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36.第三十六章 羽箭(三)
    五月初五,端阳节。

    仪鸾司早早地就差人送了清凉宴的请帖来,受邀的人不止闻裁月一个,连带着家主闻堰、郭织云、抱香等人一并在内。

    但闻堰久不见人,早厌倦与城中达官贵人虚与委蛇,哪怕对方是新帝也不打算给好脸色。

    请柬前一刻才送进去,下一刻就被闻堰原样丢出来,啪地摔在地上。

    闻裁月看了一眼,并不开口。

    倒是与她同来的抱香在请柬前头急得跺脚,哼唧耍无赖,“阿爹,你就一起去罢!”

    闻堰的声音很遥远,“……我不去。”

    抱香猝然道,“不行!”

    前几日她也得到消息,花荇死了,尸首下落不明。

    这些年里,她虽不喜花荇这个所谓的“姐夫”,却也习惯了闻裁月身前总要有这么个人。

    如今这人死了,想必会对姐姐造成极大的哀痛,最是需要人陪的时候。因此,抱香嘴上虽然没有多问,却也想方设法地要替姐姐在清凉宴上撑场面。

    她不死心地又叫了两声,见闻堰仍不理睬,干脆猴子似的翻过篱笆墙,冲进少堰院中,试图哄一哄她们难搞的阿爹。

    “走罢,走罢,我们俩去好没意思,阿爹陪我们,我要阿爹陪!”

    闻堰躲在木窗的阴影之中,遥遥看她一眼,摇头拒绝。

    抱香扒着窗户,又可怜巴巴地求:“阿爹……”

    到底不忍见最疼爱的小女儿露出这种表情,闻堰走到窗前,耐心与她解释了两句,“我不喜人多的地方,去了也不会高兴,你莫要逼我。”

    抱香不信,“真的吗?可是阿娘就喜欢热闹啊。难道阿娘喜欢的阿爹不喜欢吗,我要问问她了。”

    郭少艾素来是闻堰唯一的命门,任何事情只要与她有关,闻堰都得掂量掂量。

    他果真面露难色。

    闻裁月开口替父亲解围,“阿香,母亲已在回来的路上了,到家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父亲要留在家里等母亲,不能和我们一起去。我陪你难道还不够了?”

    这倒是真的,闻堰对抱香点了点头,态度尚算温和,“你阿姐说得对,我要等你阿娘。”

    父亲日夜思念母亲,府上人人都看在眼里,抱香自是也不忍坏了他们见面相会的好时候,只得扁扁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说道:“那好吧。”

    她退开两步,忽地想起闻堰以前爱吃甜食,又恋恋不舍地回头:“那阿爹,我回来给你带些点心吃,你且等等我哦。”

    闻堰一身玄灰长袍,孤身站在房中,身形高挑寂寥,几乎要散入房中阴影。

    他正目送姐妹二人远去,闻言便又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至于大哥郭织云依旧烂醉如泥,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浑没个人形,则按下不谈。

    姐妹两个回到各自的院子换过衣衫,又依照端阳时的惯例,使五彩线绕在手臂处,这才来到闻府正门前,一同登上前往宫中的马车。

    作为执卫随行的褚观棋早已恭候许久,见两人出来,立刻拱手行礼。

    闻裁月道,“你能去吗?身上的伤如何了?”

    褚观棋十指上仍有血痕,却不碍行动,飞快地比划,“已无大碍。”

    抱香跳上登车的木杌,回头道:“有伤也得去,爬都得爬去。今日这么大的场面,若是我身前没个执卫侍奉,多丢人。”

    褚观棋态度恭顺,含笑颔首。

    这日天光晴好,他穿了那日闻裁月送的衣衫,将雨后天青之色束与腰间,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长发浓黑,十分稚气乖巧。

    闻裁月便又多看了他两眼。

    类似的宫宴上,凡是高门大户的贵人都会携带执卫出席,谁更体面俊俏,更听话懂事,也都一并在攀比的范畴之内。

    抱香毫不客气地对他评头论足:“衣裳不错。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一张脸还算能看,至于其他的……”

    她啧啧地摇头,老气横秋。

    闻裁月道,“我觉着,其实长相如何,也没那么重要。”

    褚观棋服侍姐妹俩在车上坐稳,正欲放下竹帘赶车,闻言动作一顿,抬头与她们二人对视,眸中似有探究。

    少年的面孔雪白俊秀,双眼澄透,熠熠生光。

    犹如汪着水的一对琉璃珠。

    连抱香都一时被这等美色迷了心智,再看闻裁月也是有些怔愣,不禁揶揄,“哦?阿姐,长相如何,真的不重要吗?”

    闻裁月道,“嗯……”

    褚观棋假意归整马车上的物件,手指轻轻拨弄了下竹帘上坠着的水晶珠,静静等着闻裁月的回答。

    皮相而已,生得如何,原也不是他能择选的。

    他知晓自己生得不丑,平日里亦曾多次利用这张脸装乖唬人,却不知闻裁月觉得如何。

    各花入各眼。

    万一闻裁月就是觉得他不好看呢。

    好在她终是笑了,承认道,“好吧,还是重要的。我看咱们家观棋会是清凉宴上最好看的一个执卫。”

    咱们家,最好看的。

    褚观棋心中一松,喜悦霎时涌上,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默默将竹帘阖上了。

    马车一路平稳行过街道,停在皇宫门口后,几人便得下车行走。

    午间太阳毒辣,宫道上不见绿荫,暴晒尤甚,褚观棋便与此次随行的春纤一左一右,分别给两位女公子撑着油纸伞遮阳。

    春纤小心地扶着闻裁月的手,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闻裁月目不斜视,淡声问道,“春纤,择姓宴那事之后,你去了哪里?”

    春纤连忙回应:“小人在街口的医馆寻了份儿帮人抓药的活……女公子给的钱也足够花用上好几年,所以……”

    闻裁月这才想起来她识字。

    “所以你过得很不错。怪不得你当日说不再需要我照顾。”

    闻裁月面无表情地替她补全了未说完的话,“春纤,你离了我,一样能过得很好。”

    她和顾盼、苏叶她们都是不一样的。

    春纤既然不需要她。

    那么,她也不需要春纤。

    春纤“嗯”了一声,悄悄看着闻裁月雪白柔美的侧脸,心间却满是不舍萦绕,又哀切地说道:“可是,全都城再也遇不上女公子这样心善的人了……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小人还是喜欢跟在女公子身边。”

    闻裁月因这句话而驻足。

    褚观棋虽在旁替抱香撑着伞,眼中却时刻留意她的动作,见状立刻竖起耳朵,想要细听两人的谈话。

    只见闻裁月恍惚露出一个笑,反问:“你想跟着我,就是为了同我学?”

    春纤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顿时六神无主:“小人怎配与女公子学,只是,只是。”

    “春纤,那日你为报闻府相救之恩,冒死替我在仪鸾司前说谎。这份勇气,便已是我此生都不会有的。”

    若是所有的慈悲都另有欲求和算计。

    又怎么值得她来学。

    哪怕对面是花荇,她心底仍是精明凉薄的。

    闻裁月感念她当日的举动,诚恳说道,“春纤,我身上没甚么值得你靠近的,今日之后,你还是离开我更好。”

    春纤虽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垂头失落:“……是。”

    两人言罢,便继续撑伞在宫道上前行,再不多说了。

    伞下的抱香忽而说道,“究竟是什么花,香得好臭,我去瞧瞧。”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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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观棋的思绪同时被拉回。

    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些微痛楚传来,他低眉敛目,加快脚步,迅速跟上了正四处看热闹的抱香。

    ……

    新帝自从登基便久在病中,此次端阳佳节乃是王上龙体大好之后的头一个大节,便少不得要借拜神祭祖的由头大肆庆祝。是以,宫中各处殿阁早已菖蒲悬门,叶符满窗,清凉宴上倒不必另外置办其他的了。

    御花园中,朱栏碧树,池水澄澈。

    满园皆是驱蚊凝神的药草清烟。

    闻裁月是朝中官员,不拘男女礼节,理应坐在皇帝下首,但抱香便不同了,须得由人陪着到屏风另外一边的年轻小辈中入席。

    闻裁月知晓抱香这野猴子爆竹一般的脾性,与人说话一点就炸,自己又不能及时赶到身边保护,唯恐吃亏,便道:“无论席间有人说什么,千万忍耐。别吵架,更不要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抱香嘴上“嗯”了一声,一双圆眼睛滴溜溜乱转,心不在焉。

    闻裁月在她面前拍了下手。

    抱香被惊得一跳,“哎呦阿姐,你又来了!那么唠叨!”

    闻裁月奈何不了她,只得去叫褚观棋,“观棋,你替我看着她些。”

    褚观棋的嘴角抽了抽。

    随行的执卫并不能进入上士族家眷用膳的凉亭,他纵是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隔着几丈远阻止抱香胡言乱语。

    他不愿答应,足尖轻轻点着地,抬手比了两句话。

    ——我陪着女公子入席。

    叫春纤姑娘,去陪着三女公子。如何?

    与他耳濡目染了数日,抱香的手语已精通过闻裁月,当即就抓住了他:“原来如此,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褚观棋冷冷瞥她一眼。

    抱香闹起脾气来,直接伸手去拉扯他的腰带:“不行,万一席间有人打我呢,你是我的执卫,没有陪着我阿姐的道理,跟我走。”

    褚观棋又对闻裁月挥了挥手。

    可惜闻裁月的心思全在南漳郡主身上,正四处寻觅她的下落,并未留意他的动作。

    褚观棋只恨自己不能开口,拼命想凑到闻裁月面前,却又要按着自己的腰带,恼怒地与抱香拔河。

    两人纠缠半晌,闻裁月已寻着了自己要找的人,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过去”,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褚观棋脸都绿了。

    瞧着这小哑巴吃瘪,抱香松开手,哈哈一笑,“还想跟着我阿姐?她是朝中官员,有大把的正事要做,才没空理你。”

    褚观棋垂下脑袋,发间的月白色长带垂至身后,轻轻摇晃。

    抱香凑上去,用手指头缠了两圈,丝绵的质地极柔软,像褚观棋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样子,总是可欺。

    她明知故问,“这么不高兴?”

    见褚观棋仍是不动,抱香好笑地瞧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跟着她去那边,便就和寻常执卫一般,平平无奇。要我说,你得在我阿姐最需要你的时候再挺身而出嘛。”

    褚观棋转过脸,淡色的眼珠落在少女的面容上。

    他略微侧了下头,表示疑问。

    抱香笑眯眯的踩了下他的靴尖,满脸无邪,“小哑巴,英雄救美没听过吗?那谈情说爱的话本子总看过吧,上头可都是这么写的。”

    听完这话,褚观棋的嘴角略微向下一撇,心底嗤笑,十分不屑。

    想害他。

    她如何讨厌花荇,只会加倍地厌恶他,怎会出手帮忙,要他在闻裁月身前出风头,得青眼。

    若是他对闻裁月的脾气一无所知,怕是就要信了这郭抱香的鬼话,以为她会钟意被人搭救这类的庸俗戏码。

    但闻裁月从不是个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