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上次的眩晕与嘈杂,睁开眼,四周是一片黄沙,头顶天空万里无云,暴晒着脚下的土地。
这一次面前不再是他一人高的巨大动物,而是孟禛。
比他高数倍的孟禛。
“唉?”孟禛蹲下身看着他,有些惊奇,“怎么变回去了?”
莫师“嗯?”了一声,耳边却听见一声音调很高的动物叫声。
这时,他发觉自己的视野变低了许多,双眼中间莫名生出了一根长长的黑色物体,像一架小桥,桥对面是孟禛微笑的脸。
他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鼻尖竟然戳到了地面。
莫师又试探着张了张嘴,“我怎么了!?”
发出的却是一声“吱扭——”。
……这是什么动静?谁家门开了?
“嗯?”孟禛笑着看他,“你想说什么?”
莫师着急地开口,却只发出了几声高亢如鸟鸣的声音。
“唔……我想想办法。”孟禛掏掏口袋掏出了一部手机,捂着嘴举到了莫师脸前。
在手机小小一块的黑色屏幕里,莫师看见了自己的脸……不,是头部。
一根长长的鼻子像树桩一样从面中伸出,嘴巴在鼻孔下,看起来一口就能吞掉一根竹笋。
两只类人的眼睛点缀在鼻梁两边,因为眼距太宽看起来很呆。鼻骨从鼻头延伸到头中,看起来头顶仿佛凸起一块,两只椭圆形的小耳朵生在眼后。
他不可置信地凑近一步,鼻子却一下撞到了孟禛的手机上。
莫师鼻骨一酸,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陌生的模样。
这就是……貘?
“怎么样?”孟禛兴高采烈地从手机后面探出脑袋,“是不是第一次看见自己这幅样子?”
莫师呆呆地点了点头,在孟禛的目光中落寞地垂下了眼皮,挪动着冬瓜形的身体转过头,无精打采地一条条收起四肢,像一根没有四肢的树干趴在沙子上。
视野并未因为趴下而变低太多。
沙子被太阳晒得热热的。
好烫!
孟禛两步坐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耳朵后面的下巴:“别难过嘛小莫……”
好舒服……莫师刚要享受地眯起眼睛,身为人类的尊严又逼迫他立刻脱离。
莫师自尊心受伤,垂着眼睛别开了头,鼻头软趴趴地垂在地面上,又被烫得弹了起来。
“我们该走啦。”孟禛拍了拍他,莫师身上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渐渐变得灼烫。
“zing……”莫师无精打采地叫了一声。
“你想变回去?”
莫师闻言立即抬起头,焦急地点点头,鼻子在头部的动作下一颤一颤地抖着。
“唔……你居然不喜欢。”孟禛满脸写着“没品”,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莫师顺从地闭上双眼,再度睁眼时,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孟禛站在面前。
“怎么样,还适应吗?”
“呼,好多了……”莫师点点头,看向自己和现实中别无二致的人手,感到一丝魔幻。
他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刚才屏幕里的丑陋小动物赶出脑海。
脸上突然一痛,孟禛松开手,把他从神游天外中拉回来。
“清醒了吗?”孟禛笑着看他,“人形也顺眼,但还是貘……”
“别说了。”莫师捂脸道。
“好吧,自我接纳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感觉到了吗?”孟禛说着,戳了戳莫师的肌肉,“这里不是梦……不,这里是梦,但所有的感受、知觉都是真实的。”
莫师回过神来:“在这里也会感觉到痛?”
孟禛点点头:“而且……”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尖鸣。
“小心!”
莫师脑海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第一时间伸手狠狠把孟禛的头向下压去。
就在两人蹲下身的下一刻,一只巨大的鹰影从头顶掠过。
莫师甚至能感觉到头顶被掀起的气流,危险近在咫尺,头皮距离鹰爪几乎只隔着几根头发丝的距离。
如果两人没有及时低头,爪子划过的就不是空气,而是两人的脖子了。
“幸好你反应快……”孟禛拍拍胸口扶着莫师的臂弯站起。
莫师抬起头,心有余悸,接着刚才的话问道:“如果在这里死了……会怎么样?”
“会坠入一片虚无。”
“虚无?”莫师皱眉问道。
孟禛娓娓道来:“我们现在在的梦境是患者潜意识的投射。如果说清醒时的大脑是一条河流,梦境就是其下的河床。
“河床被掩盖在水流之下,两者相互作用、相互影响。但河床底下是什么,没人知道。”
“坠入那片虚无后会经历什么……没人活着经历过。”
“……你们不是说没有危险吗?”
“放心放心,我工作到现在还没发生过这种事故。”
“你工作多久了?”
“一个月。”
“才一个月?!”
“别怕。”孟禛笑着拍了拍莫师的肩膀,“关键时刻有我在呢。”
莫师狐疑地看着他,孟禛以为他信不过自己,表决心道:“相信我,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会保护你的”
说完,孟禛自然地转过了身,没有看到莫师瞪大的眼睛。
“不要。”莫师跟上了孟禛的脚步。
“什么?”孟禛问。
“如果你死在这里,我怎么回去?”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孟禛回头开朗一笑,对莫师的谶语接受得毫无障碍,“我教你,想要离开梦境的时候,你就……”
“喂,孟禛,为什么这个梦里没有小动物?”莫师打断了孟禛,打心底不愿听他说下去。
“唔……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孟禛丝滑地转变了话题,“通常是因为患者自我意识比较薄弱。需要我们到处找找。”
“怎么找?”莫师看着眼前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漠。
“有时候也需要动动手。”孟禛说着耸耸肩,蹲下身在黄沙里挖起洞来。
“这样动手吗!?”
“别吵别吵。”孟禛把手比到嘴边,“我找到了……”
“你找到什么……”莫师问到一半,看着孟禛从土坑里抽出了手。
“呵呵……”孟禛回过头来讪讪笑道,“我一个人拽不出来,你来吧。”
莫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顺从地蹲下了身:“就在这里?”
他伸手到孟禛刚刚刨出的浅坑里,手碰到了一个发冷、僵硬的东西。
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孟禛,这是什么?”
“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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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肯定会对我们有用的。”孟禛笑道。
莫师抓住向外一拉,一条还未完全干瘪的死蛇从他手中垂下。
从小生活在动物世界的莫师不怕任何生物,但很少见到动物这样的死相。仿佛一根腐烂的植物根茎。
他揪着蛇尾站起身来,身体有些僵硬。
是一条沙漠中最常见的沙蛇,无毒,头尾一边粗,搭配上棕黄色的皮肤像一根麻绳,有三分之二个莫师长。
死的时间应该不长,身体被一层薄薄的沙子盖住,在暴晒下微微发热。
“你要怎么处理?”莫师移开了目光,问道。
孟禛抬起手来,像莫师记忆中动画片里的孙悟空一样向手心吹了一口气。
一片碎瓦片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这是哪里来的?”莫师目瞪口呆道。
“你的能力是吞食噩梦。”孟禛说着接过了莫师手中的死蛇,“我的能力是创造。”
“什么都能造?”莫师惊讶道,“那你是不是可以建一栋别墅……”
“你想什么呢?”孟禛拍了下莫师的头,“拜托帮我把蛇按住?”
莫师顺从地蹲下了身,两人头对着头,他认真地压着死蛇的头尾两端,却被孟禛的呼吸声扰乱了注意。
从莫师的角度低头能看见孟禛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呼吸像是刚刚运动过或是喝醉的人那般又急又重。
他的手很稳,纤长的手指握着陶片,尖锐的一侧压在蛇腹一点,用力下压,刺入表皮,一路划开。手法熟稔,像拉拉链一样割开了蛇的皮囊。
“不是什么都能造。”完成工作,孟禛抬起头呼了口气,对莫师解释道,“创造什么东西都需要符合逻辑,比如要造一滴水,就要下一场雨,要一根树枝,就要种一片树林。一滴水、一根树枝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因为这里是患者的脑子,我需要说服他相信创造物的合理性。比如这片瓦,沙漠中当然可能有碎瓦片,而不是……”
孟禛的目光清澈得像一口泉,有着让人无条件信任的魔力,但不知为何,莫师就是直觉他隐瞒了什么东西。
他想到那天吞梦后痛苦不已的恶果,创造梦呢?难道会毫无代价?
莫师看着孟禛清澈的眼睛,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孟禛眼睛瞪大了,表情短暂地变得空白。
莫师把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这是他第一次触摸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心跳,那么……正常。
不像兔子那样快,不像大象那样慢,而是和自己一样平均的、认真的心跳。
“怎么了?”回过神,莫师发现孟禛正笑着看自己,两人离得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细微气流。
“你刚刚心跳很快。”莫师莫名不敢去看孟禛的眼睛,耳朵尖微微发红。
“你很细心啊。”孟禛笑了出来,抽回了手,“好吧,创造是会消耗我一些力量,所以不能随意使用。但像瓦片这种小东西还是不在话下的。”
莫师莫名想起了那天救过小女孩以后孟禛苍白的脸色:“那上次……”
“对,是因为我在她梦中消耗了力气。”孟禛点点头,“而对你来说,吞食的能力虽然不会消耗力气,但如果吃得太急、太多,也会像上次一样……有些消化不良。”
莫师想起那次的痛楚:“我会吃慢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