功夫作甚?”

    褚观棋道,“可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犹在嘴硬。

    仲孙慎之暗暗觉得好笑,非要他亲口承认不可,“少来,你那心上人又不通医术,尸身都烂完了,你纵使不切不划,她也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你就操这个多余的闲心。”

    褚观棋不适地皱起眉头。

    仲孙慎之问道:“……观棋,你只是太怕了吧?”

    城郊院落,日光被古树枝叶筛碎。

    棺盖平稳滑出几尺,恶臭扑面而来,日影光斑同时洒落在棺木之中,随着风声轻轻晃动。

    闻裁月屏息上前,垂眸看着棺木之中的尸身。

    这张脸早已皮肉腐败,黑红不堪,身材确与花荇极为相似,只是面容,已经半点看不出此人生前的模样了。

    “……你太害怕闻裁月会发现,那具尸首根本就不是花荇。”

    仲孙慎之遥遥审视着少年此刻僵硬的面色,含笑道,“傻子,你是不是真觉着,只要闻裁月认定花荇已死,就能轮上你了?”

    “虚假的垂怜能维持多久呢。”

    褚观棋淡漠地看着他,并不动作。

    仲孙慎之道,“纵使闻裁月信了、对花荇死心了,你对尸体下这么重的狠手,只会令她更加恨上这个背后之人。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闻裁月屏息盯着棺木中的尸体。

    被烈火焚烧过的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之上。

    除此之外,面孔、颈部、心口更是刀痕纵横,刀刀深可见骨,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皮肉都切开了。

    似乎有人恨极了花荇,在他如此痛苦的死去之后,仍要毁坏他的尸体泄愤。

    究竟是谁,会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闻裁月的脸血色褪尽。

    她头晕目眩,嘴唇嗫嚅,一时间连呼吸也忘了,按在棺材边缘的手指紧紧抠住木头。

    李照廷看着闻裁月的面色,恐她晕厥,连忙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闻大人定要珍重自身,花执卫的尸身再也拖不起了,须得尽快操办后事,叫他入土为安才行。”

    花氏已全族没落,先帝心狠,连带着昔日在曜都附近的花氏陵墓都已被夷为平地,再没有任何祖坟之类的地方可以埋葬。

    花荇是真正的无根无依之人了。

    他只有她。

    闻裁月低头,乌发垂坠,挡住她的大半神情。

    耽搁了这些时日,棺木中的尸身早已腐坏,恶臭难闻,好在李照廷提前清理过,又替尸首换过衣衫,令他最后的模样看起来不至太难堪。

    她想伸手摸一摸那凄惨的面目,又被李照廷开口制止。

    “闻大人。”

    他摇了摇头,残忍地将事实摊开在闻裁月面前,“花执卫的尸首中已遍生蛆虫,尸水到底污秽,您若因此染病,想来花执卫九泉之下也会难过,还是不要碰比较好。”

    闻裁月的手僵在距离他几寸远的位置。

    “……阿荇。”

    她眼含热泪,明知无人应答,却还是徒劳地低唤了一句。

    “阿荇,你看看我。”

    分明距离这样近,可今生今世,再要与这个人说话,竟已是痴心妄想了。

    而客栈之中,褚观棋罕见地开了口。

    上次服下去的药效力将褪,他的声音却回不去从前的样子,低哑说道:“她不会知道。”

    仲孙慎之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笃定闻裁月不会知道?未婚夫死得这样不明不白,放在谁身上会轻轻揭过?”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又道:“我看,不查个水落石出,你那心上人是不会罢手的。”

    兴许是“未婚夫”三字终于触痛了褚观棋,他怒道:“此事唯有你我知晓,你敢说?”

    桌上摆着几盘冷食。

    仲孙慎之走上前来,将覆在上头的油纸一掀,里头摆着的赫然是郭氏醉饼铺的点心。

    他好兴致地倒了杯茶,又拿了块豆蓉糕缓缓吃着,“我说不说有什么所谓,若是哪一日花荇自己跑回来了,这事自然也就不被追究了,别怕。”

    褚观棋淡色的眼瞳默默跟随着他。

    他将手指掐进掌心,语气骤然变得凶悍,“姓花的如今在哪里。”

    “死”了的人,凭什么还能回来。

    “告诉你,是等着你去寻机会彻底做掉他么?”

    “……快说。”

    “我偏不说。”

    仲孙慎之道:“当日你嫌花荇碍事,又是借扳指挑拨他与你心上人的关系,后来又央求我与你联手除了他。如今这两桩事都做到了,你也该满意了,又何必管这人去了哪里呢。”

    褚观棋默然瞪着他。

    “有这么个人时刻令你警惕,我倒觉着不错。只要有花荇暗中活着一日,你就永远得提心吊胆,不得安生,褚观棋,你是个刺客,这样的日子才适合你。”

    仲孙慎之再度敲打道,“千万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忘了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褚观棋强自压抑怒火,极力想要冷静,脑中却忽地闪过昨日闻裁月含笑的泪眼来。

    那时她哭了。

    泪水簌簌滚落,目光被水色冲散,痴痴缠绕在自己的手上。

    那本是他为她赢回的战利品。

    为了能让闻裁月多看他一眼,笑一下,他不惜暴露自己的武功与本性。

    可是,她的眼泪不是因为替他高兴才流的,闻裁月满心满眼,念的都是花荇的尸首,许是终于醒悟过来何为天人永隔,这才落泪。

    她仍在透过他,无止境地望向花荇,与他缠绵难舍。

    当真如同花荇所说。

    任凭自己做得再多,也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过客,混入众多被她帮助过、可怜过的下士族人中一起,很快就会被闻裁月忘记。

    他的确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喜怒哀乐,如今全部都只牵系在闻裁月一人的眼中。

    怎么才能令她真正看到他?

    恨能吗?厌恶能吗?

    矛盾的绝望和不甘心同时涌上,令褚观棋难以消解。

    他忽而弯下腰,用双手撑住膝盖。

    仲孙慎之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我可没碰着你,屋子里没毒。”

    褚观棋深深闭上眼,隔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没事。我明白了。”

    ***

    褚观棋心中挂念阿勇等人,自客栈出来后,便专门回了一趟分舵看看许久不见的下属,顺便煎药,预备再度将自己的喉咙给毒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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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滚热的虎狼之剂饮下。

    到底是第二次的摧残,此次喉中传来的疼痛犹如刀割,比上回更甚。

    上次,上次……

    褚观棋想起上次闻裁月被捉到第六分舵来,也曾经在这张小塌上躺过。

    那时他满心疑惑和好奇,连看一看她的呼吸都觉得有趣——褚观棋这般想着,手指又在塌上摸了摸。

    这是他的床,时间过去太久,早就没有半分她身上的馨香存在。

    褚观棋叹了口气。

    阿勇还以为他是嗓子疼,小心凑过去看了看,却发现舵主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

    他摸了摸脑袋,开口问,“舵主,出什么事了。”

    褚观棋自幼聪慧,心肠又狠,无论总舵主叫他去作甚么事,总是胸有成竹,谁也不服。

    至少自相识以来,阿勇还没见过什么事能叫他这般愁容满面。

    他又挠了两下额角,有心替舵主解忧,壮着胆子猜,“舵主,是不是曜都城中不好混,那姓闻的实在不好杀呀?要不您去同总舵主打个商量,咱们换件事做做呢……”

    换件事做做,就是认输。

    褚观棋心道,是啊,或许他不是无路可走的,至少还有认输低头这一条。只要离了闻裁月,离她远远的,此生再不复相见,自然就能远离这痛苦。

    她喜欢谁,钟意看谁,与自己又有甚么相干。

    但想和去做是两回事。

    褚观棋又平顺了一会儿呼吸,趁着喉咙还未彻底失声,艰难地吐出几句话。

    “阿勇,你帮我留意……”

    他微微咳嗽,低声说,“近日,可有什么受了伤的、或是被人绑来的年轻男子,安置在,其他分舵之中。”

    “一旦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褚观棋心事重重,待到返回闻府时已至深夜。

    花厅处隐隐可见灯火通明,说笑声不时传来,他自侧门院墙落在地上,正有些困惑府上是不是来了客人,身后却突兀地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尖叫。

    “哇啊啊!”

    这声音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背脊响起来的。

    褚观棋被惊得立刻转过身。

    他呼吸粗重,喉咙中传出咻咻的喘气声,热痛难忍。

    视线中闯入柔暖的光,女子的面目被自下而上地照亮,正是抱香。

    她举着手中晕黄的纱灯,认真打量了褚观棋一番,忽地笑出一口白牙,“阿姐,我说什么来着?你看,他真没叫吧。”

    褚观棋有些茫然,却见闻裁月也自旁边的花丛中缓步迈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素绸细褶裙,裙边滚了淡淡的墨画纹样,乌发高盘,越发衬得眼如宝珠,宛若一尊观音玉像,自有一种柔和的玉晕流转。

    褚观棋默默转开眼睛。

    闻裁月并未发觉他有意躲避自己,自顾自走近了,也跟着抱香一起打量他,片刻后方才笑叹,“真的诶,被吓一跳也没出声,可见是真哑巴呢。”

    抱香“嗯”了一声,得意洋洋道:“对啊,你输我一次,不准赖账。”

    闻裁月笑盈盈看了抱香一眼,用手中的团扇替她驱赶着蚊虫,“知道了,阿姐还能欠你钱不成?”

    她仍笑着,眼神却毫无温度,漫然看向僵立的褚观棋。

    “你去哪儿了?”

    闻裁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