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姝并未回寝宫内,反倒私下去了郡主府,上次小聚她还有些许疑惑没有问出口,正逢眼下无事。
她这次没带小春在身侧,待到了郡主府邸前,左脚还未踏进院内,里面其乐融融的欢笑声就先传入耳内。
等她踏入院内后,眼前的场景令她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呈现出一个“O”型,眼眸透着几分惊讶及不可思议。
眼前院内景象的布置,是谢令姝从未在这个时代见过的。
庭院之中,小厮们往来奔走,将院内丛生的花草、低矮灌木尽数移栽到两侧廊下边角处,原本错落繁茂的花木被清理开,空出整整齐齐的平地,碎石杂草尽数被除去,只留平整的青石板。
谢令姝最先闻到四周移栽过后的淡淡泥土气息,原先的花木被分列四方。
而正中央乌泱泱一群人嘻笑打闹,为首的人正是虞俏,她此刻张开着双臂,身后跟着一群人,是府内的婢女。
这不就是现代版的老鹰捉小鸡吗?
谢令姝心中腹诽。
她看出来了,虞俏不管走到哪,都是能将无聊的环境硬生生弄的生机勃勃。
府中有名小厮正充当着老鹰,身后婢女们笑着躲闪奔逃,裙裾翻飞,满院都是叽叽喳喳的欢笑声。
而门口处正忙活的小厮,瞧见谢令姝来了,正欲行礼,却被谢令姝伸出食指做出噤声的动作打断,那小厮心领神会般点了点头,继而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须臾间,虞俏玩累了,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余光间这才瞥见了谢令姝。
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而府中婢女小厮闻声,纷纷停下手底的活,躬身行礼,再听到郡主的用词后,大吃一惊。
纷纷你看我我看你的四周环顾,像在惊讶郡主何时与长公主这般要好了?
但下人不敢冒着砍头的风险多问,只能在心底暗暗揣测。
谢令姝先是抬手让那些人起身,嗓音含笑道:“我来找你是有些事情想问。”
虞俏了然,伸手指向屋内,做出“请”的动作。
待她们二人走至书房,直至木门阖上时,婢女小厮们这才敢轻声议论。
“郡主什么时候和公主走一起了?”
“难道郡主要入宫为妃了吗?”
“长公主殿下生的好好看啊!”
“我们郡主也很好看好不好!”
……
两人隔案相对坐下,虞俏亲手执起茶壶,倾出温茶,一一斟入茶碗之中。
谢令姝直接开门见山,“上次你说不确定问皇兄的死是否与太傅有关,倘若是真的,那崔泠是否也参与到了其中?”
崔泠?
虞俏在脑海中搜索着此人的样貌与经历,而后答道:“老实说,崔泠也是几笔带过了,只写过你们也算青梅竹马,在后面他死了。”
死了?
谢令姝蹙了蹙眉,似乎是对这个答案满是不解。
真的是太邪乎了,难道太傅不近人情到将亲儿子杀害吗?
“话说——”虞俏往口中塞了块糕点,鼓着腮帮子继续说道:“现在是不是渡口河发生了民变?”
谢令姝听她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来,将脑袋稍稍斜过,眼底浮起一层疑惑。
“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咳咳咳——”虞俏一口糕点呛在喉咙,她骤然噎住,慌忙垂首连连咳嗽,胸口微微起伏。
此番举动让谢令姝也有些着急担忧,赶忙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嘴里还不忘数落一番,“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嘴上虽是数落,但她还是贴心得将茶水递向她,等温水涌入喉间后,虞俏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哎呀我去,呛死我了。”
谢令姝望着她被呛红的脸,心底莫名觉着好笑,但面上并未表露出来。
有点不礼貌了。
等她脸色缓和点后,谢令姝这才继续问道方才没回答的问题,她再次重复了一遍——
“怎么突然问起渡口河了?”
虞俏比划一下,“因为那里即将会发生瘟疫,许多难民因为没银子,而活活病死,后面这事影响挺大的,许多平民百姓都在骂皇帝,也就是你皇兄,说他不懂百姓苦之类的,反正就是骂你皇兄没良心。”
瘟疫?
她怎么对这段记忆毫无印象。
谢令姝人生第一次觉得惊恐,她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霎那间,混乱的景象层层叠叠交缠在一起,疯狂涌入进她的脑海,谢令姝只觉得一阵头疼,她握紧拳头拍打着脑门。
一旁的虞俏显然被她这副行为吓到了,她蹭的站起身,走向了谢令姝身侧,焦急询问道:“谢令姝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须臾片刻,谢令姝脑内那股混沌疼痛逐渐消散,她原本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露出原本小鹿般亮的双眼。
“我……没事。”谢令姝拍了拍右肩上的手。
虞俏却没有被这番公式化回答给说服,她仍旧不放心得说道:“我现在喊太医给你瞧瞧?”
谢令姝揉着酸痛的太阳穴,拒绝了她的好意,转移话题继续说道:“其实,上辈子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场瘟疫,因为我对这个毫无印象,但刚刚的确闪过一些难民病死的片段,想来应该是我忘了。”
她喃喃自语,像是自问:“可我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虞俏听她这么一说,随口回答了句:“可能是那段记忆于你而言过于痛苦,你的脑内在逃避这些记忆。”
谢令姝苦笑道:“希望吧。”
转瞬间,她便收拾好情绪,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若是瘟疫,我要立刻前往渡口河,”谢令姝正色道,“古人对此没有经验,我们必须前去查明缘由。”
原本以为这趟冒险艰辛的旅程,虞俏会退缩拒绝或是不想冒这个险,但她还是低估了虞俏的为人。
虞俏勾起唇角笑道:“可以啊!我最喜欢看外面的世界了,还能助人为乐,到时候我的美名一定远扬四海了!”
听到这番话后,谢令姝心中泛起一丝感动。
在这乱世之中,除却云梨,虞俏是第二个堪比亲人的伙伴。
在知晓渡口河将迎来可怕的瘟疫时,谢令姝并没有毅然决然收拾行李前往,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如若大梁公主顷刻间消失,那必然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况且她的皇兄怕是不会让她自行前往,就算谢令姝向他说渡口河会发生瘟疫,谢恒潇相信的情况下,也不会让她去。
顾名思义,防止她受到伤害。
更别提谢恒潇不相信的状况。
有时候,谢令姝不得不承认,她是厌烦沉溺在过于保护的温室之中,可恰好是这温室,让她规避许多灾难。
方才碎片的记忆逐渐归于脑海中,她有了那么些印象,既然上辈子她能前往渡口河处,那这次定然也可以说服谢恒潇。
若是运气再好些,说不定能寻回相关记忆。
但当务之急,是得说服谢恒潇后前往渡口河,毕竟时间一旦被拖长,对于晏之叙及军队是极其不利的。
可是要用什么理由去说服谢恒潇呢?难道要将自己那些离奇怪事尽数托盘出口吗?
谢令姝低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她思绪万千在心中辗转,若是道出实情,重生之事太过虚浮,就算是宠她的皇兄,也未必会信,搞不好还会请来道士为她驱邪,可闭口不谈,她又拿不出合理凭据证明渡口河危机将至。
一时之间,她陷入了两难之地。
等她稍微想出好点子的时候,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御书房,门口的太监见到她来,轻声躬身行礼,而后提醒道:“殿下,陛下此刻正忙于政务。”
谢令姝瞧着李公公拦截的姿势,闻言眉头轻皱,平日若是她来,李公公不会像现在这样,顶多往里禀报一声。
今日这是怎么了?
见李公公没有想让她进去的意思,谢令姝立刻冷脸冷声道:“让开,本宫乃陛下胞妹,你一个小太监还敢做皇上的主?”
“奴才不敢!”李公公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后讪笑躬身退至一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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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替她打开大殿木门。
谢令姝走进去时,并未察觉到身后人眼底闪过的一丝恶毒。
木门阖上之后,那抹脊背发凉的感觉才逐渐消散。
谢恒潇听见动静抬起眼,面色闪过一丝惊喜,他讶然道:“皇妹你怎的来了?”
谢令姝嘴角立马挂上笑容,她坐在几案一侧,双手托腮说道:“自然是想你了呗。”
闻言,谢恒潇写字的手一顿,转而放下手中毛笔,轻轻哼笑了声,“我说你怎么忽然来找我了,说吧,又想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显然,谢恒潇对于谢令姝的各种都了如指掌,如果谢令姝无缘无故找上他,嘴巴还甜,那定是有要事求他。
谢令姝也不与他拉扯,敛了裙裾行礼,直起身时神色已然敛去平日的嬉闹,一脸郑重,“皇兄,臣妹有一事恳请。”
谢恒潇被她的行为惊了一瞬,他连忙将人托起,惊呼道:“我们之间无需行礼,你这是作何?”
他心底隐隐约约升起一丝不详预感。
“渡口河如今聚集大批流民,鱼龙混杂,地气潮湿闷热,我翻阅古卷史册,每逢流民大批迁徙,最容易滋生时疫,”谢令姝语声沉稳,目光恳切,“一旦瘟疫爆发,定会拖累大梁军队在前方作战,恳请皇兄准许我亲赴渡口河,督促地方官员提前戒备,隔绝隐患。”
话音落下,御书房瞬间归位安静。
良久,谢恒潇缓缓蹙起眉头,摇头拒绝:“渡口河鱼龙混杂,流民遍地,乃是险地!你金枝玉叶,又身为公主,岂能前往那样的地方?”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否决,“此事我会派遣太医与官吏前去查验防范,你留在京城便是!”
此话一出,谢令姝心中一紧,脸上流露着一丝焦急,她又继续试着去说服对方,但都是徒劳无功。
无奈之下,谢令姝只好出此下下策,她不知何时在袖口处备上一柄匕首。
寒光骤起,划破烛影。
冰冷泛光的刀尖抵着谢令姝纤细的脖颈侧,刀刃透着的微凉锐意,紧紧贴着她白皙的皮肉。
她抬眸,直视主位上的人,眸光凛冽倔强,又带着一丝决绝,“皇兄若是阻拦,我现在就让这御书房沦为血河。”
谢恒潇瞳孔骤缩,浑身帝王戾气瞬间僵住,他想不通为什么要因为渡口河这个地方,跟他闹到这个地步?
越想谢恒潇心中愈加烦闷,似是没想到昔日跟在后面的皇妹,与他留着共同的血,居然会以自己的性命做要挟!
“朕可不信!”谢恒潇冷声拂袖,第一次跟她赌气。
见对方并未有松口之意,谢令姝继续试探,她的手有些颤颤巍巍,闭上双眸轻轻将刀刃在脖颈一侧划出了一道小口子。
谢恒潇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方才的强硬与不容置喙,在那道冰冷抵颈的刀刃前轰然崩塌。
他死死盯着谢令姝颈间那抹刺眼红痕,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无措与慌乱。
谢恒潇嗓音微颤,声音沙哑,妥协道:“你把刀放下!我同意了!”
两两僵持,烛火簌簌跳动,他的指尖还在轻颤。
谢恒潇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皇妹是如此的陌生……
站在对面的谢令姝得到准许后,这才放下执剑的手。
她赌对了,虽然方式不太雅观,还有点疼。
方才她将谢恒潇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恐纳入眼里,心中难免升起一丝歉疚。
对不起啊,皇兄。
谢令姝在内心悄悄说道。
而原本神经紧绷的谢恒潇瞧见那划出的口子,还流出艳红的鲜血,立马喊来站在门口的李公公传太医。
李公公得到传讯,以为出事了,急得破开木门,便瞧见谢令姝脖颈处的伤痕,他先是惊了一瞬,而后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又低头退至门外。
没过多久,太医就急忙赶来了,检查一番后,太医对谢恒潇作揖行礼,而后嘱咐道:“殿下只是皮外伤,记得按时敷药即可。”
谢恒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识趣的二人应了声,御书房再次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