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向县令讨了一间空房留宿一晚,陈七将他们二人送到房间,又悄悄遣散了其他人。
“道长,家中小女刚满月,小的给她求一道平安福。”陈七敛眉躬身,十分恭敬。
眼下人间不太平,所以神佛庙观的香火很旺,然而神像口不能言,大多只能求个心安,有真本事的道士很难见得。
徐三抽出一张黄纸,笔蘸上墨画了一道符,而后折成三角交给陈七,陈七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福收入怀中。
“不打扰道长休息,小的告退。”陈七心满意足地走了。
温眉生刚沾上床便醒了,听见关门声,她坐起来问徐三:“我也想要平安福,你能不能给我画一个?还有爹和姨娘……冬青夏月……还有我家的大黑狗,我想让它活得久一些。”
“没用。”
“没用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
“你拜神仙拜了十几年,你的病也没好,你为什么还拜?”
听见徐三说娘娘坏话,温眉生有点生气,她反驳道:“娘娘很灵的,自从有了娘娘庙,清源县就没闹过妖邪之难。每年大夫都说我熬不过去,你看,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徐三没说话,喝了一口茶不理她了。
“卖打糕喽——”
温眉生推开窗,看到楼下有人挑着箩筐沿街叫卖打糕,她想吃,回头找徐三要银子,却见徐三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她是个闲不下的性子,倚在窗边看了会儿底下的市井,又开始想念清源县。
“我十六了,去年我及笄,好多人上门提亲,你说我这个难以生养的病秧子,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娶回家呢?”
温眉生很想家,甚至有点想念那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温家老太爷。
温家夫人在生产那晚死了,她一出生就没了娘,又体弱多病,家里先是遍请名医,后来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什么赤脚大夫、道士高僧,全都请到家里来,好在温家家底子厚实,才没被她着孱弱之躯拖垮。
她从小是黑符水和苦药汤轮着来,脸上都不会笑了,苦得总是瘪嘴巴,温家老太爷每回见她都要批评,说她生得一脸苦相,是个短命的。她爹特不服气,总是偷偷喂她糖吃,让她多笑笑。
可是她吃了糖,见到老太爷还是会怕。
老太爷不光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爹,更不喜欢她姨娘,老说姨娘是狐狸胚子变的,姨娘倒也不生气,有什么吃的穿的都给老太爷张罗上。
说她短命的老太爷在她十岁那年寿终正寝,她这三天两头小病小痛的,也活到十六岁,及笄之后,陆陆续续就有媒人上门提亲了。
温眉生觉得奇怪,四邻八方的,都知道她这个温家大小姐体弱多病,每年冬天她卧床那会儿,外头都在传她熬不过去。
谁愿意娶她这么一个病秧子?
温老爷跟她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不爱你,但是爱钱呀。”
“那爹你说,我是嫁人还是不嫁人?要不然给我招个赘婿?”
温老爷说不嫁人也不招赘婿,他乐意养她一辈子。
徐三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在复盘周岳说的话。
他的修为比不上赵先深厚,指命阵往往只能有个模糊方位,周岳大约也是猜到了,所以用师门的绝技引他来。
赦恶阵恐怕不是为了降服鼠妖,而是为了他。
周岳和赵先师出同门,赵先能算得天卦,周岳也能,徐三不知道他算到了什么,但特意引他上门观一出鼠妖的人间惨剧,目的是为了什么?
徐三不明白。
“徐三?”
徐三闭上眼睛不想理。
“别装睡了,我看到你眼珠子在动。”
“什么事?”
温眉生听见徐三回话,凑到床头问他:“你家在哪儿?”
“安平。”
“那是何处?”
“从高宁县往南走,翻过山再过三四个村庄,就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去?”
“我家没人了。”
“你爹娘呢?”
“死了。”
赵先太信命,对天卦几乎到一种痴狂的地步,但徐三不信命,因为他要是信,那他爹娘就是命里有此劫,就是命里该死,他与兄长的分离也是命中注定。
所以他不信命。
温眉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徐三都觉得稀奇,一睁开眼,她就趴在床头看他。
“你跟我回家吧,我爹和姨娘认你当干儿子,以后你就有家了。”
徐三沉默了片刻,挪了个位置,说:“上来睡觉吧。”
温眉生很听话,爬上床规规矩矩地躺着。
“徐三。”
“嗯?”
“你跟我回家吧。”
徐三依旧没说话,等到温眉生觉得乏了,翻了个身,她听见他在身后说:“好。”
次日一早,温眉生被一阵丧乐吵醒,推开窗一看,街道上又有一支出殡的队伍。
和刘夫人出殡时的景象大不相同,这回街道两旁围着许多人,高宁县的街坊们夹道相送。
举牌位的还是刘丰,有刘夫人的前车之鉴,这回谁都没敢让刘临的尸体停棺七日,连夜准备好棺材,放下尸身就盖棺封钉,天色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刘家就招呼人抬棺出门。
左邻右坊都是愁容满面,有的还落了眼泪,不知道是在可怜刘临英年早逝,还是在哭以后荒年没人送粮食了。
徐三带着温眉生逆着人群走到城门,陈七在城门口相送,道了一声:“一路平安。”
“我们去哪儿?”
“送你回家。”
若取了丹珠,她的尸身不出三日就会腐烂,等送走了她的魂魄,他就独自一人上路,去找赵先。
他算过天卦,和赵先还有一面之缘,能将温眉生送走,则证明她和这个机缘并无干系。
倘若他始终孑然一身,那周岳说的牵绊便不会存在。
徐三自认是个好孩子,周岳说的那番话他听进了心里。
温眉生听到要回家很雀跃,她一路上都说了很多话,而徐三难得没有打断她。
“以后你住西边的院子,就在我隔壁,我跟爹说收你为义子,以后你跟着姨娘学做生意。”
“我要是不想做生意呢?”
“那就跟着我,吃喝玩乐!我跟你说,城东的糖水铺可好吃了……”
闹鬼的事情结束,高宁县还有些闲来的后话。
天微微亮,陈七和几个衙役城门换班。路过刘家门口,看到门口的护卫正在驱赶一老妇人。
“我家老爷说了,别再来讹钱!”护卫十分不耐烦。
刘临死后,刘丰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堂兄的财产,包括刘家的祖宅。
老妇人见讨不到钱,干脆屁股往地上一坐,开始哭丧似的叫喊:“刘丰!你个丧良心的!以前让我逢人便说见到刘夫人的冤魂,说好的给五两银子,怎么说话不算话!你不怕刘夫人半夜来寻你吗?老天爷!你快下雷劈死这没良心的!”
老妇人又叫又喊地哭丧了一个时辰,嗓子都哑了,这才不甘不愿地起身,指着两扇紧闭的朱门狠狠咒骂:“刘丰!你迟早要遭报应!”
街坊四邻的都当瞧个笑话,刘临的棺材都葬下地了,是是非非谁去追究呢?
可是当夜,刘宅又闹了个怪事。
有人看见刘丰突然发了疯似的从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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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来,刘家宅院内下人乱成一团,几个街坊探头看了一眼,又都缩了回去,谁也没胆看刘家的热闹。
巡街的衙役看到刘家失火,立即上报给县令,县令摆摆手,只说了一句:“烧去吧。”
火一直烧到早上方才熄灭,县令派人将刘家祖宅上的灰烬收拾干净,有人在烧焦了的树干下发现了一具无头的女尸,县令捋了一把胡须,叫人将女尸抬入棺中,送到邻县的夏家。
如此,这刘家在高宁县就算彻底消失了。
高宁县的街坊也只当这桩邪祟作乱的案件没发生过,连碎嘴子的老太太都不说刘家的是非,只是每逢嫁娶之时,嫁女儿的人家总是要多问几嘴,找四邻问问清楚,才敢把女儿送过去。
这天早上,和守夜的衙役换了班,陈七到城郊的溪边解手,正脱了裤子,晃眼瞧见对岸有一抹人影。
有女子趴在溪水边,手里拿着针线,细致地缝合着如猪皮一般的东西,地上摊着一堆红红白白的烂肉,她安静地、专注地将碎骨和烂肉塞进缝好的皮里。
陈七打了个寒颤,早上寒气重,遍地白霜,换班的兄弟来喊他,他摸摸脑袋,转身回到城门口。
零星的见闻不值得细究,高宁县已经太平了。
“这是什么路?”
“石子路。”
“穿过这条河是什么地界了?”
“溏胜县。”
“那离清源县还有多远?”
“约莫一百多里,要翻过一座山。”
……
徐三今日似乎比平时更有耐心,不管她的问题多么稀奇古怪,他都一一作答。
“你在山上吃什么?喝露水吃果子么?”
“我十岁之前,我师父每月会下山一趟,采买吃食和酒水,我十岁以后,已经辟谷,就不必再吃喝。”
“你修行是为了成仙吗?”
“世间很多修行者都无法飞升,如花木兽禽,修行使其生出灵识继而化形为妖,并不一定是为了成仙。”
温眉生若有所思:“所以,花是花妖,鸟是鸟妖,你是人妖。”
徐三:“……”
摸了摸腰间的袋子,他叹了一口气,又作罢。
“倘若有下一世,你想做什么?”徐三问。
“下一世?我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呢,”她说,陡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忧,“我看志怪小说里讲,若这一世积德不多,下一世就要投胎成畜生,是真的吗?”
徐三摇摇头:“魂魄如何轮回我虽不大懂,但并不一定是德性有亏的人才会变成畜生,与人的寿命相比,畜生的寿命要短得多,也因此,人的苦难也更长久。”
“所以,投胎成人是来人间受罪的么?”
“只是某些。”
赵先觉得魂魄投胎成人是一种惩戒,因为生来带有灵识,而天地给了他们敏锐的感知和无穷的欲望,导致人得到的痛苦远比其他无知无觉的活物要多得多。
和飞禽走兽相比,人无论贫穷贵贱,一定会有痛苦,所以九重天才会把贬入人间当作一种惩戒。
日头有些烈了,荒郊野岭,路不好走,举目望去,荒野好似没有尽头。
温眉生安静了片刻,问:“你会飞吗?像志怪小说里写的,御剑飞行。”
但徐三的长剑是桃木做的,似乎承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
“不会。”
“为什么?”
“我师父没教我。”
“那你是师父教什么?”
“斩妖除魔,算命卜卦。”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三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