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43.第四十三章 所愿(一)
    听见这话,闻裁月缓慢地眨了下眼。

    规矩全是这南漳郡主定的,还不是随口就能变,抱香龇着牙不满道:“取香囊这事就更不公平了,有的执卫会武,有的不会呀。”

    南漳郡主反问:“当时郭女公子怎么不说?现在想耍赖,晚了。”

    抱香仗着酒劲拍案而起,立刻要蹦过去与她吵个分明,“谁要耍赖啦?”

    这野猴子爆竹到底是炸了。

    闻裁月是半点阻拦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叹了口气,幸而闻堰开口喝止:“都住口,不准再吵。”

    抱香不敢招惹父亲,悻悻住了口,暗地里翻着白眼。

    闻堰如何不知道这丫头一根筋的脾气像谁,手指仍拨弄着琴弦,曲调轻盈,口中却道:“执卫们已经回来了,结果如何,稍后一看便知。”

    正如他所言,亭中众人也都听见了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了过去。

    有人提心吊胆,有人隔岸观火。

    “先帝在时最重诚信,凡事都讲求一个敢作敢当,说出去的话,便是覆水难收,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但凡上士族人,谁敢不遵。”

    “这话到了如今的王上面前,他也只有点头的份,你们可以去问。”

    闻堰已许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隐隐觉得喉咙都在痛。

    但为了妻子,为了妻子的女儿,他强自忍住所有的不耐,低声说道:“……无论是甚么游戏,玩不起,就别来啊。”

    天光灼灼。

    廊下清风难消暑热。

    几名仪鸾司侍卫或背或扛,将那些被折断了手脚哀哀叫喊的执卫们带了回来。

    闻裁月心里一惊,应声起身,抢至凉亭外寻找褚观棋的身影。

    只见跟在后头的人个个鬓发微乱,都被人夺去了发带,用木枝简单簪着满头长发——为首的是南漳郡主的执卫井绛,他的头发是齐整的。

    没有,哪里都没有褚观棋的影子。

    他根本不会武功。

    闻裁月顾不得香囊究竟落在谁的手中,匆匆下了台阶,扬声问道:“谁见了闻府的执卫?他在哪里?”

    抱香也跟着跑出来,伸长了脖子四处观望,“小哑巴人呢?被打死了?不会吧,不是说玩玩而已,点到即止嘛?”

    他分明很狡猾,很有几分小聪明的呀。

    井绛正带着余下的执卫要去复命,闻言停住脚步,对闻裁月抱拳行礼,“回禀典律使,贵府的执卫——”

    话音尚未落下,闻裁月身后已猛地探出一只手来。

    晶亮的刀光一晃,井绛双眼略微睁大,只觉得发间传来“唰”的一声,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发带竟已在顷刻之间被斩断!

    长发瞬间松脱。

    丝丝缕缕的断发随之飘落。

    事发太过突然,闻裁月被吓得倒吸了一口气,抱香更是直接惊叫出口:“小哑巴?你怎么半点声音也没有的?!”

    亭中众人都变了脸色,南漳郡主唯恐井绛有半点闪失,立即恼怒地冲上前来,指着褚观棋叫道:“放肆!比赛已然结束,不准碰本郡主的执卫!来人!来人!”

    闻裁月飞快地看了一眼井绛的双足,只见对方靴尖堪堪停在凉亭阶上,并未踏入,立刻伸手挡住南漳,断然道:“执卫尚未进入凉亭复命,郡主定的规矩,难不成还想反悔吗?!”

    南漳郡主被她拦腰一挡,当即气急:“住手,都住手,不比了!”

    “凭什么不比?”

    身后的褚观棋已生生拖着井绛退出凉亭,闻裁月同样毫不相让,冷声说道,“今日清凉宴,万事皆由郡主一人做主,比赛也是郡主亲口说的,如今见执卫要输,便说停就要喊停么?我们就由得你这样摆弄?”

    南漳郡主瞪着她,口不择言:“如何?不过一群奴婢,我难道摆弄不得你们了?”

    井绛自散落的黑发缝隙间,清晰看见褚观棋狠厉的双眼。

    方才他一时不察,发带虽被井绛夺去大半,但因着闻裁月的那一根银簪,仍有细细的一根被固定在发间。

    象征着尊严的头发并未散落。

    褚观棋冷冷一笑,猛地将指中薄刃甩出,擦过井绛的脸侧,迸发出一线疼痛。

    他同时疾步抢上,紧捏着井绛的肩头,五指如铁,捉住对方关节要害之处,使用巧劲一卸,同时飞起一脚,抬腿就踹在井绛方才护着的心口下方。

    井绛吃痛地后退。

    再抬头时,腰间系着的香囊竟已到了褚观棋手中,被他绕在指尖,轻佻地转着圈。

    凉亭前早被看热闹的诸位小辈和官员们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此二人斗鸡似的争夺香囊与发带。

    议论声浪渐起,有人叫好,有人鼓掌,几乎压过园中声声蝉鸣。

    褚观棋泰然自若地站在阳光下,井绛则深觉无地自容,乌发下的脸孔渐渐涨红。

    闻裁月品着这嚣张话语,半晌方才笑了笑,嘲道:“奴婢?好,好。郡主虽是皇室族人,却还比不得王上,要万民臣服。”

    耳中传来二人再度缠斗在一处的的响动。

    褚观棋下手太黑,南漳郡主看得心焦,正要再度挣扎,却被闻裁月骤然在肩膀一推,不得已退开两步。

    “皇族如何,奴婢又如何?大家都是人,既然上了桌,便都是玩家,得要玩得起。”

    闻裁月道:“郡主还是安心等等罢,有仪鸾司的人层层护卫,想来不会伤到井执卫的性命。”

    她说完便背过身去。

    亭前两人激战正酣,闻裁月将满是冷汗的掌心藏在袖间,不住平复着呼吸。

    她的目光半点不敢从褚观棋身上移开。

    许是察觉到了闻裁月正在盯着自己,褚观棋一转攻势,将拳头松懈了几分力道,改用肩头迎上,吃了井绛横踹过来的一脚。

    他神色微变,步履顿时变得有些不稳。

    闻裁月紧握住身前的石栏。

    井绛眉心一蹙,顺势加重出手力道,接连几掌劈去,试图扯落褚观棋发辫间斜插着的玉簪。

    抱香紧张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晃悠闻裁月的胳膊,追问:“阿姐,阿姐,小哑巴怎么会武功啊,他能打过井绛么?那可是宫里的执卫。”

    “……我不知道。”

    闻裁月有些出神,不知自己究竟因何竟然如此紧张,只是喃喃道:“我不知道。”

    正在此时,那身披天青亮色的影子极轻盈地一跃,飞身踏上井绛的肩头轻轻一点,身躯却柔软地倒挂了下去,欺身紧贴。

    人的肩头怎能如此轻易借力?

    这等轻功,这等柔韧的功夫,说要踏水无痕也使得,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

    井绛面色一变,伸手就要护住腰间。

    褚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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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面上浮出些醉笑,夹着指虎的右手飞快探出,重重砸在井绛手腕的阳池穴上,左手同时一夹一扯,轻而易举就将他腰间的发带全给扯了下来。

    接着,他双腿一搅,身形在空中迅速扭转,旋身飞上了不远处的一处古树,不给井绛半点还手的机会。

    凉亭之中人人看足热闹,见他得手,瞬间爆出一阵欢呼。

    抱香原本张大了嘴巴忘记说话,被这些人一叫也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鼓掌:“好好好!赢得漂亮,赢得漂亮!”

    长风穿过古树,掠过亭台。

    褚观棋立在树上,沉默地看了闻裁月一眼。

    各色丝绦倒垂在他掌间,被风吹得簌簌拍打,纠缠鼓动。

    犹如野火燃于手中,意图烧穿那段与他无关的过往。

    他掌心中不存在的火光越燃越烈,闻裁月怔怔上前一步,目光分明被灼痛,却舍不得移开半分。

    ……

    明亮的天色寸寸剥落。

    暮色瞬间四合,黑暗倾轧。

    十几岁的花荇举着火把转过身来,手中同样遥遥烧着这一团火。

    他对她伸手,温声说道:“小月,你看什么呢?跟紧点。”

    闻裁月默不吭声的跑了两步,似乎在与他赌气,不肯拉他的手,也不肯讲话,只是闷闷走着。

    所以那一晚的夜色里,只能听见花荇一个人的声音。

    两个孩子的脚步细碎地踏在草上。

    一前一后,逐渐向着灯火通明的闻府走去。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花荇道,“下次找不到我,别自己出去乱跑。我要学着查账,跟着郭夫人看铺子,还要学着操持府上的事情,有时会脱不开身陪你念书做点心,但我是不会走的。”

    “小月。”

    他温柔地叫她的名字,说出的话却是惆怅:“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不要担心,好吗?”

    闻裁月看不得他露出这种神情,立刻忍住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怨气,转而安慰他:“有的。”

    她听见自己固执的声音。

    “有的,我家就是你家,你不要走。”

    花荇垂首看她,手中火光烧映,连带着那眼中,似乎也有水色闪动。

    “阿荇,我家就是你家。”

    闻裁月一遍遍地告诉他,“阿荇,所以,你不要走。”

    她矛盾地想,若是可以,真想让阿荇永远这般孤立无依,这样,她就能拥有一个恒久不必与他分离的缘由。

    可是,她又是如此舍不得他的一生,都要这样愁苦的生活下去。

    花荇手中的火把渐渐地缩小了,逐渐凝结,聚成闻裁月掌心一盏小小的秋心灯。

    她声声吟诵,将自己所有难以消解,却又难以启齿的心绪,全部烧尽这盏灯中。

    ——愿花荇永远地需要她,愿他们二人之间永不生怨。

    跃动的火光顺着夜风飘散,时光被拉回,闻裁月周身发冷,猛地自回忆中脱身而出,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望向褚观棋。

    “阿荇。”

    她恍惚地念,“……你不要走。”

    而褚观棋已经松开了手。

    那些翻动似火焰的发带落入午后风中,被卷着飘飞,愈发遥远。

    闻裁月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些发带,眼中酸楚难忍,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