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明月 > 24. 第 24 章
    “你还恨李承渊吗?”

    李望舒睁眼,认真地看着李瞻的眼睛。

    “你想去找他报仇吗?”

    李瞻垂眸,不敢直视李望舒的眼睛,沉默抿唇。

    一股耻辱涌上心头。

    六十年来,他隐姓埋名,化名为陈杳,在这僻静的山村苟活着。

    李瞻头垂得低低,双手放在膝盖上紧攥着衣服。

    “怎么可能不恨呢?”李瞻沉默半晌,缓缓抬头。

    “六十年了,我就这么白白看着他,坐拥李家的江山,杀害忠臣良将,屠戮皇室宗亲。”李瞻声音哽咽,牙关震颤。

    “晋王、襄王不愿屈服,暗中谋划,被冠上昭定长公主党羽的名头,家族被株连,血洗午门。”

    李望舒闻言,仰头闭眼,泪水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

    晋王叔、襄王叔……都是与父皇一同打天下的手足,开疆拓土、平定四方。

    皇兄登基后,两位皇叔仍然用心辅佐,治水、平乱、开荒救济皆愿亲力亲为。尽管李承渊并非储君,也对他悉心教导。到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年岁,却被冠上反贼的名号,不得善终。

    李瞻稍缓,继续开口。

    “外祖率兵勤王,与舅舅被生擒,受尽折磨后,头颅被砍下,悬挂在汴京城门一月……家中亲眷,尽数诛灭……”

    李望舒忽地睁眼,容色错愕地看着李瞻。

    她语带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瞻。

    李瞻沉重地点头。

    李望舒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了。

    李瞻的外祖薛家,是汴京第一世家,世代簪缨、宰辅辈出。薛老将军更有从龙之功,地位显赫,功勋卓著。

    薛老将军之子薛羽扬,少年英才,从小与李承渊一同跟随薛老将军镇守边关,与李承渊情同手足。薛老将军亦将李承渊视为子侄,甚至将最受宠的小女儿,嫁与他。

    薛家一门双姝同入皇室,分别嫁与天家两兄弟,传为京中美谈。

    李望舒难掩心中惊骇,哑声问道:“那邺王妃……”

    李瞻沉默不语。

    陈松年开口答道。

    “皇上登基后,为了掩盖暴行,依然将薛家之女薛令绾册立为后。但邺王妃封后之后,悲痛难忍多次寻死。”

    “直到我替她诊治时,她见到了我。”

    众人闻言,倏地转头,震惊地看向陈松年。

    “皇后娘娘肝气不舒、气机郁结,同时气血虚弱,是虚实夹杂的情况。需要养肝藏血。日常不宜多思……”

    “我不需要诊治,让我死了去。”

    明黄色的帐纱后面,一道有气无力的干涩的女声打断了陈松年的话。

    薛令绾闭眼平躺着。

    李承渊登基短短半月,原本丰腴的女子已经变得面色蜡黄,身形干瘪。

    陈松年忽略薛令绾的拒绝,继续对着侍女说:“此方为四逆散合归脾汤,疏木解郁,健脾养血,宁心安神,取水三升,文武火……”

    “够了!”薛令绾怒喝,“我说的话你听不清楚吗?!”

    帐纱忽地被扬起,一双疲虚的眼睛,带着压抑的怒火瞪视着陈松年。

    一瞬间,薛令绾动作突然顿住,即将说出口的话语也咽了回去。

    她看清陈松年的那一刻,眼中的怒火便逐渐归于平静。

    她冷声下令:“全都出去。”

    陈松年不敢直视皇后的容颜,当纱帐被扬起的瞬间,他就俯身低下了头。

    听到皇后下令,他双手作揖后退告辞。

    “太医留下,其余人退下。”

    “……”

    华丽的宫中,只余薛令绾和陈松年二人,其余人等尽数在廊下待命。

    陈松年以为自己窝藏太子的行迹败露,跪叩在地上瑟瑟发抖,心虚得不敢抬头。

    薛令绾坐着,双眼打量着他。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陈松年,第一次是宫变那日,在宫外。

    那日她抱着李睿阻挡李承渊进宫失败后,绝望地跪在宫门旁。

    可当皇宫的厮杀逐渐归于平静时,她亲看见眼前这个太医,抱着一个孩童从宫门一侧的河道中爬出。出来后他左顾右盼,发现附近没人,鬼鬼祟祟地跑了。

    “你抬起头来。”薛令绾冷声说。

    “微臣斗胆不敢仰望凤仪,请皇后娘娘赎……”

    “啧!”薛令绾不耐,伸手直接抓向陈松年下巴逼迫他抬头,还左右摇晃,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陈松年全身发抖,紧闭双眼,但尽管如此,也足以让薛令绾确定,他正是那日从皇宫逃跑的人。

    她放开陈松年,冷声开口:“陈太医请将方才说的药方,用纸笔列明,让本宫参详。”

    陈松年闻言一怔,慌忙领旨,起身从药箱中拿出纸笔,准备将药方写下。

    才刚将纸笔拿出,薛令绾便打断了他的动作。她拿过陈松年手上的纸笔,在纸上轻轻写下。

    “腊月十五,可曾入宫?”

    陈松年瞬间后背发凉,他强装镇定地摇头。

    可薛令绾仍在紧盯着他,陈松年紧张得五脏六腑像是被搅了,冷汗止不住地往外流。

    薛令绾不放过陈松年身上每一处细节,她目不斜视,举笔继续写道。

    “太子身在何处?”

    瞬间,陈松年吓得胃部一抽,“哕!”他干呕了一声。

    薛令绾了然,将手上的纸对折,拿起桌上的琉璃灯罩后,将纸放在烛火之中。

    白纸在火光中焚毁殆尽,只余下一丝黑灰色的碎屑,薛令绾将灰烬轻轻碾碎,拍了拍手,看着陈松年,语气平静地说:“陈太医的药方本宫已经看过,请太医院按方抓药。”

    “自此以后,每当皇后得到要搜查太子的消息,便会召我去看诊,我们才得以安稳地过了这么多年。”

    陈松年握着茶杯,眼睛盯着两根在杯中浮沉的茶梗,轻叹一口气。

    “李承渊搜寻太子多年,直到他将前朝势力全部铲除,才放弃寻找的念头。但皇后娘娘积怨多年,早已身心俱疲。”

    陈松年抬头,眼中露出惋惜。

    “到大皇子分封建府后,皇后才跟随大皇子出宫居住,不久后也撒手人寰了。”

    “这个事情我竟一无所知。”李瞻听完陈松年的话,心仿佛空了一块。他以为世上再无关心自己的亲人,但原来他的亲姨,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皇后娘娘不曾向我打听过太子的下落,只是默默守护。”

    沉重的过往将众人压得喘不过气。

    为了反抗李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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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前朝的忠臣良将都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李望舒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被困六十年,对现实中发生的事无从得知,但李瞻不一样。

    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他的脊梁已经被现实打碎。当年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被当朝天子追杀,孤立无援四处逃窜。

    李望舒不会怪李瞻失去了复仇的勇气,她只恨自己,回来得太晚。

    她缓缓起身,往门外走去。

    李瞻见李望舒起身离开,正欲开口询问,被陈朔举手打断。

    陈朔起身跟了出去。

    院门旁,李望舒拿了个椅子,单手托着腮,看着远方的田野。

    陈朔靠在墙边,在她身后看了半晌,也拿了个椅子坐在她旁边。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来到身边,李望舒轻轻靠了上去。陈朔也沉默着伸手搂住她,指腹轻轻揉捏着她的手臂。

    她觉得好累,本以为和李瞻见面,会更坚定自己向李承渊复仇的想法,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结果。

    她突然就多了两条软肋,一切行动都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依靠着的胸膛传来轻轻的震动,陈朔坚定地向她保证。

    李望舒十分迷茫。

    一次惨烈的政变,换来的是山河动荡,血洗万里。她若真将李承渊杀了,能得到什么?这个国家,连续遭受两次重创,又将会有一批无辜的忠臣良将受害,真的值得吗?

    “我不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不是做错了?无论是复仇还是李瞻,我好像两边都放不下。”

    李望舒心中苦涩,不住地往陈朔怀里挤,陈朔将她搂得更近,脸贴着她的头顶,轻轻蹭着安慰。

    “两样都想得到,我是不是太贪婪了?”李望舒哑声说。

    陈朔摇摇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拥抱着。

    半晌,一阵微弱的啜泣声从身后响起。

    “呜呜……”

    李望舒和陈朔向后看去。

    只见李瞻双手垂着,泪流满面地跪在两人身后。

    两人立即起身,李望舒快步向前,伸手握住李瞻的手要将他扶起。

    李瞻摇摆着将手从李望舒手上抽出,挣扎着不愿起身。

    “你干什么!”李望舒皱眉轻斥。

    被呵斥了一声,李瞻瞬间爆发,他哭嚎着说:“姑姑对不起!是我懦弱。我亲眼目睹了亲人们的惨状,居然还忘记了仇恨,苟活这么久,白白浪费六十年的光阴!”

    “我不曾努力过,只知道在这里虚度光阴!”

    李望舒听着他骂自己,眼泪也不住地涌出,她面对着李瞻跪下,紧紧地抱着他。

    “姑姑不曾怪过你,你还能活着,是这六十年来最令我感到快乐的事,我感激所有保护了你性命的人。”

    李望舒她下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她重重地合眼,深吸一口气,但开口时声音仍忍不住哽咽。

    “只要你能幸福地活下去,复仇的事,我也……”

    李望舒稍顿,嘴唇不住颤抖,她难以启齿。

    “姑姑……”李瞻啜泣着打断了她。

    少顷,他缓缓开口:“你若是想找李承渊复仇,我手上还有一个东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