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月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师父了,那张脸又与师父十分相似,只是要年轻些许。

    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冲上前去,越过人群,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突然被拉着,竟也没有惊讶,而是向林江月投来疑惑的眼神。

    只一眼,林江月就知道认错人了。

    她师父的眼睛是一双看谁都缱绻的桃花眼,而眼前这人的眼神却要疏离淡漠的多。

    她师父眉心有一颗朱砂痣,而眼前的人也没有。

    细看下来,她们也只是有七八分相似罢了,若论神态气质,那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林江月尴尬地缩回了手。

    那贵人身侧的宫女斥道:“大胆,竟敢顶撞景桓殿下!”

    景桓殿下?这位她听过,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名叫裴珩,排行第三,也是除七岁的四公主外,唯一没有出嫁的公主了。

    眼前这个贵人,竟然是景桓公主?居然和她师父长得这么像,真是机缘巧合。

    林江月半生不熟行了个之前看到的礼,道:“抱歉,殿下,我认错人了。”

    裴珩微笑着摆了摆手,道:“无碍,你是?”

    那头魏长乐还没落座,余光突然瞥见林江月居然胆大包天拉住公主殿下,魂都要被吓飞了,连忙走了过来。

    好在裴珩没有追究的意思。魏长乐两三下窜到林江月身边,替她答道:“殿下,她是林江月,就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也是和表哥定亲的那位。”

    裴珩瞳孔微微放大,似有几分震惊。

    “你就是林江月?”

    景桓公主知道她?难道是因为之前皇后给皇子公主们算姻缘那一遭?

    林江月点了点头,问道:“殿下认识我?”

    裴珩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先落座吧,皇后娘娘快来了。”

    中秋宴由皇后主持,林江月难得老老实实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好在孟云意夹在她们中间,她不用和林妙秋挨在一起,倒也乐得自在。

    皇后到场,在场所有人皆起身行礼。

    林江月斗胆看了一眼,皇后身着金色彩衣,是民间少有的端庄大气,一双凤眸不怒自威,只是眉眼中有着难以压抑的疲惫。

    因着是母女,她与景桓公主有几分相似,却少了景桓公主的天真悠然,像是生生被拽下凡尘的神妃仙子。

    皇后好像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隔着常常的大殿,深深回望了她一眼。

    林江月猝不及防和皇后对了一眼,心中一惊,但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皇后就将目光移至别处去了。

    礼毕,林江月悻悻坐了回去,尝了几块桌上摆着的糕点,觉得不如东街的,酒也不如虞香的玉酿春。

    乐师陆陆续续演奏起音乐,林江月自幼就对音乐不感兴趣,听得最多的还是师父闲暇时吹的树叶。

    但此前学过一点琴棋书画,好歹听出来他们弹的是《天香凤韶》。

    只感觉眼皮直打颤,迷迷糊糊地又有些困了。

    那位传说中的昭钰长公主也并没有出现,林江月看着同样悻悻坐在原地的魏长乐一阵牙痛,怀疑着昭钰长公主不会是她编的吧。

    不知道弹了几首曲子,皇后领头,开始举酒敬月。

    这一套流程繁琐得林江月简直想直奔茅房,这皇宫规矩怎么这么多?

    林江月刚想跑,皇后又开始了赏赐,这下是想跑都跑不掉了。

    她默默决定再也不进宫了,再有下次就称病,魏长乐求她都不来的那种。

    还是捉妖适合她。

    皇后礼节性地赏了一些玉饰绸缎给各类贵族夫人,而后眼睛直直穿过厅堂,望向林江月,向她招了招手。

    “林家小姐,你且上前来。”

    一瞬间,殿内的眼光都向她汇聚而来。

    孟夫人和林妙秋看向她,眼睛里满是震惊。

    林江月此时已经无暇知道皇后是怎么认出她的了,她如芒在背,淡定地走上前去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

    动作间环佩轻响。

    林江月注意到皇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身上佩戴的双鱼玉佩。

    那玉佩自从合二为一之后,就一直被林江月带在身上。

    皇后的表情有几分古怪,良久,指着那玉佩,有些欲言又止,问道:“你的玉佩是何处来的?”

    皇后这样子,是认识她的玉佩?

    林江月答道:“这是臣女的一位朋友送给臣女的,臣女的那位朋友把玉佩给我之后就下落不明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他。皇后知道它的来历?”

    皇后却并没有再回答,燕王妃淡淡看着,抿了一口茶,不置一言。

    康乐长公主见场子冷了下来,回应道:“这玉佩的来历嘛,也不是什么秘密。说来也很多年了,这是老景国公的玉佩。”

    老景国公的玉佩?

    那人与景国公府有联系?

    还没来得及待林江月细想,皇后疲惫地挥了挥手,身侧的女官报了赏赐,林江月识时务地退了回去。

    一回到座位上,林江月看到前方的魏长乐正悄悄和她挤眉弄眼。

    林江月有一肚子问题想问魏长乐,康乐长公主素来与景国公夫人相熟,没少把魏长乐带去景国公府。

    魏长乐对景国公府可比她对景国公府熟悉多了。

    只能找机会再问了。

    接下来的赏赐,都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在报,在座或大或小都有赏赐。

    赏赐之后就是去御花园赏月了。

    按理来说应该是由皇后带领,皇后称身体不适,就让给了太子妃。

    太子妃看上去只比她大两三岁,执着一柄流苏小扇,徐徐带着队,燕王妃和康乐长公主等一众贵妇在她左右。

    现在月上中天,御花园的景色却还是很好看,潺潺流水和着蝉鸣,萤火微光映着红灯,在微凉的夏夜别有一番风味。

    还没走几步,林江月就发现魏长乐偷偷跑了过来。

    林江月将她拉至队伍的最后,指着玉佩问道:“你见过这玉佩吗?”

    魏长乐道:“没见过。”

    林江月:“那景国公府可有年纪在十九二十左右的少年?”

    魏长乐:“景国公是独子,膝下也只有两个女儿。”

    说完,她鄙夷地看向林江月,“你不会想红杏出墙吧?”

    林江月:……

    这朋友能换一个吗?

    在众人皆看不见的队伍末尾,林江月给了魏长乐一拳。

    魏长乐握着刚被揍的地方,疼得吸了口气,“皇后娘娘怎么认识你啊?”

    林江月道:“我怎么知道。”

    她还想知道呢。

    魏长乐接着道:“可惜今天昭钰长公主没来,我真想见见她。”

    林江月浑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可惜的,她是你小姨,你是她外甥女,只要她还在皇宫,你们总会见面的。”

    魏长乐思索了一阵,道:“也是。”

    她们两在背后偷偷说着悄悄话,队伍已经行至御花园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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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了。

    阵阵凉风袭来,吹散了白日里的炎热。

    蝉依旧嗡嗡鸣着,仿佛一切静好。

    林江月就在蝉鸣声中,感知到了妖气。

    *

    景仁宫内,一位穿着旧白袍的道姑坐在一棵梅树下,斟着两碗美酒,赏着月。

    那道姑举止潇洒,将其中一碗推了出去,而后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

    她眉间点着一颗朱砂痣,双眼清明,似月中仙。

    她对面坐着一个黑衣的少年,少年不过十九岁,一袭黑衣华贵,眉目清越,仿佛是被人精心雕琢的玉人。

    那少年正是裴初照,他伸出手,端起了道姑递过来的酒。

    道姑咂舌道:“这酒不好,皇帝老儿什么品味?整天捣鼓他那破丹药去了吗?如此寡淡无味。”

    裴初照不动声色道:“或许您可以去劝劝他。”

    道姑,也就是昭钰长公主裴浅叹了一声,道:“他哪儿听得进啊,你说估计都比我有用。”

    裴初照不语。

    裴浅接着道:“能劝得动他的人都走了,昭钰也走了,我不过是个回来的傀儡罢了。”

    裴初照看向殿内,道:“她走之前,京城下了场大雪,她病得糊涂,分不清人和事了,却每天都乘着风雪来景仁宫等你。”

    他语气很轻,像是在谈与自己无关的人或事。

    这次换成裴浅沉默了。

    懿德太后性温婉,是武帝一见钟情的结发妻子,也是最后一位能劝得动当今圣上的人。

    她温婉了大半生,病逝于四年前的冬季,死前仍喃喃唤着幼女小名。

    只可惜至亲隔却山海,生死茫茫,十五年魂牵梦绕,到头来终未一见。

    锦书不寄,故人长离。

    树上的蝉鸣着月,似乎在替底下的人悲伤。

    良久,裴浅才开口,“阿月呢?”

    提起林江月,裴初照的动作顿了顿,“他们算到了她的命格,想将她许配给我,不过是想要新的傀儡罢了。”

    裴浅知道他在说什么,林江月的命格是六亲缘浅,断绝尘缘之格,这类命格也被称之为童子煞,是绝凶之格,有此命格的人一般都活不到十岁。

    当初还是裴浅绞尽脑汁才退的煞。

    裴浅道:“当年若不是我将你架在那位置上……”

    裴初照打断了她,“殿下。”

    裴浅被他打断也不恼,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

    “阿月的信上写京城的玉酿春好喝,她夸得天花乱坠的,我年轻时倒是没听过,你可知哪里有卖的?”

    裴初照道:“她嗜甜,玉酿春是根据她的口味做的,恐怕殿下不会喜欢。”

    裴浅愣了一下,而后笑道:“你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打回到京城后,他每天都被关在燕王府,痛苦之余就根据林江月的口味酿了酒、做了甜糕。

    好像吃下这些甜品,他就能回到那段堪称自由却短暂的时光。

    但是裴初照当然不会和裴浅说这些,裴浅也不指望他会说。

    “那你喜欢阿月吗?那小丫头挺喜欢你的,很多次都想找你。”

    在月光下,裴初照的耳朵瞬间红了一片。

    裴浅看不真切,也无心去看。

    裴初照艰难地开口,想说些什么,放在衣服内侧的蝉就鸣叫了起来。

    裴初照立马将蝉从衣襟中取了出来。

    他掀开裹住蝉的帕子,蝉发出了林江月的声音。

    “世子,听得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