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裁月捧着那不再温热的糖油饼,在桌边长凳上默默落座,再度尝试与他商量。
“我绝无伤害下士族寒人之意,出曜都只是想寻一个失了音讯的妹妹。我丢了这些时候,家人一定着急,只要你能送我回去,闻家必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信我。”
同样的话。
褚观棋想,兴许她总是拿这套话来打发别人的,不然当日也不至于应允了要与他好处,如今却相逢不识,转眼间就将他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心里觉着委屈气恼,目光却又忍不住地落在她身上。
闻裁月动或不动,他都默然盯着她。
闻裁月道,“小哥,你听见了吗?”
褚观棋有口不能言,只得从腰间摸出了个火折子,将平日里都得省着用的油灯燃了起来,又对她比划。
“我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闻裁月略微一怔,这才穿透重重血色,彻底看清褚观棋的相貌。
这是一张过分漂亮纯善的脸,因着稚气未脱,有一种雌雄莫辨的俊俏。
她终于想了起来,语气有些高兴:“原来是你,那日沈家来报信的家仆。”
这么迟,想起来也没用。
褚观棋生着闷气,脑袋却没出息地点了下,又换了下自个儿的姿态,双腿敞着坐在床榻上,刻意摆出了个大马金刀的样子。
闻裁月觉着他有趣,稍稍卸下防备。
她默然又瞧了这孩子一会儿,见他尚且年幼,满脸强撑出的硬气,忍不住关切:“那日之后沈家如何,换过家主之后你可还在那里做事?”
褚观棋抬手挥舞了几下,动作极快地回应:“我原也是在沈家做短工,身份低微,择姓宴结束后就离开了,甚么换不换家主的,与我没有干系。”
谎话信手拈来,实则不仅见过小李公子,还出手毁掉了人家绸缎庄的一匹上好衣料。
闻裁月想起那日他的装束,确是沈家的寻常仆从不假,又看他此时满脸狼狈,周身血迹斑斑,不敢正眼瞧人,便以为他在外面吃亏挨打。
闻裁月心头略微一动。
他这样小,这样软弱,又生了如此惹人注意的一张脸,是个好骗的样子,旁的富贵人家只要伸出个手指就能轻易将他掀个跟头,没人护着,可怎么办?
这样的他,看起来很需要她。
她吸了口气,眼神骤然深邃了几分,居然问出了褚观棋梦寐以求的一句话:“小哥,你可还愿意去曜都城中做事?”
她微微而笑,循循善诱一般说道:“不如跟着我去闻府上,我保证不会再叫人欺负你,我会护着你的,好不好?”
什么话,谁护着谁,凭什么瞧不起他。
这分明就是褚观棋筹谋数月最想得到的一句话,他此刻却只恨闻裁月竟敢瞧不起他,不由将手上暗藏机关的指虎转了一圈,面带犹豫。
幸而闻裁月从不强人所难。
见他不愿,她心中虽有些失望,却还是自觉寻了个台阶下,“没事,你自己的日子要怎样过,还是要自己想清楚。”
她说着走上前来,以长辈的态度替他顺了顺头发,抚慰孩子一般说道,“但我答应你,来日你需要我,随时去闻府也就是了。”
闻裁月的手指极其细腻,动作又轻柔,褚观棋几乎被摸得愣住了,猝然抬起脸来,自下而上与她对视,顿时盛了满眼的雪肤朱唇,香馥扑面,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要死了。
愚不可及。
褚观棋想,原来他竟真的就这么针尖大点的出息。
“入夜了,你能不能想法子送我回闻府?”
褚观棋听见她问。
闻裁月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他的短马尾,逗弄孩子似的,而褚观棋动也不动,任由她玩。
许是为了便于行动、做些粗活,这少年的头发不似上士族人蓄得那样长,束起后只堪堪抵达肩头位置,稍一动作便整个地晃悠,平添几分少年气和灵动之意。
闻裁月觉着喜欢,五指做梳替他顺了顺,又道,“小哥,若是难为了你,你也可以把此地管事的找来,我来和他谈。”
褚观棋心道我要杀你,与你真是没什么好谈的。
他艰难地伸手比划,“不用惊动管事的,稍晚些我自己送你出去就成。”
管事的已经在她掌心中捏着了,还能找谁来。
只说多谢太没分量,闻裁月下意识朝头上一摸,发间却光秃秃的,这才想起自己的首饰都被人顺走了,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谢他。
她也累了,便低声道:“回了曜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惜褚观棋现在只想离她远远的,最好这辈子也不要再见。
***
那个糖油饼是他自曜都将要打烊的糕饼铺随手买来的。
揣了这么久,早就不香也不脆了。
闻裁月是锦衣玉食的上士族,想必看不上这些凉了的吃食,褚观棋只得强压着心中的别扭,动身跑到厨房附近去翻找,把一只还在扑腾的半大母鸡抓在手里,手起刀落,痛快地给宰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在这里伺候一个人质,可不做些什么,他总要胡思乱想。
阿勇满脸痛心疾首的样子:“舵主,它还未来得及下蛋呢!”
褚观棋头也不抬地烧水拔毛,一气呵成,放进锅里,还抓了些专能滋补提味的药材过来,炖了一大锅油亮的鸡汤,而后又以这浓汤为辅,做出一碗香喷喷的药膳鸡汤面来。
阿勇在门口看呆了,口水恨不能直下三千尺,不解地追着问:“给谁吃?你自己吃么?该不是给那个上士族女子吃的吧?什么城中娇花啊,咱们自己可都舍不得吃呢!”
褚观棋双手端着将要满溢出来的汤面,右腿一拨又一蹬,在身后将厨房的门阖上,匆匆又奔回自己房中。
他将滚热的碗搁在桌上,又去瞧蜷缩在榻上小憩的闻裁月。
她只是看着身量高,实则十分消瘦,露出的手腕嫩生生一截,较寻常女子白出许多,莲藕似的。
褚观棋蹲在塌前,小心地歪过头,打量她的呼吸。
起,伏,再起。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闻裁月一张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圆溜溜的猫儿眼,正小兽似的小心望着自己,见她醒来,又被吓了一跳,飞快地闪躲开去,退了两步,距离她远远的。
她忍不住地觉得他可爱又可怜。
褚观棋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又想起自己煮的面,便将汤碗捧来递给她,又自腕中晃出一根银针,在碗中浸了浸,借着火光举给她看。
闻裁月道:“我不吃那个糖油饼,是觉着你谋生不易,血汗钱好不容易换来的东西,应当留给你自己吃,不是担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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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你真是多想了。”
褚观棋的目光微微有些闪烁,只是摇头。
闻裁月接过汤面,只见热气氤氲,里头有肉有菜,显然是他费了心思准备得,不由有些动容,诚心诚意说道,“小哥,这碗面的钱,到了曜都我也会一并加倍算给你,不会叫你在家中难做的。”
她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喝了两口鸡汤深觉温暖熨帖,默默吃着,几乎没有声音。
分明是在自己房中,褚观棋却坐立难安,忍不住哗啦啦翻起藤架上的一本医书,屏息看了一会儿,只见上头的字迹弯弯曲曲,全都活泛了起来,蚯蚓似的撑起脑袋,对着他左右舞动。
“啪”地一声。
他面无表情地将书本合上了。
各自无话,总算捱到子时。
从此地入曜都,若是以褚观棋自己的脚程,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但加上个闻裁月,他总不能抱着背着,只得牵了匹马过来,比划着要她上马。
闻裁月道:“你与我同骑?”
褚观棋紧绷着脸摇摇头,又以手语回道:“我跑得快,你在前头,我跟着就是。”
闻裁月不忍,又问:“路途遥远,你怎么能就这样跟着跑?只有一匹马吗?”
褚观棋点点头。
闻裁月急着要走,只得纵身上马,一下子比褚观棋高出许多,垂下玉面俯视他,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遍,“城中距离此地很远,你真的……”
褚观棋不等她说完,便以指虎在马臀上刺了下,拿捏了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至于将皮肉刺破,又引来一声长啸,红马顿时拔足狂奔,头也不回,径直冲向浓浓长夜。
他在原地刻意等了好一会儿,这才提了一口气,腾身疾行。
轻盈敏捷的影子不时跃上枝头,复又落下,密切关注着闻裁月的动向。
夜色千尺,四面风声。
距离曜都渐渐近了些,隐约可见灯火通明,满城香风扑面。
闻裁月手中紧紧攥着缰绳,却突然回过头去,又深深看了一眼身后连绵的远山。
黑影在暗夜中蹲如鬼魅,簇拥环抱着正中央的曜都皇城。
那是下士族人被放逐的苦寒之地。
寒地之中万物昂贵,人人日思柴米夜思财,活着已是艰难。哪怕只是寻常用水,也有数不清的人群大排长龙,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好命能分到一口干净水源的。
而若有外族来犯,首先遭殃的,也是这个地方。
她的师父黄素珍就来自那里。
火光与车马声越发近了,想来是家中的人出来找她。
闻裁月放缓脚步,等着褚观棋追赶上来。
少年早已自枝头落下,伪装出自己跟着跑来的假象,把阿勇顺来的那枚玉佩还给了她。
褚观棋不敢与她对视,只比划着问:“你,要找谁?”
却不想闻裁月没能看清,反而探头下来,“什么?”
褚观棋一抬脸,刚好撞进对方乌黑清透的眼睛里,顿时耳根发红,专心带路,再不动作了。
闻裁月看着他瘦削挺拔的背影,开口问道:“跑了这许多时候,你渴不渴?累吗?”
褚观棋不回头,只比了个无甚意义的手势。
火光蜿蜒聚作的河水流淌至身前,闻裁月认出前方带队的熟悉身影,扬声叫道:“兄长!阿荇!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