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月,戊申日。
平远侯府在的这条街是老街了,历代的王侯将相,府邸都修在这条路上,一把铜钱下去,十个人里面有十一个都是出身显贵。
青石板路被岁月抛光,每一块青砖都透着温润的光泽,但是姜璟尤觉不足,今夜特地让人再水洗过三遍。
等收拾的人离开时,石缝里还汪着薄薄的水,月光打在上面,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不错,此刻甚至还未日出。
至于为什么这般郑重其事的清洁平远侯府外的巷子,自然是因为今日这场婚礼,是在平远侯府举行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楚王入赘平远侯府了。
这件事情,楚王本人没意见,楚王尊贵的阿兄和阿娘也没有意见,平远侯更没有意见。
却偏偏一些所谓八竿子打不着的读书人有话讲的。
有的说:
“平远侯军功虽著,然究其出身,不过草莽。楚王殿下自幼习读圣贤书,以亲王之尊匹配功臣,已是降格,今更移居侯府,是以卑凌尊,以下犯上。若此风一开,天下士族谁复以门第为重?”
有的说:
“《礼记》云:‘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今楚王殿下非但不能先于平远侯,反居于侯府,阴盛阳衰,牝鸡司晨,臣恐此例一开,纲常紊乱,后患无穷。”
更有人说:
“婚姻大事,自古皆以男为尊、女为从。乾为天,坤为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今以亲王之尊,屈就侯府,是地覆于天、坤凌于乾,阴阳倒置,非人伦之正也!”
对此,姜璟不置可否,区区流言蜚语,说就说去吧,又伤不得她半分毫毛。
况且借此机会,也正好能看看陛下与楚王的态度。
陛下还未表态,听闻妻子被人辱骂的姜璟已是片刻都按捺不住,一夜未眠,赶出了一篇反击的檄文。
名曰:《正礼辨》
余闻礼者,因时而制,因势而变,非一成之器也。三代不同礼,五霸不同法。拘于古者不足以治今,泥于常者不足以应变。
或谓余出居平远侯府,是以卑凌尊、阴阳倒置。请问:何为尊,何为卑?
昔太公垂钓渭水,文王载之以归,周室不以太公为卑;管仲射钩中带,桓公置而不问,齐国不以夷吾为贱。古之明君,皆以才德论尊卑,不以门第分高下。
今平远侯岑铮,十年血战,拓土千里,使胡马不敢南牧,保我大昱北境安如磐石。
此等功勋,较之空食禄米、高谈阔论之辈,孰尊孰卑?
......
余闻治世尚实用,乱世尚空谈。今大昱新立,百事待举,当以实心行实政,以实绩论英雄。
若一婚仪之微,尚需斤斤计较于男女之别、门第之高下,则朝堂之上,日日争论者,岂不尽是此等无益之事?如此,国事谁理?北境谁守?
故余居侯府,非为入赘,实为大昱之安。
诸公若仍有异议,则余请以大昱舆图一幅、山川险要一卷,与诸公当面论之,何地可减兵,何隘可撤防,以省下建府之费。
若不能对,则请诸公各归其职,各尽其责,勿以空言而误国矣!
“大王?真的要发吗?”
姜璟捏着笔,捶了捶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有些难受的眉心。
放下笔,长吁一口气,道:
“发。
阿铮从来都是不理会这些的,阿兄如今贵为陛下,也不方便。
唯有我了,一个除了文名别无所长的闲散亲王,难道不是最佳的人选吗?”
苏响垂眸,顿了顿,最终还是忍不住劝谏道:
“大王,其实您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的,不论是为陛下或者是为了王妃。”
姜璟凝眸,目光落在这个从小陪着他长大的长随身上,手中毛笔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
叹了口气道:
“阿铮喜欢别人称呼她君侯,吩咐下去,这称呼往后也不必改了,还是称作君侯,除非她另有交代。”
“另者,苏响。
你觉不觉得本王这个位置实在是有点烫手?”
苏响疑惑抬头:
“大王何出此言?您深得陛下宠爱,又有太后娘娘在。陛下春秋鼎盛,大皇子也......”
姜璟:“阿兄如今确实宠爱我,只是你忘了从前吗?”
苏响:“可是大王,那不是都过去了吗?况且说不定陛下那时确实政务繁忙,无空理会呢?”
姜璟唇边的欲说的话忽然止住了,顿了顿,转而道:
“你说的对,许是本王多虑了。”
“只是事情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去做的,为阿兄分忧,也是我作为楚王的臣子本分啊。”
“下去筹备吧,虽说简朴,却也不能委屈了本王的阿铮,若是出了差错,本王唯你是问!”
说到这件大喜事,苏响连连称是的应下,笑呵呵的出去筹办了。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大嗓门的呼喊。
一会说那匹马上的红花戴歪了,一会说那个窗花没剪好、灯笼糊的难看。
临近黄昏,岑铮骑着高头大马,着了一身青色的婚服,身后跟着一大帮军中的勋贵们,大摇大摆的来到了楚王府。
姜璟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岑铮外罩一层靛青的广袖大衫,领口层层叠叠,最内是白绢中单,只露一道窄边,往外依次是朱红、浅红、鹅黄的交领,领缘都镶了锦边,锦上是细密的连珠纹。
腰束青碧色大带,带面有织金云纹,带扣是玉质的,方形,素面无雕。大带上另系一组玉佩,双佩并列下垂,因为骑马,所以分列了两排。
马匹走时琅琅轻响,裙摆则绣了成对的翟鸟,以金线锁边,每动一步,裙褶里的暗花便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折射出不一样的光芒。
头上戴着花钗冠,以金银为骨,钗头珠翠随着动作轻颤,手中还执着一柄紫罗团扇掩面。
此时此刻,才高八斗的楚王殿下竟然一句赞美的诗词都想不出来,满脑袋,横竖都只写着两个字。
“好美。”
心中想着,唇上竟也不自觉的喃喃轻语出来。
岑铮耳力过人,此刻借着团扇的遮掩,唇角勾起一抹笑。
灯笼从巷口一路挂到府门。
灯笼用的不是官制的绛纱大灯,是寻常街市上能买到的那种素白绢灯,质量有高有低,样貌有大有小。
有个灯笼上那笔“喜”字写歪了,口字太大,士字太小,瞧着像个咧嘴笑的人脸,竟也应景。
烛火在绢罩里微微晃着,光透出一种温吞的橘红色,像是柿子,把整条巷子泡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人从巷口走进去,脸就被这光一层一层地上了梦幻般的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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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灯笼有的是岑铮姜璟交好的大臣们写的,有的军中的军士们写的,还有的是百姓自发写了送过来的。
府门大开着,两扇朱漆门没有新髹过,门上也没挂彩帛,只横着系了一根红绳,绳上坠着金铜钱,新铸的,黄澄澄的,风一过就轻轻碰在一起,声音脆而短促。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影壁上没有彩绘,只贴了一个巨大的双喜字,却不是用红纸剪的,是拿无数个小小的红绳结拼成。
结只有拇指大,每一个都是有东京城里的妇女一起联手制作的,编得紧紧实实,密密麻麻地拼在一起,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时,每一个绳结上都被投下了细小的阴影。
如此,整面影壁便有了明暗,有了肌理,风拂过时,千百个绳结一起微微颤动,那喜字便像是活了过来,在壁上轻轻地呼吸。
绕过影壁,视野一下子敞开了。
院子正当中摆了十二张方桌,碗盏都是青瓷的,一水儿的素面。
十二条凳子,十二张桌子,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但是桌子与桌子之间留了宽宽的过道,倒也不觉得挤。
今日来的人不多,但是身份都非同小可。
院子里坐的是普通官员,李相、宋相、陛下、太后这些人都坐在里面。
席面都是一样的,但是氛围不一样。
里面的人要更为拘谨些,却也是高兴的,而外面的,明显的分成了文武两派。
文之一派大多都是世家子弟,而武官席位中,除了少数几个前朝的落榜秀才,剩下大多都是跟着岑铮打过仗的,过命的交情,此刻看到老大成婚,更是不醉不归。
酒都一碗接一碗的往下灌,甚至喝爽了就撸起袖子,开始行酒令。
因为这帮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所以玩得都是通令。
投壶、藏钩、击鼓传花等等。
而另一帮世家子弟的文臣玩得要更复杂些。
他们玩得雅令。
雅令是酒令中最具文采的一种,又称“文字令”。核心规则是,明府出一个题目或格式,在座者依次续接,续不上或续得不合格者罚酒。
屋子里只摆了一桌,因为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也就没有必要分得那么开了。
今日陛下与太后娘娘微服出行,又如此平易近人的与诸多老臣同席用膳,未必不是陛下在借着这个机会联络感情,修复修复因为黄河大堤一事而损伤的君臣之谊。
陛下既然有意,这些臣子们自然是乐意至极,一个个推杯换盏,乐不可支。
姜璟更是早早被姜珩打发进去,叫他专心成婚,不必担心外面,今日这新郎官的酒,都由他这位兄长包了。
此言一出,本就激动的群臣更是激动的不行,一盏接一盏,陛下连菜都没吃几口,就囫囵喝了个水饱。
在经历完却扇、坐帐、合髻、合卺这一系列流程后,岑铮与姜璟肩并肩坐在床上,在一片闹中取静的静谧中,桌案上的龙凤花烛时不时“噼里啪啦”的响着。
岑铮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精美的木匣子上,那里面有一个锦囊,锦囊里面装的,正是她与姜璟的发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曾几何时,岑铮也是期待过的,她曾想过,她会是激动的、羞涩的,或者是害怕的。
只是没想到,当这件事情真正实现的时候,她竟然是这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