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终于休战的两人,靠在围栏上,望着连绵的如山宫室,默默平复着过分激荡的气息。

    那是独属于剑拔弩张之后的宁静。

    姜珩的目光落在岑铮的侧脸,日光和煦地照下,她的鼻梁挺拔如同一座险峻的山脊,蜜色的皮肉则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漆黑的发丝如墨,却为这人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吞。

    虽然温吞这个词与岑铮属于背道而驰,风牛马不相及。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竟然就想如此来形容岑铮,形容他的义妹,他的救命恩人,他战场上生死相托的后背。

    “阿铮,平安回来。”

    岑铮大咧咧地摆手:

    “放心放心。”

    没心没肺。

    姜珩心中暗自吐槽。

    但,也罢了。

    姜珩迎着日光,努力的睁大眼睛,任由刺眼的阳光将他刺激的忍不住流泪,也固执地不愿意移开视线。

    今日的阳光真好啊。

    可谁知,风云变幻,半点不由人,不过刹那,成片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太阳被盖住,天地间狂风骤起,枝头残存的枯叶与枝头的残雪被风卷起,漫布宫室。

    “怎么了,阿兄?”

    岑铮偏过头,疑惑地看向对面的人。

    姜璟悻悻地收回手,转而替她掸了掸披风毛领上的细雪。

    “没什么,有雪。”

    岑铮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掸落了鬓发上的霜雪。

    “走吧阿兄,起风了。”

    姜璟点点头,也转身进去了,他大阔步走在前面,岑铮便只与他落后一个肩位的走着。

    可谁知,走着走着,姜璟竟然越走越开,最后径直离开了长乐宫。

    而那个在心口彷徨了许久的问题,最终还是被咽回了肚子里。

    他本来想问的,他想问问,“阿铮,你可怨我?”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他此刻再如何问,岑铮也只能回答“不怨。”

    他今天是心虚的,他害怕看见岑铮对他失望的眼神,所以他今天格外殷勤,可是进宫后,看见她与姜璟相处的那般好时,他本来应该开心的,他应该是开心的,他要开心的。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姜璟在无人处停下脚步,张开手,里面是一些已经快化成水的残雪。

    他高举着手,让风把手里的残雪带走,而后又从自己披风毛领上,掸了满手的雪,重复刚刚的步骤,任由风将雪带走,逍遥天地间。

    口中喃喃:

    “去吧,去吧。”

    姜璟走了,岑铮则中间拐道回了大殿一楼。

    “阿娘、嫂嫂、阿璟。”

    石大娘子最先发话:

    “回来了?可定了几时走?”

    岑铮落座,笑道:

    “嗯,定了三日后。”

    “这么急?”

    说话的是李皇后。

    似乎也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的李皇后,赔笑道:

    “是我失礼了。”

    “只是你与阿弟刚刚新婚,三日后便出发,是否有些太过着急了。”

    太后率先发话,并不责怪,反而嘉许似的道:

    “你说的哪里话,你也是担心她们,我又如何会怪你?”

    岑铮也紧接着道:

    “多谢嫂嫂关心,方才也是我没有说清楚,这三日后启程是休沐之后的三日后,我们休沐三天,也就是加上今日,应当是在六日后启程。”

    “我话没讲清楚,让嫂嫂见笑了。”

    李琇摇头轻笑,竟有些说不出的缱绻:

    “阿姊哪里话,既如此,时间上确实是宽裕了不少。”

    *

    说是用早饭,实际上等岑铮她们离开的时候,都已经是将近用晚饭的时间了。

    大昱刚刚经历完兵戈战火,人畜不丰,所以受限于粮食产量,这里的人们一天只用两餐饭。

    一餐在上午,一餐在下午。

    至于其他时候,平民百姓饿了就扛着,有钱人家则可以在这中间空隙用些糕点小吃什么的,填填肚子。

    等回了府,岑铮与姜璟闲聊几句后,便说有事,此刻已经是一股脑扎进去书房了。

    书房。

    钱莱来的时候,岑铮早已经在书房里坐等了。

    “君侯。”

    岑铮抬眼,放下手中的书册,温声道:

    “来了?”

    钱莱低垂下头,将手中托盘递给侍立一旁的女军士。

    岑铮慵懒的靠在椅子上,一只修长匀称宛若艺术品的手伸出,掀起了托盘上盖着的布。

    底下,赫然是一件雪白丝绸做成的里衣。

    “查的怎么样?”

    钱莱低着头,不敢看上首大人的脸色。

    “查出来了,据属下推断,应是零陵暖玉香。”

    岑铮原本轻轻摩挲着柔软绸缎的手一滞,似乎是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一般。

    沉默了一会,道:

    “作用。”

    钱莱原本就低着的头愈发低了,眼睛与鞋尖几乎成了一条垂直线。

    “启禀君侯,这零陵暖玉香的主要作用乃是调和气血,滋养阴阳。”

    岑铮紧锁的眉头一松,原本僵着的手臂也柔软了下来:

    “详细说说。”

    钱莱恭敬道:

    “这零陵暖玉香原料以白檀香、零陵香、紫稍花、白茯苓、柏子仁为主,参杂少量的荔枝蜜调和制成香膏。

    可以舒缓紧绷心绪,有消解常年体虚畏寒、四体冰凉的作用,进而促进气血流通,让人易生亲近柔软之意。”

    岑铮:

    “可有催情之效?”

    钱莱:

    “零陵香、紫稍花,在古方中本就是调和情欲的温和香材,兼之檀香疏通气血,茯苓、柏子仁滋养脾肾,确有助益房事之效。不过——”

    钱莱话锋一转。

    “此方药性温平,专能疏和周身气血,调和阴阳,无辛燥耗元之弊。若久熏,女子可温散胞宫寒凝,调顺月信;男子亦能补益宗气,除畏寒倦怠诸虚,久久养之,则元气日充,无损脏腑。”

    补益宗气,除畏寒倦怠诸虚。

    岑铮在心中默念,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便挥手让府医下去了。

    转而吩咐身旁的范邕道:

    “虽说是好药,但往后府内一应事宜还是应当再仔细些,若再有此类情况,则应及时汇报与我。”

    “对了,楚王带来的人里面,有我们的人吗?”

    范邕沉思了一会,道:

    “有,而且还是三个管事之一。”

    岑铮点头:

    “继续留着,不要暴露了。我会再安排一个人去楚王身边,与他身边的苏响分润管家,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范邕垂眸,专业道:

    “目前能机动调用的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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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是管着小库房的春松,一个是负责厨房的春华,还有一个是负责花草园子的冬荣。”

    岑铮笑着看向旁边成熟稳重,气度儒雅的范邕,调笑道:

    “要是我记得没错,那小库房是你的义女在管吧?这可不算个好差事。”

    范邕抬头,望着年纪轻轻,却已然气度沉稳,心有丘壑的岑铮,她的救命恩人,她的明主,她的信仰。

    一字一句,认真道:

    “君侯只问谁可胜任,并不曾问谁是我的义女。”

    “再者,都是为君侯效力,只要有用,便于愿足矣,并不介意在什么地方。”

    岑铮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家范大人倒是一如既往地这般大公无私。

    只是在什么位置,还是要在意的,为我做事,必须要有丰厚的回报,或金钱、或权力。

    你知道的,对自己人,我从来都不吝啬。”

    范邕只是含笑点头,并不应答是或者否。

    岑铮也不再去纠正她的思想,收不收是一回事,她给不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松弛矜贵中又富有魅力。

    “去叫春松来。”

    范邕应声退下,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岑铮叫住。

    “对了,不许提前告诉她,暗示她。”

    范邕的眼底是忍不住的笑意,因为长期伏案处理数据工作而显得有些严肃的脸也放松了下来,一股温吞包容的儒雅随和劲又凸显出来。

    范邕年可四十许,是家中独女,早年战乱中,为了操持家里立志束发不嫁,奈何当时大梁打过来,楚地动荡,烽烟四起。

    因为无后,宗亲不丰,致使家中良田财产被当地县官做局,强行收归,用作对大梁军士的献礼。

    老父宁死不从,为了保护家人,死在了年年交税的当地父母官刀下,鲜血染红了明镜高悬的牌匾。

    于是在动乱中,她独身一人,安葬了老父,带着老母,开启了流亡之途。

    岑铮是在行军路上见到她的,那时的她已经用碎陶片划花了自己的脸,脸上伤疤纵横交错,一层盖一层,有些结着痂,有些愈合了但留下增生,还有些在炎炎夏日里生了脓,一些黄色的液体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滴,还散发着浓浓的恶臭。

    也因此,哪怕是人挤人的流民队伍中,她们周围也被隔出了一大片的真空地带,所有人都对这个散发着恶臭的丑八怪和她背上那个八十多岁满面皱纹病殃殃的老妇避之不及。

    她们第一次初见,就是范邕竟然灵巧地穿过了围了三层的军士,成功的跪倒在她马下。

    “将军——

    求将军救救我母亲,草民必然竭诚以报,结草衔环,没齿不忘!”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来,确实让岑铮另眼相看了。

    第一,身体素质好。

    第二,读过书,识字。

    第三,眼力够准。

    第四,够狠。

    岑铮救了她,也救了她的老母。

    范邕生的温婉秀美,既识文断字,也懂得算账,原先家中的生意都是由她打理的,在众人不看好的目光中,家族里的生意被她翻了三倍。

    岑铮请了军医为她治脸,等她母亲病好转之后,又正式聘请她做自己的军师。

    从初见那日到现在,已然将近三千多个日夜了。

    范邕的老母也在岑铮的庇护下得已终老,两年前无病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