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春天了,但温度并没有回温多少,温安绛自己一个人坐车的时候会靠着窗户,但有韩先堇在身边,他更喜欢贴着对方坐,两人的手紧紧包裹在一起,莫名出了点汗。
车呼啸而过,司机走这条路已经很多次了,用不着导航。这一天,他照常打着方向盘往右拐,马上要到目的地了,他习惯性地看了眼后视镜,后车平稳地跟在车后,他便移开目光。
然而,霎时之间,周围响起一道车轮狠狠刮过地面的滋啦声,刺耳夺目,温安绛和韩先堇不禁侧目看过去,左边的车辆直直冲着他们驶来,这一秒被无限压缩。
温安绛看着韩先堇的动作如被施了慢倍速一般,倾身抱住自己,他的身体仿佛要被揉进怀中。司机打转着方向盘竭力想要驶回正确方向。
车内的一切声音都是闷闷的,温安绛只来得及听见连续的撞击声和耳边韩先堇的一声声别怕,而后车身带着火焰被撞入了湖中。
韩先堇松开温安绛,摩挲着想要降下电动车窗,可因为天气太冷了,窗户被中控死死封住……而驾驶座上的司机被撞得昏了过去,三十秒太快了,水慢慢漫过一半车窗,温安绛在晃动的车内翻找安全锤,无果,他白着一张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恐惧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钢材裹挟着三人慢慢地被水淹没,韩先堇重新抱住温安绛,两人的衣服吸满了水,沉重得压在彼此身上。温安绛不善水在水底下连眼睛也睁不开,他憋着气,泪水和湖水相融。
冰凉的吻一下下落在他的唇上,温安绛骤然睁开眼,看着韩先堇扭曲的面孔,他张开嘴,唇边溢出无数泡泡。
我、也、爱、你。
肺里的氧气逐渐消散,温安绛用了力气抓住韩先堇衣服的手慢慢松开,连手指也像昙花一现般舒展。
渐渐地往下沉,一片黑暗之中温安绛的耳鸣声也淡去,偶尔闪出几道模糊的人声。
虚无、空寂——
温安绛猛然从睡梦中睁开眼,断线似的泪珠啪嗒啪嗒打在被子上,他倏然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脏处,像从未呼吸过一般用力呼吸,发出粗粗的呵哧喘息声。
屋内太黑了,黑到他以为自己还在水底中,连鞋也来不及穿上就赤脚打开房内所有的灯,他蜷在角落焦急地翻找手机,握在手中。一打开便见到屏幕上恐慌的自己,紧接着就是刺人的光和时间
八月份……是八月份。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渐渐又尝到窒息的感觉,仿佛还被湖水包裹着,可空气里闷热的气味不断提醒他,现在才是真实。
温安绛骤然捂住了口鼻,吸气屏气呼气,来回五次,他喘不过的呼吸缓缓平复。
他抬起自己的手趋向月光看过去。
这里是温家,不是湖水。
那韩先堇呢?温安绛闭了闭眼想从手机里找到他的聊天框,来来回回滑了好几下也没能找到,他还记得韩先堇的电话号码,情急之下没顾着想别的事。
等嘟嘟嘟声响起的时候,他才恍然记起来现在是凌晨三点,手悬在挂断键上刚要摁下去时,那边接通了。
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暗哑,韩先堇拧眉看着手机上刺眼的光:“喂?”
“……”温安绛抑制住没多久的泪水又落下来,他抽噎着道歉:“……对不起,我打错了。”他不记得我,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真切发生过?
韩先堇原先的困意散了个干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手机边框。
他心口中跳动快了些,这道声音听着耳熟却又记不清是在哪里听过……
.
一夜没怎么好好睡的温安绛出了门。
上课的时候他也在想着这件事情,他暗恋韩先堇。在梦里他和韩先堇谈了恋爱。他们一起玩乐学习互送礼物,韩先堇抱着自己,在冬天里会把自己裹成一团,不舍得让自己受委屈……
像观看电影一般,温安绛脑子里把那几个月的相处都忆了个遍。
如果只是一场梦,那溺死的感觉也太真实了。温安绛握着笔往纸上画了个圈,淡淡地截下三个点。
他突然想起来,上辈子韩先堇那一次突兀的搭讪,记得住自己的喜好,他学过什么,爱什么讨厌什么。
第一个点标上了个序号一。
第二个点,是他们相爱的上一世。
第三个点,是现在。
所以他和韩先堇都重生了。温安绛脑子现在很乱,里面有一团糟的毛线团,一根露出来告诉他,他很想很想去找韩先堇,另一根质问他,为什么会死,真的是突然发生吗,那辆失控的车你真的没见过吗?
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父亲黑乎乎的眼睛紧紧看着他,说最近有事情,别乱跑。
是了是了,他居然会忘记父亲是怎样的人。
为了铲除他这个污渍,能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人赶尽杀绝。
那辆车跟踪他的行迹,没有那片湖,他和韩先堇也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
……
想清楚后,旋即漫来的是无尽的痛苦。
温安绛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固定在一个位置。
如果他和韩先堇不在一起,那么死亡的预判就可以避开了?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温安绛听着自己耳边嗡鸣不断。
“小安——小安!”林苏见他有所动弹,将手收回来:“你怎么了?是不是没睡好啊。”他看着温安绛眼底下的黑眼圈,担忧地问。
温安绛愣了几秒摇头道:“……没事,是要上操了吗?”跑操进行曲在广播里播放,他站起来有些僵硬地离开自己的座位。
林苏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操场上班级按列站好,温安绛感觉自己被隔开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机械运作程序扭转身体,然后不期而然地和隔两列的站在后面的韩先堇对上视线。
人在活着的时候,心脏不可能停止跳动,可温安绛就是感觉心脏停了几秒而后剧烈地跳起来。
他咬着唇内的口腔肉,控制着身体往回扭。
韩先堇动作凝滞心口像被人掏了个洞口,那人一眼对过来,掀起一阵轻飘飘的风贯穿而过。他干站着,被袁城转身打了一拳才回神过来:“大哥,下一个操了!”
“那人是谁?”韩先堇没管那一拳头,而是拧着眉头往瘦得伶仃的人身上看。
“谁啊?”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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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他对人感兴趣,好奇地往那一片望过去。
“第六列中间那个位置……26号位。”韩先堇快速数了一边人头。
“哦哦哦!温安绛啊,这你都不知道?”袁勤笑嘻嘻地说。
韩先堇看着温安绛圆润的后脑勺,他好像稍微转了下头,露出一截尖细的下巴,他忽然小声地自问:“我应该知道他吗?”
袁城:“啊?”
韩先堇还是没理他,袁勤翻了个白眼。
和上辈子一样,温安绛从文科班来到了理科班,还是在韩先堇的隔壁教室。
有了上辈子的经验,温安绛不在对着题束手无策,偶尔深夜睡不着,他会一边放着cd一边写题,只是写着写着泪又涌了出来。
泪不再温热,而是泛着春天湖水一般的冷。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将对韩先堇的喜爱锁在内心深处,不敢裸露半分。
林苏看出来他的沉默和变化,趴在桌上问他:“安安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吗?”
温安绛挑起一个笑,用筷子轻轻敲打了下他的额头:“没有啊,快吃饭吧。”
林苏瘪了瘪嘴:“你有心事了,还是我不知的那种。”
温安绛只能笑笑。
重生什么的还是太超过人类认知了,温安绛咬着筷子,思绪漂浮起来——如果是韩先堇重生后还有记忆会怎么做?
可胡乱想了一通,温安绛又想哭了。
韩先堇应该会比自己勇敢。
学校里温安绛和韩先堇的接触不多,但也并非遇不见,每一次不小心触碰到彼此的视线会被他及时收回来,连笑容也不敢露出来。
韩先堇深深地看了他几眼,从温安绛有些无措的手上滑到强行拉直的唇线……以及固定在前方的目光。
渐渐地,当韩先堇在人群里看不见温安绛的时候会感到一丝不悦。
他开始主动以一种自然的姿态偶然遇见温安绛,得到的回应是没有回应。
温安绛将自己裹在厚重的壳中,任由韩先堇怎么戳他也不愿意出来。
又一次月考过,成绩张贴在公示栏上,韩先堇仗着自己长得高一览无余。
在中间位置看见温安绛时,韩先堇是疑惑的。
他知道温安绛成绩还可以,而这一次的卷子整体难度并不高,按道理来说他不可能考成这样。如果正常发挥的话……韩先堇又看了一遍排行榜,那温安绛就可以来到自己班上。
得到结果后,他淡淡对着袁城说:“走吧。”
“哎,你看到我在哪里了?”
“第三十五名,再不学你就要下去了。”
“我靠!幸好上一次我考得好,不然你这个月见不到我了。”
韩先堇直直站着,和迎面而来的温安绛对上了视线。
温安绛抿着唇没管他,打算擦肩而过。
“你班级第二十六。”韩先堇低着头看他。
温安绛的心里一紧,他手指蜷了几下复而放开,语气紧绷绷的:“啊,谢谢。我知道了。”
然后再次掠过。他掀起的风打了个圈席过韩先堇的手背,飘飘然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