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庭深花影重 > 28. 审案
    双方说到激动处,面色涨得通红,口沫喷溅,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宋知予端坐檀木桌案后,眼下缀着乌青,昨日伤口已包扎妥当,神色自如,除了略微有些苍白的嘴唇,全然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模样。

    他神情冷静坚毅,静静地望着他们,不时在桌案上记录着些什么。

    待到两侧争执声渐渐平息,堂内归于安静,宋知予才屈指轻轻叩了下桌沿,引过众人视线。

    他声线平静无波,却自带几分威压:“诸位可知,在大理寺公堂肆意喧哗争执,该当何罪?”

    李家和王家众人听了这话,慌忙收敛了方才争执时的戾气,垂首敛眉,齐齐恭恭敬敬向宋知予躬身行礼,齐声告罪。

    “下不为例。”

    宋知予再度开口:“方才本官听你们各自陈述,双方各执一词,不知哪方说的才是真话?这样吧,本官各问你们几个问题,若是和本官所查对得上,便暂时洗脱嫌疑,若是对不上,那便难逃嫌疑了。”

    双方齐齐应声:“但凭大人询问。”

    宋知予转头看向李家人:“李家夫妇,本官且问你们,若实情真是李扶桑心性不定而自戕,你二人将承担谎报冤情,借尸讹诈,诬告杀人之罪。就算如此,你们还要伸冤吗?”

    李大人上前半步,话语掷地有声:“大人,我们去敲登闻鼓的时候,早就想好了有这一天。小女从小温良贤淑,是远近闻名的好姑娘。没料到,正是这般温良的性子才让她被王家欺负了去,我们势必要讨个公道,哪怕是赔上一切。”

    宋知予颔首:“好!我本已单独审问过你们,但还有几处细节之处尚未询问,如今你们且如实道来。”

    他就着案情的疑点又问了几处疑点,李家人对答如流。

    可宋知予听过回答后,却仍眉头紧锁,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边上的王家人见了,不由得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轮到王家问话时,他们表面态度恭敬,却暗自在每句话的末尾,加了句不屑的鼻息,灼热火气中夹着一股世代为官之家莫名的傲气,气焰愈发嚣张。

    “速速问吧,宋大人。”

    宋知予淡淡一句话,如一石激起惊涛骇浪:“你们可知,李扶桑已怀有几月身孕?”

    王家这几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

    王老爷面上笑意不变,缓缓摇着脑袋;王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上道着不知道;那王少爷却是低了头,良久后,扬起一抹无所谓的笑。

    而李家夫妇,听闻这个消息,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神情更加沮丧。

    宋知予望向王家方向:“你们似乎毫不惊讶?”

    王老爷恭敬回道:“大人,人已去世,我们就算再惊讶也无法将她换回来,还不如接受现实。”

    “那你们可知,这李扶桑并非自戕,而是为人所杀害?”

    “大人并无证据,何来此一说?”

    宋知予高声道:“呈上来。”

    门外侍卫携着府医走了进来,府医手中还端着个木盘,中间放着一个账本,一只绣着祥云仙鹤的香囊,那香囊的做工布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所用。

    府医站定了身子,说道:“这册子是府中支取与药材购入账目,可证明案发当夜有人支取过药材。香囊为案发现场所留,王家中用此香的只有王老爷与王少爷,乃此二人嫌疑最大。”

    王少爷急急狡辩道:“那又如何,只不过是一只香囊而已,又不能断定是我们杀的。那册子,也许是你串通李家伪造的,都做不得数!”

    宋知予冷声说道:“如何做不得数?死者乃被人勒死,这点从脖颈纹路可清晰辨别。死者房中有血迹,且当夜有人被利器所伤,那么,受伤的那个人,也就是王老爷您,有极大嫌疑。”

    王老爷下意识捂了捂胸口,自知自己的伤情瞒不过众人,神情有一丝慌乱,却仍然狡辩道:“大人,就算我恰好受了伤,也并不能说明我当晚上杀人了吧?”

    宋知予指尖轻敲桌案:“王大人说得有理,此案着实令本官难断,那既然阳间官员难断此案,那不如用点法子,招李扶桑的魂魄来问问话吧?”

    在场众人闻言,皆吃了一惊。

    古今上下,从未见过如此奇事。

    先不说是否存在阴魂?哪里有大理寺断案,主动要求招阴魂来的?这这这,要是让旁人知晓,成何体统?

    可众人见宋知予一脸严肃,想必他心中早有论断。

    只见他一招手,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穿着宽大的道士衣袍,下巴缀着长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手中端着几样东西,恭恭敬敬将东西放在站在堂前桌案上,退后几步,行了个礼。

    站在侧边的阿毛不由瞪圆了眼睛。

    这哪是什么道士,这不是那成日跑来大理寺的温公子吗?

    只见温书猗若有其事地在众人间探了探脑袋,口中念念有词:“冤,实在是冤啊!冤得不能再冤了!大人,若是再不快快解决,怕是连地府的人都要找上来了。”

    本朝许多百姓高官笃信佛教与道教,因此连不信教之人也会尊敬三分。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凉。

    宋知予拧着眉毛,长叹一声:“高人,这糊涂案子以我目前的能力已是断不下去了,还仰仗你帮帮忙啊!”

    温书猗第一次见他做出如此拧巴的表情,嘴角很快地勾了一下,却又硬生生忍住,轻咳了一声,说道:“举手之劳,诸位且看吧。”

    温书猗飞快地掏出几张黄纸,装模作样地写了几个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紧接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将符咒烧毁。

    王少爷看着有些不耐烦起来,嘟囔道:“切,这有什么?就这两下,本公子也会啊?”

    王老夫人重重扯了扯他的袖子,拧着眉毛:“高人还没开始,你不要插嘴。”

    王少爷越发不耐了,几乎要嚷嚷出声:“娘,你平日里信这些也就算了,怎么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相信啊?这道士僧人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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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非就是骗人钱财的。”

    王老夫人狠狠剜了他一眼,他这才噤了声。

    另一边,温书猗已将烧成灰的符水取了些许,神神叨叨地撒在地上,又从怀中掏出几瓶子东西,装模作样似的喷了口仙法在上面,而后将粉末全数倒在装了清水的白瓷盆中。

    起初,白瓷盆中清水澄澈,待她缓缓倒入另一包粉末时,巨变突生。

    盆中清水在粉末加入的瞬间,骤然沸腾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白雾,清水的颜色也骤然从方才的清澈澄净,变成了如今的刺目猩红。

    温书猗高声叫喊道:“啊,是血!是饱含李姑娘冤屈的血液!这是天大的冤屈啊!”

    王老夫人身子一震,双手骤然收紧,紧紧抓着袖子。李家众人看向此景,眼里瞬间盈满了热泪,就差没有喊出一句,苍天有眼。

    不等众人缓神,温书猗又往这血水中撒入一些粉末,未经片刻,方才翻涌的血水竟然瞬间凝固发黑,水面浮起缕缕黑烟,黑烟逐渐盘旋聚拢,竟在半空凝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温书猗再次喊道:“回来了,李家姑娘的魂魄回来了,快告诉我,是谁将你害成这样的?”

    她紧闭双眼,不断颔首,似乎在和那团黑烟交流一般。

    众人见状皆惊呼后退,连方才那桀骜不驯的王少爷见了此情此景,嘴巴也张得老大,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王老爷连连后退几步,撞在王老夫人身上。

    而王老夫人本就笃信宗教,眼见此般异象,只当是李扶桑的阴魂真的前来索命,又经王老爷一撞,整个人直直瘫坐地上,再撑不起身子。

    她此刻再也顾不上体面,匍匐在地上,对着那盆黑水不停磕头,嘴中尽数招认:

    “扶桑啊,我的好儿媳,你饶了我吧!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替他们遮掩,犯下如此大错啊!你要找就找他们索命去吧,可千万别找我啊!

    “扶桑在上,佛祖在上,菩萨在上,自从你嫁进门以后,我是日日夜夜承受良心折磨,真乃生不如死啊!”

    身旁的王老爷与王少爷听了这话,知道大事不好,想要冲过去捂住她的嘴,但是早已为时已晚。他们身后的守卫早就一人抓住两个胳膊,牢牢把持住了二人,还在二人口中塞了东西,让他们无法发声。

    宋知予缓缓踱步到王老夫人跟前,冷声质问:“还不快从实招来。”

    “是这样的……”

    王老夫人从袖中取出帕子,嘤嘤切切地擦着眼泪,此番涕泗横流的模样,看着倒有几分让人同情。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却不由让人毛骨悚然。

    原是这王少公子天生无法生育,才想借由王老爷让李扶桑怀上孩子。

    起初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可后来不知为何,李扶桑起了疑心,设了巧局,一心要杀王老爷,竟然差点成功。王老爷反抗中,才不由将李扶桑杀死,因此才被尖锐物体刺伤。

    宋知予闻言横眉倒竖,呵斥道:“王老夫人,恐怕你这说的不全是实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