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13.第十三章 新荷(一)
    火光跃动烧映,将花荇一张俊脸照得半明半暗。

    听见闻裁月的声音,他立时纵马狂奔,一跃至了闻裁月身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掌心,失声问道:“你去哪了!没事吧?”

    闻裁月不慌不忙,借力下马,被花荇揽在怀中。

    花荇先是用力搂了搂她的腰肢,又急切地捧住面孔,见她衣衫齐整,唯有额前有些微碰撞的红肿,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疼吗?都怪我,早知如此,我就该寸步不离跟着你的。”

    分明失了音讯的人是她,想不到花荇竟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闻裁月按住他的背脊,轻轻拍道:“是我自己自作主张要出门,又把你支开不要你跟着的,与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的错。”

    郭织云见闻裁月安然无恙,心中原本高兴,但看着这两人抱在一处,又忍不住喝起身为兄长的一口老醋。

    他冲上来把他们分开,使劲弹了闻裁月的脑门一下,口中却替她找好了缘由:“多大的人了还闹离家出走,不就是二叔母上门来吵嘴,你再不高兴,那也是长辈,凡事要多忍让。”

    黄莺时之事须得掩人耳目,闻裁月也知晓兄长用意,当即答道:“是,妹妹知晓了。”

    她想起一路护送自己回来的褚观棋,连忙对郭织云说道,“大哥,快差人去取五百两银子,再取些你的衣衫过来,要新的,从未穿过的。”

    郭织云疑惑,“你要这作甚么?”

    闻裁月伸手向身后一指,“多亏那少年一路送我回来,我与他说好了,要重重……”

    但那里唯有她方才骑过来的一匹红马,此刻正在路边草地中拱着吃东西,不时打个响鼻,神色恹恹的,似是奔波了这大半夜,也觉得累了。

    四处寂静,哪里还有那个小少年的影子。

    花荇见她怔愣出神,便又扶了扶她垂在腰后的长发,问道:“小月,怎么了?”

    “……没事。他走了,改日再谢不迟。”

    闻裁月素来不信命定之事,偏在今日,隐隐觉得也许是老天安排,要她孤身前去寻找黄莺时,与这哑巴少年郎再遇,令她好能够成为他命中的救星。

    她能帮他,也必然得帮他。

    过不了多久,这少年肯定还会回来找她的。

    ***

    寒食节后天气渐暖,眨眼便到了立夏时分。

    万物繁茂,翠树荫浓。

    尚未到天气最热的时候,但因着闻裁月与郭织云在娘胎里便有胎像不稳,体质衰弱的迹象,一进了夏天,两人便都像在日光下晒蔫儿了的麦苗,昏昏沉沉地吃不下东西,一个赛一个的懒惰。

    郭织云尚能在家瘫着,闻裁月却还得强打精神去上朝。

    她正在梳妆,抱香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见着了闻裁月眼睛顿时一亮,仿佛天地间只有阿姐这么一个人似的亲热。

    顾盼跟在抱香身后端着托盘,嘴里还要不住叮嘱:“三、三女公子,您可慢点,仔细着别摔了……”

    抱香一屁股便在闻裁月身畔坐下,又蹭又贴地,不停挤着她,又对顾盼做个鬼脸,哼道:“我腿脚比你灵便多了,倒是你笨手笨脚的,自己别摔了才是。”

    闻裁月昏昏欲睡。

    她体质寒凉,被热乎乎的抱香一贴,更觉得不舒服,不动声色朝旁边躲了躲,抱香却又黏上来,殷切道:“我起了个大早,给阿姐和兄长都做了吃的。他还睡呢,就先来给你品尝了。”

    她说着,将托盘中的豌豆饼推至闻裁月面前,又掰开一块与她嗅闻。

    “如今正是吃豌豆的时候,磨成了面,比寻常的麦子粉细腻许多。我用山楂水和面,酸酸的,可解气胀,还能消食,正好对付阿姐你这胃口差的毛病。”

    抱香在制饼一事上颇有天分,满是奇思妙想,絮絮说道:“馅料倒是寻常的薄荷豆沙,没什么稀奇,只是清凉。你先试试。”

    闻裁月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果真细腻清甜,酸味一起,又觉满口生津,忍不住感叹,“确实好吃。”

    但她不喜甜食,勉力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等大哥醒了,你再去给他尝尝,他爱甜,定然喜欢。”

    抱香不满她吃得少,扁了扁嘴。

    闻裁月看着她的表情,忽而说道:“你做了多少?等下替我装上几块,我下了朝后要去探望抱病的仲孙大人,正愁没什么好的伴手礼,这豌豆饼又好吃又解暑,街上买不到呢。”

    见她要拿去送人,可见是没砸了郭氏醉饼的招牌,是真觉着好吃,抱香顿时欢天喜地,喜滋滋地叫顾盼装了一盒,盖上胭红的郭氏红印,亲自提着送闻裁月出门去。

    可惜此行多舛错,诸事不顺。

    闻裁月入宫面圣,皇帝前些日子衰弱的身子今已大好,听完了宣化司的奏报,自是深表赞许,含笑说道:“闻爱卿虽是任职不久的新官,但行事周全,已具贤臣之风,想来定是因为有朝中老臣从旁点拨协助的缘故。如此也好,可令新官尽快成长,早日独当一面。”

    至于这老臣究竟是谁,人人心中便各有不同的名字了。

    君心难测,皇帝这话已算难听,好似她忙前忙后数日都成了别人的功劳,均是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

    看来,要讨赏是断断不能了。

    闻裁月蹙了下眉,很快收敛,跪下应道:“微臣多谢陛下褒奖,日后必将继续尽心尽力推行新律、稳固宣化司,替陛下分忧。”

    满室朝臣暗自相觑,心思各异。

    复旧派诸人心中讥讽她费力不得好,颇有看好戏之意;亦有些中立之人,尤其是那些已经婚配的臣子们,担忧闻裁月此次在圣上面前吃瘪,而后会变本加厉,再度加大新婚律实行的力度,以求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

    闻裁月平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着。

    她离宫往仲孙府上去的时候还在不住思量,想自己近来可有什么事得罪皇帝,讨他不喜。

    但思来想去,似乎也唯有南漳郡主那一次。

    郭闻两家与南漳之间素无交情,她平白无故跑到抱香的择姓宴上来,定是什么人听到了风声,挑唆或指使南漳郡主前来。

    闻裁月想起郡主府上住着的人,她费尽心思赢得恩典,只求见她一面的人。

    曾与黄素珍有过夫妻虚名的长公主。

    难道是她?

    心念至此,软轿被放下,闻裁月的身躯随之一震。

    轿夫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女公子,仲孙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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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先帝在时,宫中曾有四位最受宠信的亲眷臣子,四人各擅风雅之道,并称琴棋书画四师,闻堰属其中的“琴”,黄素珍属“书”,而仲孙藐则于丹青之术上颇有造诣,尤擅作画赏画,便属其中的“画”字。

    仲孙藐是黄素珍的至交好友,为人至情至性,不拘世俗礼法,亦是如今朝中唯一能够与闻裁月谈及恩师之人,故而时常走动,往来甚密。

    仲孙府上掌事的执卫姓李,名唤照廷。

    他身量不高,少言寡语,见着了闻裁月只拱手行礼,不发一言,引她进府。

    两人行至院中,只见院中一池碧水,新荷浮香,大片的碧叶于清风中簌簌有声,花瓣却不似寻常的粉白,而是一种淡淡的黛色。

    她不禁驻足询问,“这荷花不似本地品种,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李照廷毕恭毕敬答了,“回大人,此花乃是我家大人别出心裁、嫁接而生的新荷,十分稚嫩娇气,能活多久还未可知,故而尚未取名。”

    闻裁月“哦”了一声,赞道:“想不到大人竟还懂这些。”

    言罢便又提起官袍下摆,上了台阶,进屋去见仲孙藐。

    昔日挚友各自离散,仲孙藐虽仍在朝中任职殿阁大学士,但到底年岁渐长,身子也大不如前,故而不常入宫。

    他正斜倚在榻上看着一封书信,见了闻裁月,立即将信纸压下,难得展颜:“今日裁月怎么有空过来。”

    闻裁月将手中食盒放下,取下盒盖,豌豆饼的甜香便满满溢出。

    “家中小妹做了新的糕饼,特来请仲孙大人尝鲜。”

    仲孙藐道了谢,黑白分明的眼落在闻裁月脸上,淡淡一笑,温声问道:“裁月,近日我不常出门,不知这朝堂与民间可有什么新鲜事,能讲来与我分享一番?”

    闻裁月思量一番,方才道:“圣上不喜我做事锋芒太露。”

    仲孙藐并不意外,只说,“这其实是好事。前些日子有两位官员遇害的事想来你也听说了,是复旧派系的人干的。”

    闻裁月的手指攥紧了些,低声说道,“师父待我有如亲女,恩重如山,她的性命、清白、甚至姓名,不该被这样无端抹去。与她空背的那些罪名和谣言相比,我冒点险,算不得什么。若不能查明当年真相,我一生一世都不得安宁。”

    忆及黄素珍,仲孙藐亦有片刻出神。

    他已年过半百,但想起当年那言笑晏晏、神采飞扬的女子,仍觉心中思慕,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辗转反侧的少年人。

    仲孙藐静了片刻,复又开口:“素珍虽不在了,但有我也是一样的。你有什么话,都对我说罢。”

    闻裁月也不多绕弯子,直截了当说道:“仲孙大人,宣化司中来了个科举高中的探花,名唤冯岫玉,想必您也知道。她博学多才,为人又机敏聪慧,前途无量。我是新官,教不了她什么,要做的事又时时涉险,牵连的人本就越少越好,身前委实不需要这么一个书令。”

    她微微探身向前,神色恳切。

    “仲孙大人是她的舅舅,裁月想,不如您将她要过去,能够在殿阁中做事,总比跟着我强。岫玉还年轻,宣化司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我自己倒不要紧,只是万一有事,牵连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