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走错庙,捡个鬼 > 10. 第十章 花开并蒂(七)
    “夫人,老爷出城去了。”

    紫英将灯熄了,把丫鬟都遣出去,自己站在庭院里。

    她不孤单,有人陪着她。

    张旺找不到的尸体,就埋在她面前的这株梧桐树下,以金佛镇压。

    她念了半年的超度经,树根还是冒着黑气。

    夏云心有不甘啊。

    她在犹豫这场恩情要演到什么时候?那个曾在湖边说此生无力报国的青年此时把家国壮志都抛到九霄云外,一心沉溺温柔乡中。

    今晚她没等来刘临,却等来了她的姐妹,诛红。

    “他说了,要八抬大轿娶我进门。”

    铜镜里的女人在哭泣,这张脸皮她戴了半年之久,却仍旧觉得陌生,好似在旁观另一个女人的悲剧。

    这大抵,是夏云原本的结局。

    “姐姐,我们走吧,回山上去,和土地娘娘告罪,我们好好修行,再不下山了。”

    诛红化成了小鼠妖,还像小时候一样,趴在膝头看她。

    紫英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红尘搅乱,无法再安心修行。

    “你涉世未深,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今晚就回山上去。”她劝告诛红。

    “那你呢?姐姐,你要我如何安心舍弃你?”

    是了,这世上只有诛红舍不得弃她而去。

    紫英想得简单,凡人的一世也不过几十载,于妖而言不过须臾,等她报完了刘临这一世的恩,就回山上去。

    “以后我再不下山来了。”她说。

    可变故来得太快,因为人的一生太短,反倒让他们的心游移不定,总想要更新鲜的刺激,才觉得不枉费这短暂的人生。

    那天晚上诛红着急忙慌地来找她,要和她一起离开。

    “好重的煞气!我躲到土地庙才逃过一劫!”诛红眼珠不安地转动,生怕那个浑身煞气的术士已经先她一步,埋伏在此,只等将她们二人就地正法。

    “你先走,我得守着这宅子。”紫英担心那术士是因为院中夏云的冤魂而来,有些修行者修的无情道,不肯给条活路,恨不得杀尽天下妖魔。

    不曾想,诛红劝不动她,竟趁她不防,施术将她迷晕,等她苏醒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城郊的一处宅院中,和刘临在城郊的院子距离不过一条小巷。

    刘临曾说城郊的宅院是买来安放母亲的骨灰,其母病故之时他筹不到钱安葬,硬生生把尸体放坏了,恰逢时疫,县太爷便下令火化尸体,让他带着一抔骨灰回去。

    紫英看着刘临的宅邸发笑,他母亲又护了他一回。

    她担心诛红,于是连忙要动身回城里去,却在门口撞见了刘临的车马,他正要进院子,见了她开口便叫“红儿”,她回头看向梳妆台,铜镜里是她从前描过的美人面。

    夏云的脸皮被诛红拿走了。

    “别担心,事情处理好了,天师将那妖怪就地伏法。”刘临看着她笑意盈盈,丝毫听不出“那妖怪”是他朝夕相处半年之久的夫人。

    “她……死了?”

    “死了,被天师设法用老鼠啃死的。”

    怎么会被老鼠啃死呢?紫英想哭,可脸上又挂着苦笑,泪珠从脸颊滑落,引来刘临惊异地看她。

    诛红分明是自尽了。

    “是我自轻自贱,何须她舍命来点醒我。”

    “当年我下山,土地娘娘曾告诫我,我虽在山上修行百年,但于人而言,心智甚至比不得孩童,会叫人诓骗,舍去一身修为。”

    紫英句句不说悔恨,却句句是悔恨。

    温眉生听着,觉得很耳熟,猛然想起这一幕她似乎在情话本子里看过。

    徐三没什么反应,难得对紫英的长篇大论没表现出厌烦,温眉生以为他是喜欢听这类故事,于是捅捅徐三的胳膊,小声说:“我看过好多情话本子,你要是喜欢,我一篇一篇说给你听。”

    “情话本子?”徐三扬起眉。

    “嗯,就跟她说的故事一样,不只人和妖的故事,还有书生和仙子、千金小姐、公主……”

    “谁给你看的?”

    “以前家里请的教书先生。”

    温家请过一个教书先生,是个屡试不中且家境贫寒的举人,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付不起,温老爷可怜他,又听闻是个举人,这年头不考官的举人可不常见,于是重金请来当温眉生的教书先生。

    只不过这先生不光教书,还偷给她看许多情话本子,说她姨娘给的志怪小说乃是低俗之物,人鬼恋不伦不类,给她看些正经的“野史”,当然,最多的就是书生和千金小姐的爱情。

    温眉生无法理解:“千金小姐为什么要跟一个穷书生私奔,不能让穷书生嫁到小姐家里吗?”

    教书先生说:“因为小姐倾慕书生满腹学识,而书生是要考取功名的。”

    “为何倾慕?小姐自己看不懂书?”

    “……”

    “以后别看了。”徐三说。

    “姨娘也这么说。”然后就把教书先生辞退了,请了个老秀才。

    前因后果说罢,紫英跪下叩首:“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仙长饶过,可诛红从未杀生,又是因我下山,还请仙长放她魂魄往生,我当舍命相报,绝不再造杀孽。”

    徐三难得摇头叹了一声:“你若能放下仇恨,从此上山修行,再不过问前尘旧事,倒也算个好结局。”

    诛红从未杀生,根本无法触发赦恶阵。

    “她一厢情愿,以为替你死去,便能李代桃僵,为你求一条生路,可你偏偏又因她的死放不下,返回城中作乱。”

    紫英听罢,脸色煞白,她看着诛红魂魄上一圈又一圈的火绳,跪伏在地,无声痛哭。

    “不过算你运气好,”徐三抽出桃木剑,两道剑风斩了诛红魂魄上的火绳,“这压尸术我恰好能解。”

    诛红的魂魄被放出,化成一个小小的灵团,紫英喜极而泣,伸手将灵团握住,紧紧护在怀中。

    “现在,我要你以身入阵,触发阵法,将那位高人引出。”

    这才是他的目的。

    紫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知道入阵意味着什么,只怕诛红的魂魄和尸身无人收殓,便求了徐三,徐三拿了灵团,却在紫英转身的瞬间将灵团随手抛到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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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烂的尸身上。

    等办完事再说后话。

    温眉生拉着徐三的衣袖,低声问他:“刘府是不是有什么捉妖的阵法,她被捉了会怎么样?”

    “魂飞魄散。”

    温眉生心里一惊,却见徐三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是说吃饭喝茶一样简单。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徐三一直不是温良之人,他只是不杀她。

    “不是我的错,都是你们!”刘临慌不择路,脚步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柱子,退无可退。

    “你父亲要是自尽,我娶你,尚能博得一个收养孤女的好名声,要怪就怪你父亲太惜命,他活着,我就是罪臣的女婿!我还怎么考取功名?圣上又怎么会重用我?”

    垂在柱子边的缟素拂过手腕,刘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扯住,支撑自己将要软倒的躯体,他的目光越过中庭,看到站在门口的“红儿”,愣了一瞬,突然笑起来,状似癫狂。

    “都是你!要不是你托梦于我,说我没有中举的命,不久她父亲就传信要将她送上门来,这不明摆着告诉我,我的仕途正是因她受阻吗?凭什么造的孽要我一人承担?”

    “母亲!母亲!”刘临不知看到了什么,仰头急切地呼喊,像啼哭的婴儿要寻求母亲的安慰,他突然张大嘴巴,大吸一口气,目眦欲裂,而后如僵木一般仰倒。

    他死死攥着缟素不放,梁上的缟素被扯落,一层又一层地盖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地盖住他的呼吸,直到他再呼不出一口气。

    夏云伫立灵堂中,与紫英遥遥相望,她的恩怨已了,魂魄归去。

    紫英踏入刘宅的瞬间,上方交缠的符文飞快划破云层,一道道交错的铁网将整个刘宅都笼罩起来。

    风云骤变,黑云压过来,如龙鳞般翻滚,每一声雷鸣都要惊破她的头骨。

    紫英没撑过两步,朝天井池喷了一大口血,引得池水里的锦鲤争先涌出去尝那口妖怪的精血。

    接着,她蜷缩身体,以残破不堪的姿态忍受折磨,渐渐化为原形,一如当年被石箭射中的奄奄一息的模样。

    最后一道天雷劫落下的时候,徐三抽出黄符,开阵设盾,硬生生为紫英挡下一劫。

    漫天风雨骤歇,徐三抬头,只见翻滚的黑云中站着一人,须臾,那人微微俯身,直冲而下。

    徐三以为他是冲紫英去的,于是再次开盾,却没想到,那人径直冲向大门。

    “温眉生!”

    温眉生方才只看见徐三和紫英进了刘宅,接着,大门一关,上方晴空万里,一片祥和,她什么都窥不见。

    不到半刻钟,她突然听见门里徐三大声喊她,紧接着,刘宅的大门猛然被一阵强风掀开,徐三那把挂着破红穗子的桃木剑突然插在她跟前的地上。

    门内的徐三起手念诀,风阵大开。

    温眉生只觉得身子突然被一股狂风裹挟,眨眼之间就被吹到两条街外,摔了个狗啃泥,还没站稳身体,后领突然被人一抓,她又被提到了半空,一瞬间又带回了刘宅门口。

    “师伯!不能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