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姜璟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出于对岑铮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驾马跟在了岑铮的身后。
骑在马上时,是颠簸的,马蹄踏过严冬荒芜的草地,视野中满是一片寂寥的黄,可在这片寂寥的黄里,又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红衣。
姜璟的目光痴痴的落在那道红衣背影上,细细的描摹,从她束的整齐的发,到挺拔的脊背,再到她坚毅的侧脸。
其实她的脸也是极其美丽而富有侵略性的,可是更令人折服的,却并非她美丽的容貌,红粉骷髅,容颜不过转瞬,唯有灵魂不朽。
真正令他痴迷而不可自拔的,是这具躯壳下闪闪发光的灵魂,每多了解她一分,他的爱意也就愈多一分。
可惜,他所倾慕的人,心中装着的,从来不只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
“阿璟?”
姜璟回神,兀然间却看到了一只手,一只朝他伸出的手。
“怎么一个人在走神?”
岑铮说着,却不等他将手搭上去,随着目光的转变,她又收起了伸出的手,转而指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气喘吁吁的那头雄鹿。
“看,你的战利品在这呢。”
姜璟看着那头倒地的雄鹿,脸上露出笑意,可是心底却在暗暗失落,都怪他走神了,他应该在阿铮伸出手的那一瞬就立马搭上去的。
都怪他,为什么要犹豫呢?
姜璟觉得,他往后还是应该更果决一点才好。
毕竟,机会转瞬即逝。
姜璟翻身下马,顺着岑铮手指的方向过去。
见姜璟下马,岑铮也跟着下马,背着手,气定神闲地跟在姜璟的身后,仿佛这里并不是危险的郊外,而是可以闲庭信步的后花园。
姜璟作为金尊玉贵的王弟,出入有车舆,饮食有厨娘,几时见过食物这般原生态的模样。
此刻,他有些少年气的踌躇着,目光求助性的望向身后的岑铮。
“别靠近,它还没断气!”
岑铮看着步步靠近的姜璟,下意识的发号施令。
末了,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不近人情,又补了一句:
“危险。”
姜璟笑眯了眼,点头,乖乖的走回到岑铮身边。
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那我们是要等它断气吗?”
岑铮摇摇头,回到马旁,抽出三支散发着寒芒的利箭。
转身,搭箭,拉弓,射出,一气呵成。
一声悲鸣后,雄鹿的喉咙、前腿、后腿都被牢牢地钉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处汩汩流出,湿润了底下的泥土。
姜璟先是被吓的后退,而后扶着树干,闭上眼,勉强支撑着自己,可是刺鼻的血腥味还在鼻尖缭绕,那鹿死前悲鸣哀求的目光,仍旧在眼前回荡。
该结束了吧?姜璟想。
可是没有。
他再次听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寤寐思服的声音。
但是与平常的欣喜不同,同样平静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有些阴恻恻的。
“阿璟。”
“过来补刀。”
补刀?!!!!
姜璟不由得觉得有些腿软,但又似乎影影约约意识到什么一般,强忍着作呕的冲动,一步,一步,一步,往前,接过了姜璟手中那柄横刀。
横刀入手,首先是重、沉,然后是冰凉。
这把刀是岑铮的佩刀,她不像寻常士大夫一般配剑,而是选择配刀,用她的话来说,长剑太直,不蔓不枝,规矩太多,还是横刀爽快,大开大合,恩仇快意。
姜璟拎着那把横刀,深呼吸一口气,本想壮胆,却不料被那浓郁的血腥气灌了满腔,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岑铮并没有嘲笑或是看不起他,反而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拍着后背,又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喝点水。”
出乎意料的是,姜璟犹豫了一会,接过水囊,却并没有喝,反而收起,挂在腰间的蹀躞带上。
而后拎着刀,将刀对准了雄鹿的咽喉,三秒后,狠狠用力地砍了下去。
“啊——”
血溅三尺,殷红的鲜血落在他白净细腻的俊美脸庞上,鲜血、美人,当真是一副美妙至极的佳画。
岑铮看也不再看那头鹿一眼,盯着姜璟,接过横刀,反手一刀,雄鹿的脖颈与身体仿佛砍瓜切菜一般丝滑的分离了。
鲜血溅在她的衣摆上,由于她今日穿的是红衣,看不太出来,远远看过去,只道这衣衫更加鲜艳了不少而已。
只是可怜今日姜璟为了讨好岑铮而特意穿的一身白衣,鲜血在上面作画,为华丽尊贵的楚王殿下画出一副婉转动人的雪地红梅图。
岑铮曲肘,将横刀上残留的鲜血在手臂处擦拭干净,而后收刀入鞘。
她笑了,两个酒窝是那样的动人。
姜璟的本能为这样血腥的画面而惧怕,可在此刻,却又为这份惊心动魄的冲击感而折服。
他呆站在原地,像个傻小子,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岑铮,无礼而又放肆。
岑铮并不怪罪他,反而踏着稳健的步伐,步步靠近,就在两人鞋尖相撞的刹那,姜璟率先把持不住地后退。
“怎...怎么了?”
看着浑身上下都写满手足无措这四个大字的姜璟,岑铮眼眸微弯,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伸出手,顺着那道血溅过的痕迹,温热的指尖,从眼尾划过鼻梁,又接着往下,擦过他柔软的耳垂,在泛红的脖颈处收起。
岑铮看着手上的鲜血,又看了看浑身绷紧的姜璟,缓缓抬手,将指尖上的血,顺着相同的轨迹,擦在了自己的脸上。
“看,我们一样了。”
岑铮脸上的鲜血,与她高鼻深目的昳丽面容十分相衬,鲜血于她,更像是一条闪耀的红宝石串成的额饰,那样的神秘、诱惑,带给人仿佛飞蛾扑火一般也要接近的不灭信仰。
姜璟已经完全丧失了神志,只是痴痴地盯着、望着、想着。
他想,此刻,纵然是付出性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喂,傻了?”
岑铮见他这副痴愣的模样,在垂眸的瞬间,眼中划过一抹不动声色的满意,而后抬手,拍在了姜璟的胳膊上。
一阵强劲的痛感袭来,姜璟被迫从那种如梦似幻的想象中脱离出来。
就在回神的瞬间,姜璟下意识的往后退,退了一步又一步,脸颊、耳廓、脖颈,全都通红一片。
其实放在别人身上,脸红应该是没有这么明显的,但是奈何姜璟实在是太白了,是那种带着病弱的,仿佛白瓷一样温润的白。
也因此,任何的反应,在他的身上都好像被成倍的加大了一般。
岑铮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圈,了然,然后,后退一步。
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回去了。”
姜璟下意识的想要挽留,可是却被刚刚那样的难堪绊住了脚步。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岑铮的白马已经远去,徒留满地尘烟。
姜璟一开始还在正常声音的说,发觉已经太远听不见之后,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强迫自己,抛下那些狗屁的礼法规矩,不要羞赧,现在,此刻,你最需要的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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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大声的喊出来。
大声地告诉她,你此刻的想法。
“阿铮,那这鹿怎么办?”
声音对于姜璟这位尊贵的楚王殿下来说,已经足够大声而不体面了。
但是姜璟还是不确定,岑铮究竟有没有听到,他不知道。
不过好在,没过多久,一道声音远远地传了回来。
“放着,会有人来收的——”
闻言,姜璟松了一口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同样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奔腾,去追赶那道远去的红衣身影。
像是在说,你等等我,我总会追赶上你的步伐,纵然现在的我还有许多的不足,可是我总还会成长的。
入夜,楚王府。
姜璟在熏的暖融融的卧房里,因为沐浴过了,便只穿着一身简单的中衣,外罩一件黑色的狐毛披风。
此刻,书案上摆着一个小布包裹,一个水囊,一个木匣子。
姜璟取了一个茶杯摆在案上,想了想,又去换了一套整齐的衣衫来。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暗花缎面直裰,领口用银鼠毛滚了一圈,毛色莹白,衬得下颌的线条分明,腰间系一条二指宽的朱红绦带,勾勒出细瘦有力的腰线。
炭火盆里的光映在他脸上,皮肤嫩像冬日里新落的初雪,透着薄薄的一层暖红。
眼角也被热气熏的微红,像是谁不小心沾上去的桃花瓣,微微眯眼时便晕成一片薄绯的艳色。
将自己收拾整齐后,姜璟再次规规矩矩地坐回原位,小心翼翼地拿起水囊。
那水囊的革面磨得油亮,缝口处用两股麻线绞得密密实实。囊身不大,只有成人拳头那么高,扁圆的肚子鼓鼓的,红松木的塞子,塞顶缠了一圈细皮绳,绳尾系着枚小小的金铜钱。
金铜钱,那是岑铮惯用物件才有的标识。
姜璟深呼吸,而后郑重其事的拔开了水囊的塞子。
将里面的水缓缓倒入杯子里。
水囊里水几乎没怎么动过,姜璟的茶杯满了一杯又一杯,他也喝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小腹传来了不适的感觉,姜璟才发觉自己好像喝的有点多了。
他揉揉肚子,想了想,放下了杯子。
两只手十分虔诚的捧着水囊,他看着壶口,他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女人也曾这样饮过它。
那人唇色殷红,带着股健康的生命力,一想到她,便让人也忍不住的向往美好,积极向上。
而此刻,姜璟想,要是他也这般嘴对嘴的饮上去,是否算是对那人的亵渎呢?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红。
最后,姜璟似乎还是抵不住欲望的诱惑,那水囊的壶口便仿佛是潘多拉的魔盒一般,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距离被一寸一寸拉近,就在即将相触的瞬间,岑铮的那句“回去了”,却突兀的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刹那间,欲望的魔鬼被击退,理智回笼。
“呼——”
不,不对,他究竟在做什么啊?
君子岂能趁人之危?
他,他,他简直是,罪大恶极,罪孽滔天,不要脸!
姜璟倒在椅子上,整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凸起的明显喉结也不住的吞咽着,绯红的唇瓣张着,大口大口的吞吐着新鲜空气。
可是室内都被炭火熏得温暖如春,姜璟为了冷静,一把拉开窗户,任由窗外的冷空气随着大口大口的呼吸被带劲他的肺里。
终于,冷静下来了。
姜璟狠狠摇头,似乎要将那些魂不守舍,心旌动摇的旖旎想法,全都甩出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