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洲道:“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东市?”

    周一洲是京城中隐居的捉妖师,是个瞎子,活命的主业是坑蒙拐骗。

    他实力一般,又是个瞎子,平时连最弱的小妖怪都打不过,偏生精通于阵法,只要给他时间,捕下大妖都不是问题。

    林江月是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认识他的,那时她正追着一只妖怪,追进了寂静无人的小巷。

    恰巧周一洲也在很早之前就盯上了这只妖怪,特地在此处布了一个很大的阵法,结果将林江月也坑了进去。

    二人就这样不坑不相识。

    林江月道:“你也是因捉妖而来?”

    周一洲点了点头。

    随即道:“我看你最近满面红光,想必是红鸾星动,需要我帮你卜一卦吗?看在熟人的份上,我只收你一两银子。”

    不得不说这骗子确实有几分本身,都瞎了还能看出来她红鸾星动。

    却也着实贪财,跟掉进了钱眼一样,居然还想坑她一两银子。

    林江月抱着双手,嗤笑道:“怎么还更贵了?”

    周一洲摆摆手道:“我跟他们都是假算,只有跟你是真算。”

    谁也不知道这位名义上的大师假算和真算标准是什么。

    林江月见昌平当铺的队伍仍长得看不见尽头,索性抢了个周一洲的备用凳子,坐在他旁边。

    她出国公府后换了一身平常捉妖穿的常服,但模样生的极好,黑色常服勾勒出腰身,皮肤雪白,一看就是千金养成的贵人。

    刚刚站着的时候便时不时有人看她,如今坐了下来,这些目光更甚。

    不少人驻足于此,偷偷注视着这个坐在瞎眼骗子身边的贵人。

    林江月又将周一洲包袱里的斗笠抢了过来,遮住脸,尽数挡住了这些视线,低声道:“没钱,你能不能讲点有用的,他们排队干什么?”

    周一洲沉默了片刻,才道:“托你的福,我从没这么瞩目过,你说待会儿会有多少人找我算命?”

    林江月:……

    她挽起袖子,大有周一洲再扯一句话就揍他一顿的意思。

    周一洲见她这副样子,熟悉她的脾性,怕真被她揍,这才正色道:“他们排队的事得从长说起。想必你也知道,近些天来京中妖精的数量大增,且害了不少人,但偏偏都是一些官府不管的三教九流。所以他们死也死了,没多少人知道。我曾尝试布阵捉妖,但没用,那些妖怪妖气暴走,全无神智,抓到了也只能就地格杀。”

    林江月道:“这个我知道,前些日子我抓到了一只狐妖,那只狐妖还没来得及吸食精气,因此还留有神智。那只狐妖吐出了一只未完全吸收的妖丹,说是仁义堂里给他们发妖丹,代价是……需要去吸食人的精气。”

    周一洲惊讶道:“吸食人的精气?据我所知,仁义堂门口之所以排起这么长的队伍,也是与人的精气有关。”

    林江月问道:“也与人的精气有关?是什么?”

    周一洲答道:“是一种名为凌香散的东西,此物无色无味,但可溶于酒水之中,一但喝了,身上的精气就会逸散。我偷了一点隔壁老兄的用来下酒的,却并没有研究出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偏偏这东西只卖给我们这种下等人,不卖给王公贵族。”

    这东西还挑受众吗?是怕王公贵族出事把事情闹大吗?

    这些东西只卖给他们,那些妖怪吸食精气也是挑着没人关注的三教九流。

    这般不想引人关注,究竟是想要精气干什么?

    林江月面色凝重,周一洲虽然表面上不靠谱,是个爱财如命的骗子,但他的对于妖怪的知识积累远比林江月多得多,连他都没看出来凌香散是什么,相必此物也不简单。

    林江月道:“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周一洲道:“不知道,想必是有些时日了,那东西最短隔三天一卖,最长足足隔了一个月。所以现在才有这么多人排队,既有买过的,也有闻名而来的。”

    林江月思索了一阵,越发觉得这事不简单。

    还没等她思考多久,天色就暗了。

    斜阳的余晖照过房檐上身姿威武的脊兽,宵禁的鼓声缓缓传来。

    仁义堂如约关门,买到凌香散的人满意离去,而没买到的人面露不甘,竟也没哄抢,而是乖乖离去。

    哄乱的人流中,林江月站了起来,扶了扶斗笠,逆着人潮向昌平当铺走去。

    周一洲摸索着将一地的家伙什装进了随身的包裹里,拄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摇摇晃晃地跟着林江月。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他的速度却不慢,拐杖也诡异地一个人都没碰到。

    忽然,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了他。

    *

    昌平当铺的掌柜是个看上去只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面色疲惫,此刻正在收拾桌岸上的东西。

    他将剩余的凌香散包裹起来,放进了背后的暗格中,一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看其身形,依稀是个纤瘦的女子,她身后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瞎子正摸索着进来。

    掌柜提醒道:“姑娘,宵禁了,想要凌香散下次再来吧!”

    林江月的手抚上腰间,道:“不巧了,我不是来卖凌香散的。”

    掌柜正拿出火折子来,准备点蜡烛,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吱呀”一声,周一洲将门关了起来。

    与此同时,林江月抽出腰间藏匿的软剑,咻的一声,架在了掌柜的脖子上。

    她语气冰冷,“说,妖丹和凌香散是怎么回事!”

    出乎她的意料,那掌柜脸上没有一起害怕和慌乱,他像是早就意料到了一般,满脸平静。

    他忽而向剑锋一撞,林江月连忙收剑,却还是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红的痕迹。

    趁着林江月收剑这个间隙,掌柜不知摁了什么机关,他身后的架子忽然发出哄的一声,开出一人大小的门,他连忙闪了进去。

    林江月原本也想追着进去,但那掌柜大概是同时按了什么机关,当铺的墙上射来数只羽箭。

    林江月忙用软剑抵挡,向后闪去,护住那算命的瞎子。

    幸而羽箭数量并不多,趁着攻势稍歇,她拽着周一洲的肩膀,踹开大门,将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现在已经宵禁了,东市几乎看不见人,大概也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林江月将那瞎子放在安全的地方后,便想快步跑去,追赶掌柜。

    她正要走,周一洲却拽住了她的手腕,将一枚玉佩放在了她的掌中,道:“有人托我给你的。”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通过依稀的斜阳光,林江月看清了那枚玉佩。

    那玉佩是一只鱼的模样,身上刻着一片片鱼鳞,栩栩如生。

    一如年幼时所见。

    看到那一枚玉佩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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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林江月的表情险些失控,她反握住周一洲的手,急忙道:“谁给你的?”

    周一洲欲言又止,“他不让我说,反正时机到了你自会知道。”

    说罢,他推开了林江月。

    “还不快去,等下那掌柜的跑了。”

    林江月握着那枚玉佩,咬了咬牙,将内心翻涌的情绪咽了下去,持剑向前跑去。

    那掌柜没跑多远,他顺着暗道走,此刻正跑到了僻静的院中。

    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再往前走,像是在这里等林江月一样。

    林江月小心地将玉佩塞进了怀里,右手拿着软剑,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那掌柜。

    只一眨眼,林江月便飞身至他身前,将他踹上了墙,只是没有再将软剑横在他的脖子上,而是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牢牢抵在了墙上。

    “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林江月刚才踢得不轻,掌柜的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的头低垂着,紧紧抓住了林江月的手腕。

    林江月只觉手腕处滚烫难忍,下意识松开了手。果不其然,她的左手手腕已经被烧伤了。

    林江月手中软剑砍去,活生生砍下他的两只手,“你到底是人是妖?”

    那掌柜的双手被她砍下,脸上也不见丝毫惧意,感觉不到疼一般,双手断开出也丝毫没有流血。

    他的双眼变得血红,反问道:“何为妖?何又为人?屠一人者为妖,而屠万人者为人。罪孽加身,堕无边炼狱的是妖;一将功成,享受顶礼膜拜的却是人。你们口口声声喊着妖邪,却做尽了比妖邪更丧尽天良之事,又凭什么除妖?”

    林江月见他伤口没有滴落一滴血,便知道他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怪,而是人傀。

    人傀是一种秘术,林江月也只在以前游历的时候见过,是一个人心甘情愿把自己包括灵魂在内的一切奉献给妖怪,将自己练成妖怪的傀儡,从而达到共享妖力,获得不老不死的躯壳。

    这种术法极其阴险,不仅是对施术者,还是对妖怪。

    施术前,一般都会将妖怪的灵智用灵火抹除,使得它如一张白纸,再无恢复可能,再以线香为引,铃声为震,以此操控妖怪,完全掌握它的行动。

    因此人傀名义上是把自己奉献给了妖怪,实际上是奉献给了自己。

    十多年前,这种做法不算少见,但后来,人们发现,被灵火烤过神智的妖怪都极容易妖气暴走从而爆体而亡,这法子才渐渐隐匿。

    直到今天,林江月才见到第二次。

    她真觉得这掌柜的大概是捉妖的时候钻牛角尖钻疯了,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好妖可以留,恶人也必须除。

    至于一将功成万骨枯,那是朝廷的事,与他们这等民间捉妖师有什么干系。

    林江月从怀中掏出几枚五帝钱,既然无法用对人的招数对付他,那就用对妖的。

    五帝钱在她指掌间翻飞,还没等她掷出,那掌柜身上铃音四震,以他为中心,鲜红的妖气四散,浩浩荡荡扑面而来。

    林江月被那妖气掀飞了出去,她轻巧地转了个身,足尖抵在屋檐,软剑卸去了大半部分妖气。

    此刻已经月上中天,林江月抬眸望去,却发现妖气四散,却始终围绕着这一处。

    这里布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结界!

    而在那妖气的正中央,一个火红的狐狸幻影若隐若现,它踏着妖火而来,张开眼眸,冰冷地看向林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