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鸾司内侍引闻裁月入席时,仲孙慎之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他今日穿了身朱砂色的大红蟒衣飞鱼服,日色一映,上头的金线交错盘桓,流光溢彩。
仲孙慎之身边乃是入席的必经之地。
闻裁月只得走过去,对他拱手行礼:“见过仲孙提点。”
仲孙慎之看她一眼,微微含笑:“闻大人来了。花执卫的身体如何,伤都养好了么。”
闻裁月漠然回应,“回大人,仲夏天气炎热,他周身伤口发炎,又不幸染上风热,故而尚未好全。”
仲孙慎之如何听不出她语气中的怨怼,便道,“下士族的人,受些皮肉之苦,总比日后给大人增添烦恼要来得强。好在已经审明大人身前的这位花执卫与罪臣花家并无干系,总算皆大欢喜。”
闻裁月一阵胸闷,垂眸轻声回应:“……提点大人说得是。此事过后,想来再也没人会对阿荇的身份说三道四了。”
此时,一名内侍上前来与仲孙慎之耳语了两句,他便转了转手中的扳指,主动与她话别:“大人请入座,清凉宴上琐事繁忙,先失陪了。”
闻裁月再度拱手恭送。
她依照品阶寻着自己的座位,桌上都是些冷食凉菜,有婢女上前行礼,替她斟了一杯冰酒。
闻裁月点头谢过,挺直身子孤零零坐着。
她在朝中相熟的人并不多,有几名维新一派的新官前来与她寒暄,说了几句话,见闻裁月态度冷淡,也就识趣地走了。
皇帝文雅,素爱赏花,故而御花园中遍植奇花,争奇斗艳,清荷更是开了满池,粉碧相间,与绿水相映成景。
闻裁月正久久地望着那些花卉出神,身边忽地挨上一个人,冯岫玉的声音随之传来,问道:“大人在看什么?”
闻裁月回头看她,言简意赅:“……花。”
冯岫玉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会儿,硬邦邦说道:“宫中的荷花,不如我舅舅府上的那些颜色清雅特别。”
冯岫玉是宣化司正八品书令,原不够作为官员参与今日清凉宴,但因为是仲孙藐的外甥女,这才破格被领了进来。
她未着官服,穿了身上士族寻常女眷的衣衫,头上簪了一支极为精巧的金钗,上头衔了个红宝石,行动时珠翠摇曳,显得比平日里古板的模样灵动了许多。
闻裁月也记得仲孙府上那些特别嫁接出的新荷,便点了点头,“确实。”
又是无话。
冯岫玉原就与她无甚可谈,不过是看在是上司的份上,这才公事公办地来打个招呼。
她沉默在闻裁月身边又坐了会儿,想起前些日子她曾托自己去约见仲孙藐,开口说道,“对了,舅舅已经回来了,正在与王上说话,大人要不要去见。”
闻裁月摇了摇头。
花荇已经不在,再去深究扳指一事无甚无意义,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快些将那具尸首接回来,叫他入土为安。
冯岫玉再寻不着其他能说的,便起身行礼:“下官告退。”
与她一同离去的,还有同为宫中女眷的南漳郡主。
闻裁月隔着人群与她对视。
南漳郡主抿了抿嘴,只瞥她一眼,转身快步绕开屏风,去了另外一边。
今日清凉宴主在欢庆娱乐,年轻小辈的游戏是在屏风另一端的空地上举行,席间饮酒设乐,雅歌投壶,不时传出琴音泠泠,远比这边的亭子热闹得多。
很快,年轻人们嘻嘻哈哈的玩闹声便已传遍花园。
相比之下,这边的氛围便显得有些死板沉重了。
皇帝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听见那边恣意飞扬的欢笑声,也不禁面露向往,忍不住叹道:“真好。父皇在时最钟爱骑射,朕时常见到他与武将们一同至演武场切磋,君臣和乐,谈天说地,万分的快活。可惜如今到了朕这里,莫说骑射功夫,就连蹴鞠、投壶一类的小事也是做不成的。”
他年轻的脸上已透出迟暮般的倦色。
众臣见状,纷纷举杯宽慰,又哄着皇帝吃下两杯薄酒,席间的氛围才总算缓和了些许。
闻裁月估摸着皇帝坚持不了多久,稍后她也能退席去另一侧,便偷偷地唤春纤过来,摘下腰间令牌,同时与她耳语说道:“我房中有解酒的药丸,顾盼知道在哪里。你合着水给大公子灌进去,他要吐,就使人按着他,告诉他,他今日若不来助我一臂之力,以后也不要认我这个妹妹了。”
春纤面露惊诧,“这……”
“今日有斗琴。”
闻裁月道,“我与抱香皆不通音律,府上能弹琴的除了我阿爹,便只有他一个。拖也要把他给我拖过来。”
春纤也知晓闻裁月今日赴宴,是有一桩一定要达成的大事,不敢怠慢,接过她手中的令牌就跑了。
***
春纤匆匆离席而去,身影恰好落在褚观棋眼中。
他斜斜靠在廊下朱漆宽柱上,手中抛玩着自己那只暗器指虎,眸光清寒。
方才他随抱香入席,便已留意到了角落放着的几把名贵古琴。
斗琴、吟诗、投壶、作画,上士族宴席之间能玩的也就那么几样,游戏而已,斗琴输了便输了,在其他的比赛上再赢回来便是。
众目睽睽之下,想来那南漳郡主也是无法抵赖的。
——但看闻裁月这意思,竟是要把所有比赛赢下,成为这清凉宴上当之无愧的魁首才肯罢休。
她便是这样看重花荇,哪怕一丝一毫的闪失也不能容忍。
褚观棋满心嗔怨,眼睛却不听使唤,隔着屏风反复在闻裁月晕开的身影上流连不舍。
他的眼睛背弃了自己,心也不由自己使唤,忽而想道。
她在做什么。
吃了什么,有没有喝酒,有人同她说话吗,说了什么。
每一句他都想知道。
“啪”地一声。
褚观棋将手中的指虎死死攥住,冷硬的金属嵌进指缝,十指连心,痛得他又是轻轻一颤。
此时此刻,唯有疼痛才能令他舒坦点。
褚观棋板着一张脸回到抱香身后跪坐下来,默然给她斟了一杯加了雄黄的酸枣果酒,又比划:“女公子,不要多喝。”
他满脸稚气,五官生得过于无害柔和,便有个姓陈的公子问道:“郭女公子这执卫长得真跟个小娘们儿似的,年岁好轻,出阁了没有?”
几人都揶揄地笑起来。
抱香正与他们几人掷骰子、行酒令,手上摆弄着一颗通体洁白的玉骰摇来摇去,闻言一笑,故意曲解陈公子的意思:“像他娘亲?那敢情好啊。男人生得像娘亲是他的福气,娘有甚么不好?”
她张大嘴,问道:“公子,难道别人说你生得像你娘,你不高兴啊?”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三女公子说什么,咱们都爱听。”
陈公子方才被罚了几杯,早喝得面酣耳热,正要不老实地去摸抱香莹白的手背,被褚观棋骤然一按,使指虎大力地砸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下意识想骂,但见褚观棋眸光似雪刃,俨然一脸亡命之徒的表情,一时竟有些忘了反应。
抱香催促,“陈兄,骰子给我,轮到我了。”
陈公子忙不迭将手中的玉骰奉上,而褚观棋垂眸颔首,又替几人斟满了酒杯。
抱香丢出来了个六,想不出来有六的诗句,于是痛快认输,“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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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两杯就是,再来再来。”
褚观棋想按住她的酒杯,被抱香一把甩开,说道:“我酒量不浅,不用管我。”
下士族寒地大把人没读过书,要行酒令,多用的是较为简单易懂的江湖令,只将三餐、四季、飞禽走兽一类的东西嵌进句子即可,不似这些上士族咬文嚼字地行这些个诗句的雅令。
褚观棋有口难言,纵使心中有对,却也无法替抱香开口。
酒喝完,掷骰继续。
几个富家公子家中都是复旧一派的老臣,又受南漳郡主唆使,行酒令时故意为难抱香,想要灌她酒。
只可惜又顽耍了一轮,抱香却再未输过,反倒将他们自己喝得微醺。
几人醉茫茫的眼睛对视片刻,陈公子略微颔首,便又将主意打到了褚观棋的身上。
“咱们自己喝没意思,不如叫几个执卫来试一试酒量。”
陈公子出了个主意:“闻府上的执卫是个哑巴,行酒令什么的便免了,直接喝,最后数一数坛子,看谁喝得更多。”
抱香并未喝醉,一看那几人的执卫个个人高马大,立刻不干,“明白着欺负人呢?你家那几个,都能把我家这小哑巴装下了,肚皮自然也比他大,肯定喝不过。”
陈公子笑起来,“酒量深浅和肚子有什么关系,闻家怎么还没比却先认输了?”
好老套的激将法。
抱香虽看不上褚观棋,却也没有在此时硬推着他向外,反而坦然应对,“输就输了呗,又如何?”
“认输了,便做不得今日清凉宴上游戏的魁首了呀。”
凉蛇般的触感轻轻扫过抱香颈后。
浓厚的脂粉香气随之扑面,抱香一扭头,发现南漳郡主正俯首看着自己,手掌还亲昵地贴着她的脖子。
南漳郡主道,“若是能赢下此次清凉宴魁首之名,我郡主府上各类奇珍异宝,只要叫得出名字来的,任由你们挑。”
抱香并未起身行礼,只“哦”了一声,说:“原来这样。郡主也要一起玩吗?”
南漳郡主并不责怪,又笑道,“只是见你们这里玩得热闹,便过来瞧瞧。”
她轻轻摇了下手中羽扇,上头翠色的绒毛极其细软。
“陈家公子方才说叫执卫比试酒量这事,本郡主也觉着有趣,不如全场每一家的执卫都过来,大家一块儿比。”
拒绝陈家公子事小,但南漳郡主过来,就是明摆着要把人放在火架子上了。
抱香直截了当道:“我家执卫才刚进过仟刑司,伤还没好,饮不得酒。”
羽扇带风,馥郁扑面。
南漳郡主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轻轻“哦”了一声,又说:“那比试酒量这事就是认输了?”
褚观棋用手撑腮,任凭抱香与南漳郡主周旋,视线漫无目的,越过宾客间相隔的薄纱屏风。
他在那一线的距离之间看见闻裁月的脸。
螓首蛾眉,粉面清冷。
闻裁月从未留意过是否有人正在暗处观望自己。
那些见不得光的心动恼恨愤懑嗔怨,皆是他的独角戏。
要闻裁月看向他,除非变得足够可怜。
许是羽扇上零落的羽毛飘飞,落在了他的心头,再度令褚观棋生出难以忍受的刺痒。
他缓缓放下了手。
俗气又如何。
左右他的欲求和心念本就落入世俗,到了今时今日,难道还想求个全身而退吗。
只要闻裁月能多看他一眼,就做个俗人又如何。
“我可以喝。”
褚观棋点了点抱香的肩头,无声伸手,对她比道,“……毕竟今日,女公子是为了赢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