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村落一院落。
堂屋里一张陈旧的四方桌,桌上摆了一碟白灼青菜,一盘红烧豆腐,李瞻坐在主位,一旁还有一个约十四五岁的青年,名叫国盛。
国盛原名叫狗剩,是一对住在李瞻村里的老夫妻在路上捡的孤儿。那夫妻心善,但当时也已年过七旬,只堪堪将狗剩养到四岁,二人便撒手人寰。
李瞻见他可怜,又思及自己孤家寡人十分寂寞,便将他养在身旁。后来他又嫌狗剩的名字不够优雅,便给他改名为国盛。
李瞻的日常生活很简单,每日清早起床,便和国盛一起照料屋后一片小农田,闲暇时读书钓鱼,自在逍遥。
李瞻的钓术高超,每每去河边都收获颇丰,钓到的鱼虾他会带回家里,让国盛烧火,亲手炮制出一番美味,因此二人平日的饭食也颇为丰富。
所以今日这青菜配豆腐的搭配就显得非常罕见了。
国盛捧着碗看了李瞻几眼。
李瞻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夹着眼前的青菜,远处那盘豆腐,却不见他动。
国盛将两盘菜对调,李瞻便又面无表情地夹着豆腐。
豆腐软嫩,用筷子需要力气轻柔,但李瞻心不在焉,筷子一碰上,豆腐便碎了,他又重复夹了两次,没夹起来,又继续小口扒饭。
国盛见状,拿起一旁的勺子,舀起一勺豆腐到李瞻碗里,他便双目无神、不言不语地继续吃着。
饭毕,国盛将碗筷收起,刷洗干净。
进屋见李瞻大白天的就已经躺在床上,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国盛微微摇头,朝房外走去,刚跨出门,他又停下,回头看着李瞻说:“爹刚吃饱就躺下对身体不好。”
李瞻微微晃动搭在身侧的手以示听到,再也没有别的行动。
国盛也不吵他了,独自托腮坐在门槛上,拿了根树枝戳门前路过的蚂蚁。
自从陈松年回去之后,李瞻就变得很奇怪。
刚开始那两日他是激动,一天到晚总是突然偷笑。种地笑、钓鱼笑、吃着吃着饭也突然发笑。
国盛觉得非常瘆人,旁敲侧击地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李瞻否认,还给他当场表演了一出《武松打虎》。
而这几日,便又成了这幅呆愣的模样。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发呆。
国盛想象不出他为何突然变了,只能默默地多照顾他一些。他摇摇头,靠着门框看着远方。
时间就这么过去许久。
国盛隐约被一阵马蹄声吵醒,他睁眼,只见远处村路似是有一辆马车正在靠近。
这个村落远离道路,平日除了陈家,几乎不会有马车来。
国盛倏地站起,双目眺望着那马车,身体微微侧身对着屋内说:“好像是家里的马车来了。”
床上的李瞻闻言,手脚并用将身上的薄被掀开,坐起身穿鞋便往门口走。
“真的吗?!到哪里了?”
李瞻将国盛挤开,双手仓促地理着被睡乱的发髻。
“我没看到啊?哪呢?”
李瞻眯着眼睛张望,但他有少许短视,只觉远方的景物像墨画触水一般化开,看不真切。
国盛被挤得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站稳身子。李瞻身后白他一眼。他拨开李瞻,一手指着远方那移动的车影说:“在那!”
原来那个黑点就是马车,李瞻喜出望外,手上梳理的动作越发慌乱,头发被他绞得更混乱了。
国盛抓住他乱动的手,伸手帮他整理发髻。
李瞻弯腰低头,嘴上不停念叨:“快些弄,弄完给我打些水来洗脸。”
待李瞻梳洗完毕,马车也快到了。
李瞻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车慢慢靠近。
赶车的正是陈朔,他跳下车,语气爽朗地打招呼:“大伯!”
李瞻点点头回应,目光却紧盯着车帘。
一双纤细的手从帘后伸出,轻轻将车帘撩起,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李瞻面前。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不曾忘记过李望舒的容颜,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一瞬间,思念化作泪水从李瞻的眼眶中喷涌而出。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李望舒从马车上扶下来。
两手相握,从前是李望舒的大手,牵着他的小手。如今他的手已经满布皱纹,李望舒的手放在他的手中,显得格外的小巧。
李瞻控制不住跪倒在地,抱着李望舒,用尽全身力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嚎着。
他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还有亲人在世,所有无处诉说的伤痛,在此刻似乎都有了归宿。
李望舒轻轻抚摸着李瞻的头,语气哽咽。
“对不起……姑姑来晚了。”
“大伯快起来,我们进屋哭。”见他们一老一少哭得差不多了,陈朔连忙伸手要将李瞻扶起。
李瞻闻言反应过来,擦擦泪,点头起身。但他跪得有点久,突然站起身,双眼一花,一个踉跄差些摔倒。
在一旁被眼前夸张的认亲场面震惊到的国盛,见养父快摔倒,才反应过来上前搀扶,四人就这样簇拥着进了院子。
刚准备关门,马车中才传来一声怒吼。
“我还没下车呢!拿个脚凳过来呀!”
……
堂屋里,还是一张陈旧的四方桌,桌上摆了一碟盐炒花生,一碟南瓜子仁,一壶茶水,四个茶杯。
李望舒坐在主位,一旁还有一个确定是六十六岁的老头,老头旁边是一个更老的,生气地吃着花生的八旬老头,在旁边是一个被八旬老头瞪着的二十二岁小伙,名叫陈朔……
“爷爷对不起。”陈朔陪笑着,给他倒茶。
陈松年怒瞪着他,不说话,嘴巴恶狠狠地嚼着花生泄愤。
另一边的李瞻,还在哭着,李望舒拿着帕子温柔地看着他哭,不时拿手帕给他擦泪。
太奇怪了,自家六旬的老爹喊一个看着才二十岁的少女姑姑。这位姑姑还说了一堆神神鬼鬼的东西。
国盛坐在门槛看着这围坐在四方桌前的四个人,不可置信地摇头。
跟李瞻交代完如今自己的处境,李望舒才开始观察这所房子。
房子虽然比较陈旧,但是家中物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桌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有不少书法字画。书架上各色书籍俱全,一旁还放着古琴。
陈松年和陈朔看着与李瞻也是关系融洽,陈家似乎将他照顾得很好。
李望舒感激地看向陈松年,起身拱手行礼。
“感谢陈老先生,救我侄子于水火之中,你的大恩大德,望舒无以为报。”
“微臣不敢当!”陈松年忙伸手将她扶起,
“幼时我家乡遭遇水患,来治水的先帝,身为太子竟会不顾洪水舍身救护,我全家才得以保全性命。陈家上下,感念这份再造之恩。”
李瞻缓缓开口:“李承渊作乱那日,我晚上在皇姐寝宫,饭后我顿觉不适,便召了那日临时当值的陈太医来诊治,谁知才刚来,宫女便慌忙跑进来说远处有火光和鸣镝的声音。”
说道激动的地方,李瞻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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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溢出了泪。
李瞻哭着,他不顾自己正发高热,拨开陈太医给他施针的手,便要起床。
“皇姐!怎么办,我好害怕!”小李瞻声音颤抖地哭喊着。
安宁立马伸手把他嘴巴捂住,双眼圆瞪,警告着他:“不许哭!”
李瞻害怕地闭上嘴。
“你听姐姐说,这是我的寝宫,他们不会知道你在这里。你马上躲到密室中!不许哭闹,不许害怕!”安宁浑身颤抖,将床上的李瞻拽起,往密室里走。
但是很快,院外就传出宫女哭喊的声音。
“啊!公主不在这里!!”
“饶命啊!公主真的不……”
话音未落,又一个宫女被斩杀。
时间紧急,在殿内服侍的两位贴身宫女对视一眼,抄起可以做武器的东西,毅然决然出去迎击。一旁的陈松年见状,也决定前往抵挡,给公主和太子留出逃生的时间。
但正当陈松年经过安宁公主身旁时,安宁突然抓着他。
安宁胡乱擦掉脸上的泪,强压心中的恐惧,颤抖着说:“陈太医,你带着李瞻躲到密室!”
陈松年不解,他着急地说:“你们一起躲到密室去,我帮你们争取时间!”
安宁摇头。
“这是我的寝宫,叛军找不到我,必定会将这里翻一遍,密室若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你既愿意为我赴死,那你便为我活着好了!叛军走后,你就趁机逃走,用你的一生来照顾我的弟弟!”
安宁公主语气坚定,透着不容拒绝的态度。
陈松年被安宁公主眼底的坚强撼动,他来不及再思考,迅速抱起李瞻,按公主的指示躲进密室。
李瞻在陈松年的怀中激烈地挣扎着,他伸出双手死命抓着安宁的衣角,陈松年用尽全力地拽他,他都纹丝不动。
李瞻爆发出超出六岁孩童的力量,他知道只要放手,便是死别,他情愿与姐姐父母死在一起,也不愿意独活着。
他的指甲因为挣扎掀翻了几个,但他此刻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他拼尽全力不愿意放手。
安宁眉头紧蹙,抄起一把剪刀,将衣服狠狠剪下。
失去了纠缠的支点,李瞻瞬间绝望地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手中沾了血的碎布被陡然松开,轻轻地飘落在地。
就凭这一瞬,陈松年抱着李瞻迅速躲进密室。
在密室关上的最后一瞬间,安宁对着李瞻挤出一抹非常难看的笑容。李瞻的嘴被陈松年死死捂住,哭得几近晕厥。
李瞻趴在桌子上痛哭,每当想起皇姐最后那一抹笑容,他都悲痛欲死。
李家所有人都惨死在那个夜晚,只有自己一个人苟活于世。他也不想活了,但是他的命却是用姐姐的命换来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死?
陈松年眼眶也泛着红,他轻轻抚摸着李瞻的后背。
“安宁公主被带走了,那些叛军没有再搜索寝宫,当他们走了之后,我们跳到了荷花池,顺着水道溜出了皇宫,来到了这里。”
陈松年抬头,环顾着这座庇护过他们的老房子,视线停在了国盛身上。
“把国盛捡回来的那对夫妻,也是当年受过先皇恩惠的,我们一起将太子殿下养大了。”
李瞻从双臂中抬起头,他激动地看向李望舒说:“你不知道,当我听说你可能尚在人世时,我有多么的开心,我们可以重新一起生活下去了!”
李望舒闻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哑声发问。
“你还恨李承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