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叫嚣着退缩,莫师渐渐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不配合,他咬紧牙关:“求你了,动一动……”
正不知他如何挪动沉重的身体向前时,身后未关紧的房门缝隙中,一层不祥的黑影疯狂地涌出,像泄露的污染物顷刻蔓延。
然而这些污染物有一个统一的目标——莫师。
就像一只从地底扒出的手掌,张牙舞爪地扑向莫师的脚踝,似乎恨不得一口咬住将他拖回原处,抑或将他当场吞噬殆尽。
眼睛注意到这些黑影的瞬间,沉重的身体突然松了绑似的,充满动力,恨不得原地起跳。
莫师一瞬间对这具身体感到些许无语:“这时候你知道害怕了。”
然而脚下却一刻也不敢耽误,莫师如离弦之箭一般发射出去,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前方。
他很快察觉这具身体看着瘦弱,却轻盈异常,甚至比现实中的自己跑得更快。
身后的黑影转眼被甩开几十米,渐渐看不清楚,同样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还有那扇曾仿佛难以逾越的屋门。
“该说不愧是蜘蛛吗……”莫师跑得很轻松,还有余力调侃一句。
为了避免自己跑进死胡同,他一头扎向前方,两侧的小道看都不看。
然而跑了没多久,莫师就察觉到了异常:“不对,这个路口刚刚绝对来过。”
左手边小巷里挂着七彩内裤,右手边垃圾桶散发出酸腐味,里面丢着一大束灿烂的玫瑰。这景象但凡见过一遍就绝不可能弄错。
可前路一路笔直,即使不通向出口也该能走到村尽头,怎么会……
“是鬼打墙。”莫师喃喃道,看着两侧的岔路陷入了迷茫。
“是循环。”言珅指正。
“都这个时候了……”莫师刚想说“不要再纠结封建迷信用语问题了”。然而他很快想通了言珅的用语:“不是鬼打墙,而是循环……”
就像在出租屋里,规则没有进展时两人陷入的无止境的循环。
“如果没有顺从规则更新的规律,即使我们在这过再多天也没用。”莫师道,那么规律到底是什么?”
时至今日,这大约是这座梦境中剩下的唯一一个不解之谜。
“是违反规则?”莫师突然想到什么,灵光乍现,“不,不对,是受到惩罚。每一次规则更新,都是在我们受到了惩罚之后。”
言珅问道:“怎么见得?”
“第一次规则更新,是我们在厨房中被蜜蜂发现,她试图杀死我们,第二次我在厕所遇见她,不得不闭紧眼睛逃离……”
莫师一边跑一边在脑海里分析道,“每一条规则后面都跟着一条解决办法,实际上那不是解决办法,而是惩罚。就像缴纳罚款、接受教育,只要接受惩罚,犯过的错误就会被原谅。”
言珅想起自己在厨房遇见蜜蜂时,被迫吃下一盘菜肴。的确就像莫师所说,规则的目的始终不是置人于死地,反而是拯救……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想逃脱循环,就要去接受惩罚?”言珅问道。
莫师刹住了脚步。又回来了,左手边的彩虹,右手边的花束,要改变方向吗?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言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如果说在一条笔直的小道上,想要违反规则……”
莫师站直了身体,闻言猛地回过了神:“往回跑?”
在跑出许久后,如果有什么事是绝不符合常态的,那就是往回跑。
“事已至此,为什么不试试呢?”言珅的话语竟带着几分快意。
莫师鲜少听见他这样的语气,带着几分肆意,带着些许温度。
他心中也被染上了一样的快意。转过身,一条一望无尽的道路又出现在眼前,他一时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身前身后都有着无穷的空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蹬上地面向前方跑去。
跑了不知多久,身边的景象还是没有变化。正当他几乎失去希望,怀疑自己是否跑错了方向时,变化出现了。
耳边不再只传来呼啸的风声,而是渐渐掺杂起不知何物的细碎声响,有点像是蚊虫翁嗡鸣,又有点像是街头巷尾的闲谈。
空气渐渐地不再只有单纯的雾气,也混进了复杂的味道,有谁家传出的饭香,也有某处散发的霉味。
一时间莫师有些愣怔。被关在屋里的这些天,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真实世界的嘈杂与凌乱。
这些或静或吵、或好或恶的热闹,让他心中泛起些近乡情怯的萌动。
他惊讶于自己竟在这段浑噩颠倒的日子里几乎忘记了真正的生活怎么度过,忘记了真实的声音听起来多么悦耳。
一阵饥饿感从胸口下方空荡荡的器官里生出,一被意识到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是一种极为自然的饥饿,没有让人眼睛发红的变态进食欲望,也没有让人饥饿却又反胃的纠结,而是一种纯粹的、健康的饥饿。
他想吃饭了。
莫师感觉身体变得更干净、更轻盈,每一阵风都带走他的一点凝滞与麻木,直到每一个毛孔都好似被打开,每一寸皮肤都忠实地反映着气流流经的触感。
直到这一刻,他才好像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眼前的道路依然没有尽头,但两侧的风景开始变得不同,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干净宽阔,莫师再次躲过脚下两只匆匆爬过的蟑螂,这次他听见他们在说话。
“又要去上班了,好命苦。”
“多赚钱,少抱怨。”
他恍然意识到这正是他们来时走过的小巷,一切都似曾相识,再向前几个路口就到了他们停车的地方。
然而,就在那闪烁着金色光芒的路口尽头处,一个黑影突然从岔路口迎面杀出。
莫师猛地停了下来,险些扑到突然出现的人怀里。
那个身影十分熟悉,一对翅膀在阳光下反射着琉璃般的光泽,在旁边昏暗的墙壁上折射出几个光斑。
“蜜蜂……”莫师说着,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心中刚刚生出的片刻轻快像被刺破的气球,“她怎么会在这里?”
“惩罚。”言珅道。
莫师想要回头,却听见刚刚身后传来的所有声响都被一个声音占据——
那挥之不去又无孔不入的“滋滋”声。
前有狼,后有虎。这回真正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
眼前,蜜蜂似乎完全抛弃了之前的温情与善意,嗡鸣声前所未有的尖锐,又一次对着莫师亮出了锐利的蜂针。
头顶的阳光就在这时开始了剧烈的晃动,莫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抬起头看头顶,只见那片刚才还晴朗和煦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然而在一片灰白的云层中,一轮日光如炸开的闪光弹般,刺目如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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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见那日光的瞬间,千万根针又好似插进了他的大脑,带来一阵令人脊背发麻的疼痛。
莫师紧紧闭上眼垂下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即使闭上眼,他还是隐约感觉到光线的晃动,耳边的异响仿佛声音异常的影院,忽高忽低,穿插着几句没有意义的话语。
他想起言珅说的“梦境崩坏”,原来在梦境的尽头,是这般世界末日的景象。
“言珅,我们还有多久?”莫师捂着耳朵问道。
意外地,言珅没有回答。但短短几刻后,他听见了言珅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平静、稳定,像一根绷直的线。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规则吗?”
莫师没想到在此紧要关头言珅还记得这个,一愣:“记得。”
“接下来,你要绝对遵守我的命令。”言珅的声音冰冷道了莫师心底,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剧痛的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双手、双腿开始失去掌控权。
他意识到这不是蜘蛛在入侵,而是言珅在渐渐取代他:“言珅,你要做什么?不要出来,我可以……”
“接下来,你全力搜寻这座梦境的噩梦本源。”
“什么?”莫师停下了对身体的抢夺,“噩梦本源已经浮现了吗?”
他意外地听见了一声笑,那笑很轻,却不是言珅之前倦懒省力的轻,而是带着点风声似的,潇洒的轻。
“如果我猜得没错,很快就会浮现了。”言珅道,“但时机只有一瞬。”
莫师还没完全理解,已经被扔回了脑子里空荡荡的梦境。这一次言珅不再在梦中等他,此地变成了一片全然的死寂。
“不要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言珅最后叮嘱道,“如果梦境开始碎裂,你应该还记得出梦的方法。”
听言珅说到这一步,莫师心脏猛地一沉:“记得。你也……”
可接下来,它与外界对话的渠道好像突然断掉了,言珅与外界传来的声音全然消失,留下了绝对的寂静。
在声音消失之前,他只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响指。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像在沙漠面对蛇群时那样,紧紧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梦中的知觉或许也是一种欺骗,可他清楚地感觉到了疼痛,这疼痛帮助他看清楚梦中的事。
远处的声音如频段干扰的电台,又一次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朵里,这次那些声音更加遥远些,他听见了文先生的声音。
“姑妈……”
他正尽全力竖起耳朵听清那声音,远处光芒乍现。
一段再清晰不过的记忆被彻底揭开了面纱。
-
黑梦之外,言珅伸出一只手擦擦嘴角的血迹,轻轻咳嗽两声,庆幸自己刚刚关掉了脑内外的传声通道。
在他胸口处,一根尖刺深深刺入,血迹从伤口处散开,染红了一圈胸襟的衣物。贯穿伤剧痛后却并不是进一步的痛苦,他感觉身体渐渐被麻痹,眼前的世界变得不甚清晰。
片刻之后,言珅感受到了一阵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蜜蜂的蜂针进入他的身体。
他想起了莫师对于蜘蛛附身的描述,忍着伤口摩擦的疼痛抓住了蜂针,微微皱起眉。
眼前的蜜蜂在模糊的视线里重影,然而,那萦绕的嗡鸣声在言珅耳中变为了某种不同的频率。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