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第二节课,时柒岁和桑洛一起离开教室,往上走一层,来到了天台。
天台上有一个破烂掉渣的铁架凉棚,阴凉处摆着很多废弃的木凳桌椅。
时柒岁拉着桑洛走到在凉棚底下,撑着桌子面对面坐下来。
“妙哉,妙哉。”时柒岁环顾着四周,一下一下地晃着蹬腿,“这里简直是我们的新秘密基地哎~咳咳,这位洛洛小姐姐,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的烦恼啦。”
听着她不太正经的语气,桑洛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心的笑意,稍纵即逝。
前天晚上八点,桑洛检查完作业,拿出课本准备预习。
她在姑姑家住的是一个小房间,姑姑他们平时也会放一些杂物进去,免不了要进出。
那天晚饭之后,姑姑和姑父进主卧待了一段时间,中途把表哥初佳浩也叫了进去,隐隐约约的争吵声隔着门墙传出来。
姑姑家里不算和睦,每周总要吵上一两回架。
虽然每回吵架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桑洛一到这种时候就提心吊胆,觉得自己此时做什么都不合适。
她也曾无意听见过姑父嫌她在他们家住太长时间了,自那之后他们每回吵架她都没办法专注正在做的事情,而是立即竖起耳朵听争吵内容。
他们吵架十句有五句不理性,剩下五句不合逻辑,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话题能扯到哪去。
所以她生怕在姑父口中再次听到嫌弃自己的话,也怕他们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而自己错过了。
桑洛房间没有空调,天热的时候会依姑姑的话在饭厅里学习。
他们从主卧出来时,她敏锐感觉到有不止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便下意识抬头,在他们的神色中察觉出了怪异。
姑父表哥坐在客厅沙发两端,一个抽烟,一个打游戏。
姑姑借口去小房间里找东西,一时不见人影。
诡异的气氛持续到十分钟之后,姑姑从小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她前段时间在网上淘的二手iPad。
她之前画板绘都是用手机,这个iPad是她送自己的高中礼物。
桑洛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姑姑……”
客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姑姑:“桑洛,你之前没有平板吧?这个是怎么来的?”
“我攒钱买的,是二手的。”桑洛莫名生起一种不懂事的负罪感,声音轻如蚊鸣。
自己家里条件一般,和她家有往来的亲戚都心知肚明。
姑姑:“花了多少钱?哪来的钱?”
“一千多,有五百块是中考完爸爸妈妈给的奖励,剩下的是我暑假接稿攒的钱。”
一直沉默的姑父忽然冷笑一声。
姑姑也皱着眉瞪她。
他们不懂什么美术艺考,也不懂什么网上画画接稿,压根不相信桑洛这么个中学生能靠画画赚到钱。
桑洛茫然看着他们,心里很快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姑姑的下一句话印证了她的猜想:“我房间放现金的抽屉里少了一千块钱,这钱是不是你拿的?这两周也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
那天晚上,桑洛拿出了自己所有能想到的自证方式,换来的却是那一家人全程冷眼,仿佛在看一只情绪不稳定的蝼蚁。
姑姑给桑家打去电话,将“实情”告知她的父母。
桑洛一遍一遍擦着泪,听着开免提的电话那头传来的爸爸妈妈一遍一遍的道歉。
“小孩不懂事,可能是画室那边缺什么画具不够钱买了,我们现在就把这钱给你们转回去,实在不好意思啊……”
桑洛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用尽全身力气冲电话那头喊了一句“我没有拿”,攥上书包跑出了他们家。
离开之际身后责备的声音还在继续。
“真是没良心,还敢跟长辈吼,也不看是谁给她吃给她住的……”
—
“太过分了,没人性,欺负人!”时柒岁愤愤捶了下桌子。
桑洛下巴抵在桌面上,这两天因为没休息好,眼下一片乌青,眼帘也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
时柒岁摸摸她的脑袋:“你姑姑他们有没有出来找你?”
桑洛:“我给我爸妈发了消息,告诉他们我去同学家了。”
“你去哪个同学家了?”
“……”
“桑洛!”时柒岁捧住对面女生的脸颊用力揉了一下,“根本就没有去什么同学家对不对?”
“……我在便利店坐了一晚上。”
桑洛是穿睡衣跑出来的,连校服外套都没有。她也没心思听课了,第二天干脆请了假,趁上班上学时间回去洗澡换校服,晚上仍不想回去,继续在外面“流浪”。
时柒岁戳了戳桑洛的脑门:“你个傻子,你给我打电话呀,你知道我家地址,直接来找我也行啊,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她都不敢想象,这同桌看着瘦瘦小小的,要是被坏人盯上了怎么办。
还在外面连待了一天两夜,估计没几个小时敢闭眼吧。
“……我怕,麻烦你。”桑洛声音低低的,有点发不出声的哽咽。
还有一点她不敢说。
她不想面对好朋友的父母的询问。
她这种寄人篱下的人,最害怕被别人看出来自己无处可去。
她怕,别人觉得自己没有家。
“怎么可能麻烦,你不需要我才麻烦呢,我会很担心你的,还会超级难过!”时柒岁的表情皱皱巴巴的,语气非常霸道,“你今晚要是还不想回去就跟我回家,不许在外面飘了!”
桑洛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再次湿润。
“岁岁……谢谢你。”
时柒岁心软,一句话被哄好了,但还是装作很生气地撇了撇唇。
“你跟我谢什么呀,傻傻的。”
“……”
—
一中附近有个油炸小吃摊,摊主是一位亲和的老奶奶,因为摊位干净价格实惠,很受学生欢迎。
跟班里的人课间聊天得知了这个消息,时吃货火速号召齐五皇群里的另四位吃货。
下午放学,时柒岁拉着桑洛往校门口跑,不忘回头催促身后悠悠晃着走的三个男生:“快点嗷,这个摊位一下课就排满人了!”
此仨男以为又是什么营销套路,并且觉得某人深受其毒。
“太夸张了吧,炸串小吃什么的哪里没得买。”
“就是啊,现在天这么热还没地方坐,不如找个店。”
“油炸腻,不想吃。”
“不,可,以,你们先前都答应我了!”
找到老奶奶的摊位时,五人顺着队伍一直走到末尾,越走越沉默。
时柒岁避开四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往上瞟:“哎呀,这天可真蓝,既然天气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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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就等等呗。”
十分钟过去,他们仅仅前进了不到五厘米。
时柒岁“哈哈”两声:“……哇塞,没想到炸的还挺……有耐心,肯定好吃。”
徐先祺有点没耐心了,开始找借口:“我跟老张约了打球,要不我先走了吧……”
林嘉看了眼手机屏幕:“我手机快没电了,要不我也……”
陈久亦掂了掂右肩上的两个书包,没搭腔。
“好吧。”时柒岁有点失落。
排在时柒岁前面的女生忽然回头,神色认真:“秦奶奶出餐有点慢是因为她的胳膊不太利索,她前夫家暴造成的后遗症……你们在这里嚷嚷就算了,排到的时候尽量不要催她,她着急了容易烫到的。”
五人瞬间噤声,面面相觑。
时柒岁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保证:“放心放心,我们不会催的,也不嚷了,不好意思。”
另外四人也跟着“对对对抱歉抱歉”。
林嘉:“我们心直口快惯了,没别的意思。”
徐先祺:“是啊是啊,姐哥几个哪缺这点时间,多久都等得起。”
“我让他们安静。”陈久亦伸手勾住这两个嘴上没把门的。
女生提醒之前估计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见他们认错这么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转了回去。
徐先祺尴尬挠挠头:“这么个事儿啊,十七你也不早说。”
“你赶紧的,打球去,不想认识你。”时柒岁白了他一眼。
徐先祺连忙按住陈久亦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哎,既然阿亦都挽留我了……”
“滚。”陈久亦把手抽出来,在林嘉的袖子上擦了两下,可想而知有多嫌弃。
徐先祺:“你们欺负老人,我今年六十了。”
此话属实撞到了没事爱看点小吐槽的陈某枪口上:“不像啊,这笨得流黄汤的样。”
徐先祺:“……6。”
“……”
排了近半小时的队,轮到他们时这片地方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剩车流来往。
作为e人体质的时柒岁不到半分钟就和秦奶奶进入聊天的熟络状态。
林嘉往旁边偏了下头,随口一问:“你俩以前经常来这边?”
“没有。”陈久亦眼睑下垂,从时柒岁身上收回视线。
他们小区的姨叔爷爷奶奶差不多都认识他们。她靠的是自己的社交天赋,而他靠的是总跟她待在一起。
“你第一天认识她?”
林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倒也是,十七这性格我都羡慕。”
时柒岁性格算不上圆滑,却不难让仅见过一面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由内往外透着的纯真亲切。
徐先祺乐了一声:“我其实一直挺纳闷啊,阿亦你跟十七从小一起长大,怎么性格能差这么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咩,跟哥们儿说说。”
陈久亦无语至极,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痞气。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这笑是什么意思,下一秒时柒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了,你们是不是在蛐蛐我?”
陈久亦坦然颔首,将徐先祺的问题概括给她听。
在几人探究的目光中,他盯着时柒岁清澈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给出答案:“长兄如父,我面对一个天真的傻女儿,在这个家里是该担任一个沉稳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