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44.第四十四章 所愿(二)
    清凉宴彻底散场时,已是暮色昏昏。

    父女三人难得同乘一辆马车,闻堰又久不迈出那间院子,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其中闻裁月最甚。

    闻堰靠在软枕上托着脑袋闭目养神,闻裁月则刻意忽略掉车里这么大的一个人,转头打开车帘,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亦是为了掩盖她方才哭过的痕迹。

    两个人身子骨差的人都累极了,没力气说话,马车里便只听抱香一人在叽叽喳喳,满腔怨气:“忙了这么一通,我还当能拿到个什么宝贝呢,结果竟只替那小哑巴求了个免罪的恩典。”

    分明夺香囊和投壶都赢得无可指摘。

    抱香满心欢喜,以为闻裁月会将郡主府上最昂贵的珍宝要过来。

    她家府上是不缺钱,可能够膈应南漳郡主一番也是好的。

    哪想到闻裁月却对南漳郡主拱手一拜,沉声说道:“微臣既得了这清凉宴魁首,便请郡主拿出您最为宽广的胸襟,饶了我家执卫此次唐突之举。除此之外,也不要追究旁的任何人,大家和和气气地散了就是。”

    南漳郡主有些意外,蹙眉看她:“只要这个?”

    闻裁月瞥了一眼在身侧垂首而立的褚观棋。

    她应道:“……回郡主,只要这个。”

    抱香越想越觉着惋惜,忍不住对闻裁月哼唧道:“阿姐,你好糊涂呀,就算不要她府上的珍宝,也得做点子其他的事情叫她不好过。”

    闻裁月吹了会儿风,想着脸上的痕迹也该干了,便收回目光,淡静地瞅着妹妹:“那南漳郡主争强好胜,此次是抱着必赢之心的,我们叫她和她的执卫跌了面子,若是我真追着要什么旁的东西,她定会追究观棋出手伤人之过,说不准……”

    “说不准还要牵连到父亲。”

    闻堰今日过来,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但若是他没来,能不能赢下伴曲投壶这事,又是两说。

    两边都是死路,结局既定。

    她今日就是接不回阿荇的尸首。

    闻裁月又道,“父亲是不方便再入宫的,还好只是几个年轻小辈瞧见,也没人敢说什么。但若是南漳郡主抓住这事不放,闹到王上面前,又要牵扯旧事,没得给家里添麻烦。”

    花荇的死讯虽已不是秘密,但他的尸首在南漳郡主府上的事,却只有她院中几个仆从和郭织云知晓。

    除此之外,没有告诉任何人。

    母亲才刚游历归来,肯定希望家宅上下安宁,每个人都能高高兴兴的。

    所以此事,牵扯进来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她得想个更隐蔽的法子,最好能够全身而退,把自己和全家都摘出来。

    借着别人的手,就把这事给办了。

    抱香轻轻“啊”了一声,又道:“原来如此。那阿姐,你之前一直想要的东西就不要了么?投壶你练了多久。”

    “……”

    闻裁月隔了片刻才摇头,面孔莹白如玉,看不出是悲是喜,“再说吧,还是活着的人更加重要一些。”

    抱香没话讲了,越发迁怒到褚观棋身上,认为全部都是他的错,对着窗外骑马相随的人使劲翻白眼,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始终沉默的闻堰忽而开口,“裁月,南漳郡主手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抱香跟着帮腔,“对呀对呀,爹娘认识的人多,没准他们可以帮你想到办法呢。”

    闻裁月略略一怔,回头与父亲对视。

    两人的面孔十分相似,又都同样雪白,宛如两尊玉像漠然相对。

    玉石雕就的人,怎么会生出真正的亲昵之情,父女之爱呢?

    闻裁月看了会儿父亲,深觉无趣又无力,很快就再度将目光移开,轻描淡写答道:“……没什么,父亲不会感兴趣的。”

    阿荇的事,归根结底,只与她一个人有关。

    闻裁月一面想着,一面将褚观棋方才递来的一方帕子又向袖中藏得更深些,心底盘算着另外一条出路。

    闻堰轻微地眯了眯眼,并不强迫,见抱香正对着窗外挤眉弄眼,顿时也想起褚观棋这么个人,便问她:“那个人是谁?”

    方才在凉亭中遥遥看了一眼,倒觉得眼熟,可是年岁太小,并不是他会认得的人。

    他十分不喜褚观棋的容貌,皱眉道:“又是你们哪个新领回来的仆役?”

    抱香来了精神,立刻伏在父亲膝头,将褚观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上一句:“阿爹,你可别瞧他是个哑巴,实际心眼子可多了,惯会讨巧卖乖的,连我都看出来了。但阿姐心善,我真是没招了。”

    闻裁月听她添油加醋地夸大了许多事,虽然无奈,却也不多责怪,只是伸手点了一下抱香的脑门儿。

    “你就胡说吧。”

    抱香被戳得向后一仰,又咯咯笑起来,重新凑回父亲面前,“阿爹,你听我的,莫听阿姐的,我没胡说。”

    闻堰点头,顺了顺抱香身后的长头发。

    抱香被摸得眯起眼,猫儿似的撒娇,絮絮说道:“阿爹,你见过的人那么多,看这小哑巴是不是个好人?我们要不要打发出去,别留了?”

    闻堰想的也正是这个,立刻顺着小女儿说道,“不是好人,不留了。”

    如此父女和乐的情景可真是少见。

    母亲回来了果然万事不同,连带着闻堰这疯子都变得正常起来。

    不过想也知道是演出来的。

    闻裁月深觉荒谬地叹了口气。

    ***

    马车才在少堰府前停住,闻裁月掀帘一瞧,便觉这宅子门里门外给人的感受都不同,不似昔日里的死气沉沉了。

    许是因为它真正的主人终于归来,带回了真正明媚的夏日。

    一切都变得明快,连花都开得格外鲜妍饱满些。

    她心里也高兴,拉着抱香下了车,又回头去看仍骑在马上的褚观棋。

    闻裁月心中其实对他在清凉宴上的作为有诸多疑问,但酒后纵马本就危险,褚观棋又吃了井绛一记窝心脚,两方权衡,到底还是担忧胜过好奇。

    她摊开手掌,仰首看他,“头还晕吗?我先叫人送你回去休息,手给我。”

    若放在平时,褚观棋定是会乐意被她扶着下马的。

    但是这一次,他却仿佛没有听见闻裁月的话,自顾自在马上翻身,滑坠而下,动作行云流水。

    闻裁月只见他雪青交叠的衣袍一扫而过,褚观棋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并未触及到她半点。

    他身上仍有未消的血腥气,兴许又是哪里的伤口撕裂了。

    “春纤说,夫人回来了。”

    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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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这人脸上还挂着和从前一样的笑,看起来乖巧又柔顺,简单比划了几个手势:“小人既然贴身侍奉三女公子,那就,没有不去见礼的道理。”

    “见礼?我母亲面前不兴那些,她不会在意。”

    他颊边有一道蹭破的血痕,血丝点点沁出,闻裁月看着难受,一把拉住他,柔声哄劝:“你不是被井绛打了么?不要硬撑,我马上叫人来给你看伤。”

    被她拉住,褚观棋顿了一瞬。

    淡色的眼瞳缓缓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眉梢压抑着一跳,花瓣似的眼眸被醉意熏红,细碎潋滟。

    闻裁月看他醉醺醺的模样,更觉可怜,打定了要好好护着他的心思,便又叫了他一声:“观棋,听我的话。”

    哪想褚观棋并不买账,含笑把她的手轻轻甩脱,转身就走了。

    闻裁月一个人突兀地被晾在原地。

    “……”

    她的手攥了攥,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抓住。

    顾盼早早就在门口守着几人归来,见了酒气熏天的褚观棋,也吓得往旁边一躲。

    好在他只是目不斜视地走了。

    待他过去,顾盼赶紧跑来扶着闻裁月,奇道:“女、女公子,那小哑巴怎么啦?好大的酒味儿!”

    “没事。”

    闻裁月的手终于有了落处,她回握住顾盼,携着手向府中走去,口中说道,“清凉宴上南漳郡主要各家执卫比试酒量,观棋喝得最多。”

    顾盼大叫:“啊、啊?这么好玩!宫宴上一定很热闹罢?我还没去过呢!女公子,早知道你就带我一块儿去呀,带什么春纤,我要吃味了!”

    “好,你不要吵闹,下次就带你一起……”

    “啊?哦——”

    这话一出,顾盼的声音立时小了许多。

    抱香和闻堰早就进了院子,闻裁月和顾盼是最后进来的,两人正说着清凉宴上的事情,才迈步进入垂花门,就听见郭织云求饶的声音。

    “阿娘,不成了,我真的吐不出了——呕!”

    “不成了?”

    一个女子平静道,“方才还说不出话呢,现在已经开口说话了,可见有用,再灌点水进去,继续吐。”

    “不——唔唔唔!”

    闻裁月微微睁大眼。

    母亲年轻时精力旺盛,熟识她的人个个都笑说这姑娘有身使不完的牛劲。如今年事渐长,脾气确是收敛了不少,而这力气——

    能制住二十来岁的郭织云,想来还是不减当年的。

    顾盼把手挡在唇边,小声告诉她:“……夫人回来见大公子烂醉如泥很是不喜,觉得他喝多了酒要伤身,先是和老爷大发了一通脾气,又逼着大公子灌水,把酒全都吐出来。”

    “……”

    想到闻堰在母亲面前连句话说不出的样子,闻裁月先是暗暗觉着好笑,很快又反应过来,说道:“母亲不喜人饮酒过度,不能叫观棋过去,快让他回来,不然母亲也要一并罚了。”

    话音才落,院落中已然传出郭少艾困惑的声音,“这人是谁?”

    “……侍奉抱香的?不会说话?”

    “怎的也这样大的酒味?这满院子的人全是你带出来的!”

    闻堰的声音终于响起,斩钉截铁:“不是我,把这人给我撵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