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天下当铺中,丑狐狸面色凝重,提着一杆古旧的烟杆,吸了一口后,徐徐吐了一口烟圈。
凌香散摊开放在桌子上,透过油灯,显得丑狐狸更加油光水滑,颇为滑稽。
丑狐手里抓着妖丹,透过油灯,细细观察着。
林江月离丑狐狸最近,眼看着那烟圈斜斜地飞过来,右手一挥挥散了那烟圈,忍不住开口,“您老再看下去天可就亮了。”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妖单单是修炼出神智便要花五六十年。
丑狐狸的年纪,估计比他们三加起来再翻一轮都大,所以每次林江月都会昧着良心称呼“您老”。
被林江月催促,丑狐狸的表情也没有丝毫不耐,只是紧锁着眉头,良久才将手中烟杆放在桌上,道:“这个东西不简单,肉眼看来不过寻常妖丹,但是气味却不同。”
妖丹是每个修成人形的妖怪都会有的,气味也和每个妖怪息息相关,几乎是多种多样,林江月闻不出什么异常来,但丑狐狸可是见多识广的老妖怪,它能识别出来也不奇怪。
林江月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丑狐狸道:“其中有腥气,但却特别隐蔽,只有轻飘飘的一缕。别说你们凡人,就是鬼市中的其他妖怪,估计也闻不出来。”
虞香抱着手走上前来,“那绫香散呢?”
丑狐狸不急不缓地抽了口烟,慢悠悠答道:“绫香散也不简单,不过老夫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若是你们信我,不若将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这段时间我去查一查。等到下个月初一鬼市开市的时候,我给你们答案。”
鬼市的开市时间一般是每月初一到十五,过期不候,而现在是八月十三,短短两天,丑狐狸想查清楚是不可能的。
秉持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他们三最终还是决定等丑狐狸查出来再说,反正也不急于这几天。
丑狐狸将妖丹和绫香散都收了起来,面前的林江月向它伸出了手,“我的玉佩您可以还我了。”
先前为了找人,林江月各种方法都试了个遍,她第一次来鬼市也是因为周一洲说这里有通晓天下事的天下当铺,她想通过丑狐狸找人。
然而丑狐狸找了两三年,硬是没找到,甚至一丝线索都没有。
林江月怀疑,这位号称“通宵天下事”的天下当铺掌柜很可能后悔接了她的单子,砸了自己的招牌。
丑狐狸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内间,将玉佩拿了出来,忍不住道:“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那个人是死了,活人怎么可能这么难找,就连同心符和连烟术都没有办法。”
接着他颇为怜惜道:“不过你还年轻,再找一个也还来得及。年轻人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林江月:……
周一洲没忍住笑了出来,虞香却是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林江月毫不客气踹了周一洲一脚,然后回复虞香道:“没什么,央它帮我找人,可能有些误会罢了。”
她伸手接过了那枚玉佩,两却玉佩合并成一块完整的双鱼玉佩,上面竟有暗纹一闪而过。
林江月对丑狐狸道:“其实他还活着,不过我不想找了罢了,知道他还活着就行了。而且我们只是朋友,您老平时少看点京城的话本子罢。”
丑狐狸确实看话本子,而且总是一只狐狸偷偷看,它是京中志异话本子的忠实簇拥,平生最爱看一些人妖情未了。用它的话来说,就是着实精彩,体验不同的妖生。
看话本子的事被她一揭露,当着这些年纪比它小不知道多少轮的凡人面前,还有些不自在,好在它脸上都是毛,脸红也没人看得出来,当即一哼声,“老夫还需要你教我?”
林江月能屈能伸,“是是是,您老说的都对,但我们得走了,天快亮了,到时候就出不去了。”
鬼市的入口只在晚上开放,一旦错过了时间就得等到第二天晚上,周一洲是无所谓,毕竟他只是个孤身一人的江湖骗子,除了她们这些捉妖师,怕是死哪了都没人注意得到。
而虞香成家了,林江月也有照云和照霜担心着,一天没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丑狐狸满不客气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快滚。
于是林江月就马不停蹄地滚了。
回到照月轩的时候,天色熹微。
因该是奔波了一晚上的缘故,林江月感觉身上又在隐隐作痛,左手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一踉跄,险些摔在门上,而后用右手推开卧房的门。一入眼,看到的是坐着的照霜,她眼睛红彤彤的,和林江月见过的兔子有得一比。
林江月当即知道照霜这是又坐着等了她一宿了。
照霜这孩子性子倔,还唯林江月是从。当初害怕林江月孤身一人,就硬是要跟着林江月千里迢迢来京城。后来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愣是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对于照霜,林江月心中始终是有愧的,这小丫头从小就吃遍了苦,跟着她来京城也没少吃苦,还要为她整日的夜不归宿担心。
林江月忍着痛,笑着糊到照霜身边,“这是哪家的兔子成精了啊?怎么眼睛都红了?”
照霜将林江月伸过来的手拍掉,“你下次要是再重伤未愈还夜不归宿,我就写信告诉真人。”
林江月私心觉得自己伤得不重,不然她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半夜不睡去鬼市了。
而照霜是怕的,在她这里,林江月从来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捉妖师,只是一个连更衣都需要人照顾的娇娇小姐。
林江月见她动了真气,毕竟她之前从来没说过要和师父告状之类的话,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同她滑跪,“好照霜,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照霜不看她,也不听她那张嘴里吐出来的花言巧语,冷着脸拉她去净房,烧水给她搓了一遍,换了个药,又不由分说押着她睡觉。
林江月是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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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押到床上不久之后就睡着了。
这次倒是一夜无梦,也没有人一大清早来扰人清静,林江月就这样一觉睡到大中午。
然后到了中午,她就笑不出来了。
林江月面沉如水地坐在主座,面前是两个目光锐利,神情严肃的教养嬷嬷。
徐老夫人的贴身侍女春意同她解释道:“大小姐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有许多京中的礼仪习俗尚且不知情,而今皇后下令,定下了与世子的亲事,以后大小姐便是皇亲贵胄了。老爷说身为世子妃,礼仪不可或缺,以免以后嫁过去他人耻笑,特意让老夫人入宫请来了两个教养嬷嬷,来此教教大小姐。”
林江月默不作声,她身后的照云哼了一声,显然非常不高兴,“这是在说我们小姐不通礼数吗?”
春意是徐老夫人的大丫鬟,能混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精明能干八面玲珑。
她当然不愿意得罪林江月这位未来的世子妃,谁料徐老夫人偏偏让她来将教养嬷嬷带来照月轩,春意简直一个头两边大,就算是府中数一数二的大丫鬟,她依旧那边都得罪不起。
春意梗着脖子道:“不是这个意思。”
照云接着反驳道:“那是什么意思?”
林江月挥了挥手,阻止了照云接着说话的念头,道:“人我照月轩是不会要的,劳烦春意姐姐转告给祖父和祖母,就说凡尘礼数万千,那里是能学得过来的,且我自幼无羁惯了,向来烦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破规矩,就不必拿这些烦我了,送给林妙秋去吧。而且我昨日才和祖父吵了一架,今日他就找来两个教养嬷嬷,难免让我想到他是心虚了,才以此来约束我,这样看来,他是一点都没将我的话听进去啊。”
说完不等春意说什么,林江月起身回了内室。
“送客。”
照云阴沉着脸,向春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直至门外。
春意来的时候就猜到了林江月肯定不会接受,不过人已经送到了,接不接受是林江月的事,她只是来走个过场,就是这些大小姐要求转告的话,得再斟酌一下才能转告。
常春堂内,徐老夫人坐在主座上,面沉如水地听着春意讲述林江月的转告。
春意把不能说的部分直接删去了,露骨的部分说得含糊其辞,尽管如此,徐老夫人还是怒了,她将桌案上的茶杯摔碎,“一点礼数都没有,真不愧是安国公的外孙女,明知自己是乡野村妇还一副不服管教的样子,哪里像半分林家人。”
坐在她下方的孟夫人和林妙秋自然也将春意的话听了进去。
林妙秋眼睛微睁,觉得林江月敢公然和祖父叫板十分不可思议,她明明一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
孟夫人见徐老夫人动了真气,连忙上前劝道:“母亲,何值得如何动气?燕王府已经开始换庚帖了,再过不久林江月就不是林家人了,一个乡野来的,母亲费心至此已是宽厚,又何故因她伤肝动气的,仔细再犯前些天的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