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46.第四十六章 尸首(一)
    此地没有第二个男子。

    不是幻觉,是褚观棋在说话。

    闻裁月屏住呼吸,疑心自己将他喉中喘息听成了说话,下意识就去寻找苏叶的身影——可苏叶是个聋子,只能读懂些唇语,压根听不见声音。

    闻裁月收回布巾,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好,渴。”

    许久不曾发出声音的喉咙早被磨损,呓语艰难。

    熟睡之中的褚观棋浑身热汗,下意识追着那只冰凉柔腻的手,口中低声喃喃,“……渴。”

    “我好渴。”

    气音虽轻,却是字字分明。

    窗外月华高悬,落入帘栊,将闻裁月的脸映得更加冷白。

    她又默然盯了一会儿睡梦中的少年,那人在熟睡中似也有所察觉,死死住了口,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闻裁月将手中的布巾丢入水盆,水花碰撞,在静夜中短促响过。

    ***

    次日一早,闻裁月在上朝前刻意绕了个圈子,又去仆从住的院子瞧了一眼,路上正好遇上才侍奉了郭少艾起身的顾盼。

    顾盼笑盈盈地端着水,问道:“女公子要上朝去?”

    “嗯。”

    闻裁月平静地移开目光,只见花荇的旧屋房门大敞,里面空荡荡的,门口有些微水迹。

    她问,“观棋呢?”

    “小哑巴?还在睡吧。”

    顾盼转头看了看,见屋门开着,不禁也有些奇怪,“诶?怎么走了?我起身的时候他还没动静,是不是去侍奉三女公子了?”

    她转头看着闻裁月,“女公子找他有事吗?”

    此时晨光熹微,闻裁月的面容被日色描摹,更是白得极近透明。

    她想起花荇曾说过的话。

    “……小月,他很想接近你,想做你的执卫。”

    铜镜中映出花荇遥远又亲切的面容。

    他温柔替她挽着发,忧心忡忡道:“近些日子里,这个哑巴行迹鬼祟,出出进进,终日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太阳投下的光斑一闪,花荇的幻影散去,闻裁月随之转过脸来,眼底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我先走了,你帮我同母亲讲一声,就说我上过朝回来就去看她。”

    顾盼欢快地“哎”了一声,目送着闻裁月走远了。

    清凉宴上杖责了陈毓琼的宝贝疙瘩,用膝盖想也晓得他回去要如何对父亲告状哭诉。

    闻裁月原本戒备着要被这陈大人伺机为难或责问,却不想直至皇帝下朝,陈毓琼都未曾提及此事。

    如此,倒显得是她小人之心了。

    闻裁月行至宫门,对宣化司的监察嘱咐了两句话,正要上车,身后却传来陈毓琼的声音。

    “典律使留步。”

    闻裁月放下撩起的官袍下摆,回身对陈毓琼行礼,“见过陈大人。”

    陈毓琼如今年过花甲,却仍是鹤发松姿、精神矍铄的模样。

    他神色郑重,直截了当说道:“是老夫管教无方,这才令犬子在清凉宴上冲撞了典律使。如今那臭小子已被用过家法,正在闭门思过,还望典律使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陈毓琼说着,竟又俯身行了个大礼,“——老夫在此,再向典律使赔个不是。”

    此时宫门前都是下朝归家的官员。

    堂堂正三品通政使这般低声下气,果真引来往来众人好奇观望。

    闻裁月心底一惊,立刻上前去一把搀住老人的胳膊,将他扶起,急道:“陈大人不必如此,清凉宴已过,上头发生的事情,自然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毓琼的手忽而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按。

    老人的掌心温凉干燥。

    闻裁月不解地一蹙眉,又听陈毓琼极力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还望闻大人高抬贵手,在仲孙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求大人放过。”

    仲孙大人?

    她尚未想明白这指的是仲孙藐还是仲孙慎之,陈毓琼已经放开了手,再不多说一句话,由侍从扶着走了。

    可无论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个,都求不到她头上来。

    宣化司监察仍候在一旁,出言打断了她的沉思,问道:“大人,还是叫冯书令即刻动身去府上见您么?”

    闻裁月道,“对。”

    监察有些为难,“但是大人,冯书令今日抱病休沐,未必……”

    闻裁月回神,问道:“怎么会病了的?”

    监察道,“似是家中起了争执。”

    闻裁月“哦”了一声,目光仍在凝注着陈毓琼的马车,“你先去看看冯书令的情况,若她能起身,就告诉她,说她在清凉宴上想要的东西我已找着了,若她还想亲手去办这件事,务必尽快来见我,若她不想,便就罢了。”

    监察抱拳应道,“是。”

    闻裁月这才转身登上马车,疲倦地靠进软枕,左手在心口一摸,掏出那块揉皱了的女子手帕来。

    上头星星点点,还染着褚观棋裹伤的血迹。

    闻裁月托人去绸缎庄问过小李公子,确认这块绣帕乃是上好的雪莹蚕丝所制。

    这种布料每年的份额有数,专门用在皇室族人的小衣和私物之上,是极为隐秘、尊贵的东西。

    若非定情,不会有贵人胆敢将它赠给一个下士族的执卫。

    可惜井绛不认得,连褚观棋本人,也不知晓自己究竟带回了多么要紧的东西。

    这不就是冯岫玉想要的证据么。

    只要她将这块绣帕交给冯岫玉,由她去揭露南漳与井绛的私情,彻查郡主府上下,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时,花荇的尸体亦会被发现,宣化司还能顺便治南漳郡主个杀人藏尸的重罪。

    只有冯岫玉适合去做这件事。

    她年岁尚轻,很有几分傲骨,背后又有仲孙慎之这个舅舅可以仰仗,自打入了宣化司,始终怀揣着的,都是仕途顺遂,好在士族中证明自己不比舅舅差的念头。

    为此,冯岫玉甚至动过要将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直接除掉的心思。

    闻裁月半阖着双眼想道,这冯岫玉既要向上走,又恰好能帮上自己,那不如就推她一把。

    若她愿意出头去做这把刀。

    那么,此事过后,她和冯岫玉之间,也算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马车行至闻府附近,算算时间,冯岫玉也该得到消息,与她一前一后抵达。

    闻裁月心念至此,车轮缓缓停止,帘外果真传来车夫的声音,“女公子。”

    竹帘掀开。

    车外站着的却是仲孙慎之的掌事执卫李照廷。

    闻裁月虽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但此人的脸孔生得有些奇特,故而印象深刻,立刻就认了出来。

    “李执卫。”

    她端坐车中,问道:“是仲孙大人找我?”

    “正是。”李照廷淡然对她行礼,浓眉乌黑,横在平庸的面孔上,十分突兀古怪:“我家大人说,不必您再向郡主府讨要什么,您想要的东西,大人已帮您取了回来,如今正在我家府上妥善停放,请您一看便知。”

    闻裁月的眼瞳微微一颤。

    冯岫玉亦在此时匆忙赶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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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白的手在闻裁月车边重重一扣,人借力向前一挤,兴冲冲说道:“大人!”

    她鬓发湿乱,病容微红,一双眼却亮得惊人,满心都挂念着闻裁月说的证据,“真、真的吗?您真的找着证据了?”

    李照廷看了二人一眼,眉间沉郁,略思索了片刻,才缓声说道,“典律使,我家大人说了,您不必再冒险其他想法子向郡主府讨要。”

    他喉咙沙哑,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宣化司是要成大事的地方,您的安全,更是要排在首位的。”

    话里话外之间,好似能够看穿闻裁月原本的打算一样。

    闻裁月道,“这也是仲孙大人要你告诉我的?”

    李照廷并未直接回答,古铜色的面孔上浮出一抹难看的笑,又重复了一遍:“闻大人,不要冒险。”

    旁边的冯岫玉听了半晌,只觉云里雾里,病中的脑袋更晕了:“大人,你说的证据呢?”

    “……”

    闻裁月犹豫片刻,却到底留了条退路,“冯书令,你先回去养病,证据的事,待到你康复之后再说。”

    冯岫玉看她神色紧张,也知晓今日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只得暂且按下,行礼告退。

    而后,闻裁月跟随李照廷一路颠簸,共同来到了仲孙藐在曜都郊外购入的一间别院。

    这处别院十分偏远,人烟稀薄异常,越发显得天空高远不可及。

    空荡寥落,犹如寺庙。

    此时,院中的古树下,正停放着一口同样孤寂的黑棺。

    李照廷低声道,“执卫生前曾被烈火焚烧,此时又天气炎热,早已面目全非。小人斗胆替执卫清理了一番,但仍是不大好看的样子。大人……”

    他压低声音,似是不忍,“您可要开棺,见他最后一面吗?”

    日光明澈,层层树影下,闻裁月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吞吐之间,尽是冰冷的痛意,“……开。”

    李照廷领命颔首,做了个手势,几位侍从立即上前,用力推动棺盖。

    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动房门,木门吱呀一声响动。

    褚观棋抬腿迈入客栈雅间,与窗前的仲孙慎之对视。

    仲孙慎之瞥他一眼,语带讥诮:“呦,褚执卫酒醒了啊。”

    他用下巴指指桌上,“那是你要的药材。怎么,上次的药效过了,说话被人发现了?”

    上次仟刑司的事后,褚观棋一直陪在闻裁月身侧,连仲孙慎之的书信都回复得有些敷衍。

    若不是他的喉咙要恢复了,须得抓药再度变哑,想见一面都难。

    仲孙慎之道,“没了花荇,我看如今你这执卫真是当得风生水起,闻裁月一个月给你多少月钱啊,值得在清凉宴上那么拼命。”

    褚观棋根本不睬他,大步进来,将几个药包揣进怀里就要走。

    “等一下。”

    仲孙慎之怎会不知这没出息的小子满心记挂为何,立刻开口把他叫住。

    他好笑道:“你急什么?放心,典律使现在没空搭理你,不会发现你不在。”

    褚观棋回头,疑惑地比划,“为什么?”

    “花荇的「尸首」已经被我义父寻回,转交给了她。”

    提及此事,仲孙慎之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开口道,“现在典律使大人,想必是在对着那具被你切烂了脸的尸首嚎啕大哭罢。”

    褚观棋勾唇冷笑。

    他压低视线,伸手比道,“若不是因为你们,做事破绽百出……”

    “我还嫌那东西脏了我的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