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师看着那道新添的伤痕愣怔了片刻,刚刚还充满喜悦的表情瞬间消失,眉头轻轻皱起。
孟禛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头:“别皱眉,容易长皱纹。”
“这是重点吗!?”莫师急道。
“没事,就是一点淤血。”孟禛说着把手抽了回来,“不碍事,你脚上也有一圈。”
莫师无语地看着孟禛:“不疼你就不在意。手心呢?”
孟禛伸出手,掌心的伤口也已经止住血,隐约有结痂的趋势。
莫师神情缓和了些许,再看孟禛的脸色,还是带着微弱的倦意。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莫师问道,“兔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熊猫兔乖巧地蹲在两人身前,一个接着一个地啃着沙枣,吐了一地果核。最后,他或许是觉得水果太酸,转过身摆着圆球似的小尾巴蹦跳向了湖边。
他看起来恢复的不错,甚至比初见时圆润一点,跑开时像个黑白相间的太极球。
“忘记了,应该是前半夜。”孟禛思索道,“你应该发现了,梦境的环境和梦灵的状态有关,彼此间相互影响。昨晚异常的现象和气候就是典型的例子,大概率和他的病情有关。”
“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烧?”莫师问道。
“伤口发炎?受惊?都有可能。”孟禛摇摇头,“兔子是一种很敏感的动物。”
说着,孟禛抹了抹脸,难得地流露出一脸疲惫。
莫师摊开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衣服,摆在孟禛身下:“你先睡一会。”
“不了,我们要开始建庇护所……”
“当务之急是先砍树。”莫师说着,不容置疑地推了推孟禛的肩,示意他向后躺,“没有足够的材料我们什么都建不了。”
孟禛认真地看着莫师,确认他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最后妥协地笑了一下:“好。”
一句话前,孟禛还精力充沛地和莫师嬉皮笑脸,只不过片刻,他的一双眼皮就像要黏上似的相互打起架来。
褪去了笑意,他的脸色还是显得苍白,带着休息不足的暗淡。
“有什么事就……”孟禛说着说着哈欠连天,“就叫我。”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一下倒在莫师铺好的外套上,如离魂般闭上了眼睛。
几乎一秒钟内,他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莫师目瞪口呆地目睹了他惊人的入睡速度。
睡着后的孟禛,没有调皮的神情、没有机敏的话语,只剩下一张恬静疲倦的睡脸。
只是这样看着,莫师都能想象到他脑海中在经历怎样的美梦。
片刻后,莫师依依不舍地移开眼,感觉像是自己也跟着一起做了个黑甜梦般,带着饱睡一晚后自然醒的神清气爽。
站起身的莫师看看远处喝水的兔子,一边担忧着他会不会把自己跌进泉水中,一边摸了摸物理意义上饥饿难忍的胃。
“总不能一直吃草和果子吧……”他摸着下巴想道。
有点想吃肉……
突然,莫师灵光一现,回头望向两人一路跋涉而来的沙丘。
在他使出吞噬之前,那条路上应当残留着一些战斗的痕迹,或许会有一些……禽肉。
想到这里,莫师快步走到湖边,不顾熊猫兔的不满把他揣进了怀里
被打断喝水的兔子愤愤地用脚蹬了他几下,莫师的力气却比他更大:“没看出来你还是只有脾气的兔子……”
“包涵一下,我不能把你一只兔丢在这里,万一待会老鹰飞来你就完了,我们也完了。”
兔子闻言偃旗息鼓,他探头探脑地四处巴望,判断出了莫师行进的方向。整个兔缩成了一个贝果型,团进了莫师臂弯里闭上眼睛,一脸听天由命。
-
孟禛醒来时,太阳已经划过了头顶。
树荫的位置有所偏移,他懒懒地不愿起身,像只蚯蚓似的蠕动几下爬进了阴影的范围。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不知何时敷上了一条浸湿的布条,缓解了皮肤被勒伤处火辣辣的痛。
那条布上泉水的冷冽还未被体温侵染,大概是某人时时更换的结果。这是这片沙漠中唯一能模拟冰敷的办法了。
回过头看向身边,竟已垒起了一座小山树枝。
远远地,孟禛听见一声枝条落地的颤动,莫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等等,你先别吃——”
听起来一切还算顺利。
孟禛于是允许自己偷懒几秒,躺在原地,透过树叶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回味着刚刚的美梦。
无论何时,他的梦总是嘈杂的、喧嚣的,常常由游乐园、甜品和其乐融融的家人构成。
每次从这些梦中醒来,孟禛都会懒懒地回味片刻,最后带着一个大大的微笑起床,好像能够从这样一夜的睡梦中汲取力量。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梦越来越少。
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做一个漫长又幸福的梦了。
-
莫师把最后一捧树枝抱回来,生怕吵醒熟睡的孟禛。
他正小心翼翼地把枝条堆在一旁,不料垒起的木材山本就结构稀松,竟在这一波堆叠下轰然滑塌。
他眼疾手快地拦住几根枝条,免得它们砸到人身上,转过头去看孟禛的反应,直直地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你醒了?”莫师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把握在手中的枝条重新摆好。
“嗯,我在看你。”孟禛道。
“看我?”莫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你变干净了。”孟禛坐起了身,指指莫师比早晨体面得多的脸颊道,“衣服也比之前短了。”
他挥了挥手腕上的湿润布条,笑道:“谢谢你舍己为人。”
莫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舀水清洁了一下。你也是,看起来好多了。”
“是吧。”孟禛笑笑,他的脸色比睡前红润得多,疲态、虚弱都一扫而空,仿佛这一觉比灵丹妙药都管用。
“还是要吃饱睡足。对了,说道吃饱……”
莫师说着对孟禛笑了下:“我想我们需要一些不同类型的食物,所以……”
“你去打猎了?”孟禛惊讶道。
“唔……没有找到工具。”莫师道,“但是昨晚我们倒是已经打猎了不少。”
孟禛站起身,往莫师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只鹰隼的尸体堆积在地。
“我挑了几具比较新鲜的。”莫师道,“但还没来得及处理。”
孟禛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兔兄怎么说?”
熊猫兔站得离那堆死鹰远远的,假装一无所知地给自己舔毛。
“采取了中立立场。”莫师回答。
“我看是采取了投降立场。”孟禛笑道。
抬头看看天色和脚下堆成小山的木材,孟禛思索着道:“这些材料应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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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我们要建个怎样的庇护所?”莫师问道,“建庇护所……真的有用吗?”
孟禛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既然环境会受到梦灵的影响,无论他们修建多么坚固安全的庇护所也难抵来自整个梦境的威胁。
“如果我们没有一个成熟的避难所,他就很难安心下来。”孟禛看着远处活蹦乱跳的兔子,笑意有些无奈,“梦灵就是这样具有灵性又任性的存在,比小孩子还不讲道理。我知道这看起来像白费工夫……”
“我明白了。”莫师点点头,“这不是白费工夫,任何生物都会有需要安慰的时候……虽然他只是一只兔子。”
孟禛转过身看向莫师,目光深深的,眼里流露出某种莫师不理解的奇异神情,同时流露着热忱与平静。
两幅面相在莫师脑海中如幻觉般分裂又重叠,叫他一阵晕眩,一时还以为是眼花。
莫师低下头揉揉眼睛,对面的人突然笑了一声,双手拍拍莫师的肩:“你真的很好。”
莫师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夸奖,一时有点肉麻:“还好吧……”
“这个世上有太多人不在意梦了。”孟禛叹了口气,莫师本想打趣他这句有点孩子气的抱怨,看向他神情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孟禛垂下了眼:“如果不是被噩梦缠身,很多人一生都不会在意自己梦中的内容。可睡梦占据着人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如果一个人做不了美梦,那么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生都是痛苦的。”
“你这么说也对。”莫师点了点头,又耸了耸肩,“我就从来没有做过梦,无论美梦还是噩梦。”
“我和言哥会想办法的。”孟禛用满怀同情的目光看向莫师,“迟早有天要让你做个好梦。”
莫师笑了:“其实这对我来说也不是很痛苦,我的睡眠质量还不错,没有梦总比做噩梦好一点。”
孟禛抿了抿唇,回过头去:“说不定能做噩梦也是一种幸福呢。”
“嗯?”莫师不明所以,孟禛却只留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不再解释了。
他转而环顾起四周:“我们需要一个背风的地方。”
“那边。”莫师指向两人身后不远处,“那边有一棵胡杨树,很高。”
“很好,我们还需要一些绳子固定住墙壁和柱子。”孟禛的目光向湖南方看去,那里生着一片茂密的芦苇,带着鼓励的语气笑道,“我去折些芦苇。地基就交给你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莫师地看准了胡杨树边的一片土地,目测估计起地基的尺寸。
他深呼吸一次,闭上了眼睛,心因为刚刚和孟禛的交谈而难以淡定。
莫师逼着自己把脑海清空,回忆着之前那片空无的漆黑。
渐渐地,眼前的时间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片待挖掘的土地——
不,还出现了什么东西。
黑暗里蓦然亮起昏暗的灯光,那光芒却毫无暖意,反而带着压抑的森冷,叫莫师从内脏到胸口一阵揪紧的窒息。
在昏光里,竟然缓缓浮现出几个人影。
莫师反复确认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可是没有,不是任何动物,真的是西服革履的人。
一束目光——不知属于谁,穿越重重人影向莫师刺来。
莫师心脏顿时一阵擂鼓,紧急睁开了眼睛。
所有场景霎时间消失,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