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细微,晨雾未散。
一名下士族牧童自山野里欢快地奔出来,衣兜里塞了好几颗拾到的红果,连沾了满身的夜雨晨露也顾不得了,只是一面用衣襟擦果子,一面嘴上叫喊着赶牛。
他蹦跳拐上大路,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道边有一辆马车。
焦黑空荡,烧得只剩个架子,里头既没有东西也没有人,残烟早就散尽,只余焦臭刺鼻。
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和马匹均倒在不远的地方,也不知是死了没有。
牧童吓白了一张脸,壮着胆子上前去叫唤了两声,翻过其中一人的肩头,顿时被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吓得大叫起来。
红果滚落在地。
同一时间,闻府。
闻裁月前夜约莫卯时前后才回到院子,辗转反侧,天光大亮时分方才朦胧睡去,很快又被敲门声闹醒。
她撑起身子,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下意识地便唤:“是阿荇么?怎么起这么早。”
外间没人守夜,她趿拉着绣鞋,胡乱披了件衣衫去开了门,却见顾盼、苏叶,还有其他几个在她院里洒扫的侍从婢女,黑压压一大堆人都站在她门口,个个眼圈发红,有口难言的样子。
闻裁月道,“怎么了。”
顾盼说,“女公子,外头有人来报……说、说……”
“报什么。”
肩头的衣衫向下滑了些许,又被闻裁月抓起来披好。
她想起黄莺时,还当顾盼是不方便说,便问:“是我要找的人找到了么?她还好么,是她出了事?”
“不、不是!”
顾盼拉着苏叶,两人齐齐跪在门口,膝盖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顾盼的眼泪夺眶而出,涨红着脸,哑声叫道:“是咱们家派去接应花执卫的人来报,说前夜曜都城外出事了,路上不知怎地,被人埋了火药,马匹和车子一踏上去,全都炸得稀碎!咱们的马、马车也给烧了……”
闻裁月一阵头晕目眩,如同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她恍惚地问,“阿荇呢,他怎么样?派去保护他的那几个侍卫呢。”
“……都死了。”
顾盼双手捧过焦黑的佩剑,悲痛不能自抑,哀声哭道:“我们的人四处搜遍,没找着花执卫的尸首,只寻到这一把佩剑。剑柄上有字条,上头说,是南漳郡主的人带走了花执卫的尸体……”
院中雀鸟鸣叫,花枝颤于夏风。
人声却如同被天地敛去。
闻裁月惨白着脸,忽而一把夺过顾盼手中的佩剑,用力磨蹭着上头的黑灰,露出其中镌刻着的花纹。
确是花荇这些年带着的贴身软剑不假。
她怒到了极处,连嘴唇都在发颤,手指摊开已被人翻阅过的字条。
雪白的纸犹如倒映天色,日光下,晃得闻裁月张不开眼。
分明只有寥寥几句,她却看了好久才看懂。
里头的内容,尽在指责她不顾民间怨声载道,执意推行新律为罪人黄素珍翻身,这才给心腹亲眷招来杀身之祸。
此次是花荇,下次便是其他人。
若闻裁月想要“戴罪请赏”,便相约在今年宫中的清凉宴上,到时,南漳郡主或许会降下些许恩典,令她得到自己所求之物。
花荇的尸首,不过是物。
而并非人。
闻裁月垂下手,任由纸条与外衫一同坠落,掉在脚边。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闻裁月始终沉默不语,没哭也没闹,全无预料中的伤心欲绝,顾盼还以为她是彻底心死,已然起了同去之心。
她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扑上去扯着闻裁月的裙摆,连结巴都慌得忘记了:“女公子您可得挺住,别吓婢子,要保重身体,保重身体……”
苏叶也跟着挤到闻裁月身前,手忙脚乱地比划,“女公子保重,女公子保重。”
众目睽睽下,闻裁月却始终没有落泪。
她只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低声道:“备车,去郡主府。”
顾盼失声道,“现在?”
“不然等到几时。”
顾盼张了张嘴,原本还欲说些什么,却见闻裁月竟然连件衣裳也没有换,只将地上的外衫抓起来又披上,就这般衫垂带褪,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满地的仆从都还愣愣地跪着。
顾盼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自地上跳起,急吼吼地吆喝:“这可不成了,苏叶,你赶紧去大公子院子里请他过来,你,还有你,一个去备车,一个再去把三女公子叫过来,不能让女公子一个人就这样闯进郡主府里去!”
她说话速度太快,苏叶却还傻着,怔怔眨落一滴泪。
顾盼直接一巴掌扇到她脑袋上,尖声骂了一句,“尽都是些不中用的,愣着做甚么,赶紧动弹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
被顾盼骂过,满院的仆从这才按着她的吩咐四散而去。
***
郭少艾是糕饼庖厨出身,自打十五岁时孤身来了曜都,便游走在上士族各家中做工,结交友人无数,尤其与花家的女公子交情甚深。
两家的儿女姻亲,是在闻裁月尚在襁褓中时就定下的。
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来形影不离,若说分离得最久的一次,便是花家全族流放,花荇随家人去了寒地那两个月的功夫。
只那两个月,便已足够叫年幼的她体会何为度日如年。
去寒地接回花荇那年,她十岁,花荇也不过十二。
短短几十日的功夫,年少的花荇便经受了亲人接连逝去,自云间坠至泥泞的磨难。
郭少艾是个不懂拐弯抹角之人,直截了当告诉她,“小月,阿荇哥哥的亲人都死光了,所以等下你不要说让他伤心的话。”
闻裁月问道,“怎么会死了呢?”
父亲较之母亲要心思细腻些,却也面不改色地说些大不韪的话:“是皇帝害的。世上没人惹得起皇帝,所以你什么也不要讲。”
这下她明白了也怕了,闷闷地“哦”了一声,专心等着花荇。
闻裁月原本在闻堰的怀中缩头缩脑,直到见着花荇过来,这才下地去抓他的手心。
她年岁尚小,十分懵懂,并不能理解花家因何被抄家流放,只是觉得花荇好可怜。
这样的他,令她滋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恨不能像只鹰隼似的,好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她的手脚都太短了。
闻裁月有些懊恼,只得极力在脑海中搜罗着能安慰他的话,半晌才轻轻地说了一句,“……阿荇哥哥,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会照顾着你一生一世的。”
花荇闻声低头,细白的面孔与眼眶一同涨红。
他要哭了。
小小的闻裁月仰着脸等他落泪,可那滴眼泪却始终没有夺眶,而是被他忍耐了回去。
“小月待我真好。”
花荇用同样稚嫩的声音回应她,“但不用,是我该照顾你才是。”
他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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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里,花荇寄人篱下,想来心里并不好过。
但闻裁月知道,他万事以自己为先,早将她视作妻子一般亲近。
两人有夫妻之实,却只有执卫之名,其中诸多苦痛,只有他自己知晓。
花荇总是忍让、谅解她的那一个。
死是什么,分开又是什么,为何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闻裁月从未想过。
郡主府前,马车尚未停稳,闻裁月便已急着掀开车帘要跃下,几乎失足跌在地上,被顾盼和另一位婢女一左一右地架着,这才没有直接摔倒。
顾盼不住劝她,“女公子,咱们不能就这样进去。”
闻裁月满脸是汗,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镇静地挣扎:“我没事。”
她甚至安慰顾盼,“不要担心,但是我得进去。”
然而此时此刻,她越是镇静,便越是骇人。
顾盼被吓坏了,拉着闻裁月不肯放手。
纷乱的马蹄声紧随而来,郭织云自马匹上一跃而下,自另一边攥住了闻裁月的胳膊,将她拉回自己身前。
“你先别急,万事从长计议,这样闹又有什么用?”
见闻裁月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样子,郭织云一阵心疼,忍不住把妹妹半搂在怀里,手上提防着,怕她直接朝大门撞过去。
“……”
闻裁月闭了闭眼。
她极力使自己看起来清醒,说出的话却语无伦次:“大哥,我没有闹,阿荇在里面,我得接他回来,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他这些年都是跟着我,我要照顾他的,我……”
“不要冲动。”
郭织云压低了声音,沉声道:“……你的花执卫就在府上,是昨夜你专门跑了一趟仟刑司接回来的,仟刑司的狱卒都看见了,仪鸾司更是已经知晓。你现在闯进郡主府去,光明正大地说要花荇的尸首,前日的一切都算什么,那哑巴为你受的伤又算什么呢。”
“此事须得暗地里来,小月。”
闻裁月呼吸急促,十指狠狠掐进掌心。
她齿关紧咬,却始终压抑着没有落泪。
郭织云道:“……别这样,身体要紧。”
到底置身事外,她只挂心妹妹安危,不能完全共情她此刻的情绪。
“……我已派人继续去搜寻花荇的下落,若是找到,那郡主府里的人便是冒牌货,你也不必再急着要;若是找不到,那花荇便是个死人,不能叫一个死人,令你此前所做诸事功亏一篑。”
郭织云几乎将闻裁月的胳膊攥痛。
他一字一顿道,“那样不值得,他就白死了。”
大哥说得字字在理。
两相权衡,她的确理应顾全大局,才能令前日的大戏没有白演。
可那是花荇。
自幼到大就陪着她的人,此刻却孤身一人躺在异处的棺材里,亦或者连棺材也是没有的。
南漳郡主会迁怒,兴许只是寻了个空地,就将花荇的身体丢下了。
闻裁月喃喃又叫了一声:“……阿荇。”
郭织云道,“我们回去。”
或许人性到底凉薄,而他们一家兄妹的身躯中有闻堰这等疯子一半的凉血,从来都是冷心冷情,自私自利。
闻裁月强忍喉间哽咽。
她不想放弃,试探与自己的本性互斗,还想继续往郡主府上走。
可足下的动作却已生出犹豫,替闻裁月做出了决定。
她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