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裁月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疼吗?”
她轻声问道。
褚观棋的身体分明在发颤,却短促地摇了摇头。
闻裁月又上前一步,小心捧住他的脸,玉葱似的手指拂开他满脸乱发,又蹭了蹭他眼下的血痕。
她悲悯地看着他。
褚观棋闭了闭眼,一呼一吸间,只能嗅到闻裁月身上的馨香。
指腹好软,异常柔腻。
然而这力道如此温柔笃定,并非风中细柳,竟然稳稳地托住了他。
褚观棋原本打定主意是要掉几滴眼泪,乞求闻裁月心软,此刻脑中却只余下一片空茫的白,和血气方刚的冲动。
他喘息了几声,只觉得一颗心跃动快极,仿佛被闻裁月的气味裹了起来,周身血液轰轰狂涌上颅顶,令他生出濒死一般的甜蜜与幻觉。
感觉不到疼了。
真是恶心,真是恶心。
褚观棋眯着眼,在心底将自己痛骂了无数遍,身体却已生出自己的意识,背弃了他,拼命贴向闻裁月的手心。
干裂的嘴唇划过。
犹如亲吻。
奇怪的是,对于这般逾矩的行为,闻裁月并没有产生半点抗拒,反而又摸了摸他的脸,低柔叹道:“……对不起,都怪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任由他们带走你的。”
说着她竟俯身下去,一把就将褚观棋的头按在了怀里,抱了个满怀。
褚观棋的双眼惊诧瞪大,鼻尖却已抵上了她肩头的衣衫。
这般贴近,两人的呼吸一时间都重了起来。
许是褚观棋抖得太厉害,连带着闻裁月的臂膀都在发颤,可她没有放手,只是更深更紧地抱着他,任由他把脸埋入自己肩头。
“一定很疼吧。”
闻裁月不住安慰他,声音沉稳:“……不要怕。”
此刻的这个人是如此不堪一击,几乎能被她按在掌心下碾碎。
他好可怜,没有亲人依傍,也没有归处,此刻放眼天地间,这一份孤立无援,唯独是她看见。
闻裁月想,她理所当然,也必将成为褚观棋唯一的依靠。
她记不得自己已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般感受了,上一次见到这样可怜的人,似乎还是十几年前的花荇与黄莺时。
“观棋,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昏昧的烛火下,闻裁月凝睇着他,眸中却闪动着灼人的兴奋之意。
她柔声许诺,“……我会保护你,我会治好你,真的。”
被闻裁月这样抱着哄着,褚观棋如堕幻梦,下意识想笑,却又难忍心间戾气。
他尖锐地想道,果真只有花荇走了,这等好事才轮得到他。
那其他的事呢,什么时候她才会愿意施舍给他?
是不是非要那花荇死了才行?
好恨啊,他还活着作甚么,到底要等到何时才会死呢。
不过还好,花荇如今离了闻府,想要动手杀他,多的是机会。
褚观棋强忍着互斗的渴求与痛恨,伸手轻轻抱住闻裁月的腰,沉迷地蹭了蹭她的肌肤。
他压抑着叹了口气。
……
褚观棋受了水刑、杖刑与夹板都不肯松口,可见真是冤枉,仟刑司原也不能扣着人太长时间,加之闻裁月又给了好些个银钱,到底是将他提前接了出来。
她将自己一件青色的斗篷给褚观棋披好,兜帽掩住面孔,只露出清秀小巧的鼻尖。
忽略掉高大的身形,只看面孔,倒真像个稚气的少女。
闻裁月扶着他,两人一步一拖,艰难出了水牢。
守在外头的顾盼见了他这满身是血的模样也被吓得够呛,心底忍不住佩服——要不怎么说女公子格外心疼这小哑巴呢,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守口如瓶,也是个好样的。
她便也关切起来,“马车上有手巾,可以先擦擦脸。”
哪想褚观棋只是对闻裁月做出个可怜巴巴的模样,那边她上了车,便立刻收敛神色,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真是个怪人!
顾盼撇撇嘴,那点可怜他的心思就都收起来了。
两人在马车上安置好,车轮转动,坐在其中的两人都有些晃。
褚观棋跪坐在比她略低些的地方,任由闻裁月替他一寸寸擦着脸,神态极为专注,时刻流连在他的面容上:“今日晚了,不好找大夫,好在医药之道我也略通皮毛,处理些皮外伤尚可。回去我先替你上药好吗?”
她怎知眼前的人医术精湛,堪称独步寒地,更被十二辰中人称作是褚神医。
然而褚观棋才不管这些,闻裁月既然开口,他自然百依百顺,又伸出红肿的手指比划:“多谢女公子。”
他把双手捧在心口前,又示意了一句话:“女公子待我真好。”
他的手指被上过夹棍,满是青紫红肿。
比划时不如往日那般灵巧狡黠,反而有点慢吞吞的。
后头的闻裁月看得懂,前面的却不太明白,便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一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褚观棋回,“女公子的名字。”
“我的名字。”
闻裁月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有心与他说话,分散他的疼痛:“我是裁月,不是抱月。更何况,月光距人万丈,这世上哪有人能真正怀抱月亮呢。”
不是这样的。
褚观棋心道,凡间古井,便可抱月。
况且——他小心地把额头又向闻裁月手中贴了贴,心中却又无比酸楚地想道,花荇就能。
他不是抱到了她,得到了她的一切么。
试过了他额头的温度,闻裁月很快就将手收回去了,转而靠在车壁上,许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一瞬的黯然。
……是花荇吧。
褚观棋淡色的瞳仁仍旧流连,其中的光辉,却逐渐地暗了下去。
他想捧住闻裁月的手,求她再垂怜些许,他是这样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喜欢她的手。
但他不能。
仍有第三个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平稳前行的马车中只映出相对的两个人影,但褚观棋知道,花荇的幻影,仍在距离闻裁月咫尺之遥的地方。
他们心心相印,伸手就能触及对方。
与有情人,万丈也是咫尺。
而他算什么?
褚观棋默然盯着闻裁月身边的空位,仿佛那里真的微微陷落,有人坐了上去,正与她光明正大地并肩。
他抿紧嘴唇,眼中逐渐浮上热切的痛恨来。
他心知肚明,若花荇在此,定会以与他同样痛恨的目光,凝视着他这个后来者。
这个硬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
待到闻裁月将褚观棋带回府上,已临近寅时。
天就要亮了。
院子里的小厮和侍从有几个听见动静,也起身帮顾盼的忙,烧了满满一大桶热水替褚观棋擦洗。
室外薄雨仍如跳琼飞珠,幸而室内被热气一烘,并不觉着冷。
褚观棋浑身是伤,行动不便,三四个人分外小心替他沐浴,换水的时候有小厮出来,见闻裁月守着个药箱在外间坐着,便悄声问顾盼道,“女公子这是……”
他实在好奇,只得想了个婉转的问法:“身边要变天了不成?”
花执卫前夜才刚走啊。
顾盼“啧”了一声,十分紧张,赶紧示意对方闭嘴,“女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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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事少议论,哪里轮得到我们管。”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捡了两块格外柔软的软布巾拿进房间里,刻意给闻裁月看过。
闻裁月看出她在邀功,便道:“还是你心细。”
顾盼嘻嘻笑了,声音莺啼似的婉转,笑着说道:“没、没有!婢子只是看,小哑巴身上都是伤,麻布巾虽然吸水好擦洗,却免不得要剐蹭到伤口,还是这样好。”
闻裁月点了下头,由得她去,自己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褚观棋还未出来。
她困得实在厉害,绣帕掩面,轻轻打了个呵欠,伏在桌边昏昏欲睡。
也不知时候过了多久,一滴水珠猛然落在眼皮上,冰冰凉凉,惹得困意消散,闻裁月立刻醒了,抬起脑袋。
“洗完了?”
她眯着眼,哑声问。
褚观棋一身雪白中衣,湿发披散,更显得年纪小了,一张脸孔更是清极滟极,说不出的俊俏。
方才那滴水,就是从他发间滑落下来的。
他点点头,看见桌上的药箱,又比划道:“我可以自己上药的。”
闻裁月摇头,起身按他坐下,打开药箱,径自琢磨着里头五花八门的瓶子。
昔日面上总是沉静的人,却罕见地流露出些不解和困窘来。
她面无表情地喃喃,“哪个来着。”
褚观棋悄悄看她,正欲指向箱中最寻常的一瓶金疮药或白药,却眼睁睁地看着闻裁月抓过另外一瓶没写名字的伤药来。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
“对了,上次给春纤治伤,用的好像就是这个。”
闻裁月确定下来,边说边沾了些给他敷用,动作轻柔,垂眸说道:“很好用的,两日就长新肉了,只是有点儿疼。”
两日就能疗外伤?
褚观棋好奇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趁着闻裁月回身去裁剪白布,用鼻子闻了闻,眼珠一转。
除了几味常见的外伤药材,里头还混了快速止血的石灰,确实能使伤口结出干痂。
药性叠加,燥热辛烈。
治治春纤的寒淤冻疮倒是对症,但若是用在他身上,尤其是受了夹板的手指,淤血都憋在里面,只怕火上浇油。
褚观棋一时无言。
那头闻裁月又倒了些伤药在白布上,小心翼翼替他缠裹十根手指头,不时还吹一吹,满目心疼,“疼吗?别怕,很快就能好了。”
听她说话,他忽而又什么都忘了,只是默默点头。
闻裁月十指灵巧,认真包好,又在他手上打了个结才作罢,哄孩子一样对他笑:“我包扎的手艺比花荇好多了,上次我手伤,他绑得好似根水萝卜一样。”
褚观棋的右手猛地攥在一起。
十指连心,压迫骨伤,顿时爆发出一阵难耐的剧痛。
闻裁月有些慌:“怎么,我弄疼你了?”
褚观棋也知晓自己生气时是个什么模样,怕她看出端倪,立刻低眉敛目,掩去眉眼间的戾气。
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如此凄惨,如此惹她心疼与注目,却还是绕不开一个不在身前的人呢?
花荇比他强在何处,他想不通。
闻裁月又道,“是疼了吗?”
褚观棋慢慢地将紧咬的牙关放开,对她苍白一笑,僵硬的神色恢复如常,用包好的左手做了几个手势。
——不疼。只是试试手还能不能动。
闻裁月松了口气,“不必担心,我看你十指皆能动作,想来只是伤到皮肉与骨膜,还不至于断掉。至于身上那些,天亮了后叫大夫再看。”
褚观棋无有不允,立刻乖顺地点了点头,强自将所有的戾气与恼恨囚在心间按下,不再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