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和温眉生又回到了孙府,此时距孙无虞服下神药已过去二十八日。
入夜,徐三将瓦片揭开,底下的屋子里,孙夫人坐在孙无虞的床边,哄着她将药丸服下,又喂了她一碗绿豆汤,将人哄睡后才出门。
门外两个丫鬟在守夜,夜色深了,院子里悄无人声。
温眉生等得困乏,远远的听见夜巡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底下模模糊糊地传来几声咳嗽,原本以为是嗓子灌了夜风,没想到那咳嗽声越发厉害。
“来人!”
屋里的人哑着嗓子喊。
这声音哑得厉害,喊了几声,屋檐下才响起推门声,紧接着屋里传来响声惊叫,丫鬟跑出门,朝院子外喊了两嗓子,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温眉生从揭开的瓦片缺口处朝下看,屋里的地板上喷了一滩血,所有人都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孙无虞卧在床沿上,脑袋垂着,不知死活。
孙老爷和孙夫人来得十分匆忙,衣裳都还乱着,脚步已经踏进房门。孙夫人见着那滩血顿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孙老爷顾不得她,上前两步将孙无虞的脑袋扶起来。
“还有气儿,快去请蔡先生!”
管家抱着一颗木箱子紧跟在孙老爷身后,孙老爷将箱子拿过来,里头剩了两颗药丸,孙无虞服下一颗药丸后缓解许多,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这药性也太凶险了些,怕是得找蔡先生换一种药方。”孙夫人才止住啼哭,满脸心疼。
管家插嘴道:“老爷早些天遣人去永善堂问过,蔡先生说这药方需用三十天。”
“这夜里总要来这么一遭,真怕无虞受不住。”孙夫人愁容满面。
她留在屋中陪着,底下的人退出去,烛光朦胧,底下渐渐没声了。
管家走出院子,温眉生盯着他手里抱着的木盒子,身边忽的有人影闪过,一转头,徐三已经不见了。
回到前厅后,管家亲自将存放药丸的木盒放进柜子里锁上,准备离开时又觉得不大心安,遣身边的小厮去催催蔡先生,这次啊转身回去。
徐三站在房梁上,指尖飞出一枚铜钱,铜锁应声断裂,怀中符纸紧跟着飞出,撬开木盒将药丸裹住,带回徐三手中。
他将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药草味,手指用力将药丸碾碎,发现药丸中并无异常,可孙无虞吃下第一颗药丸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了她身体中游移的长虫。
难道只有第一颗才是所谓的“神药”?
看了一番孙府的热闹,此时更深露重,夜风夹杂着霜,温眉生觉得周身凉飕飕的。
徐三一声不吭撇下她就走,温眉生也没有去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远远的,她看见风里飘过来一团灰雾,她揉了揉眼睛,那团灰雾凑近了,她指向半空,惊讶道:“你、是你!”
城头的灯火且熹微,此时斜月西沉,巷道里更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温眉生费力跟着前面的那团灰雾,摸着强往前走。
她虽说是死人,心脏早不会跳了,可此时紧张得心都要活过来跳出嗓子眼,不怕死,就怕鬼吓人。
细小的动静引得藏于巷道中的老鼠窜动起来,给睡着的人通风报信。
“来了个生面孔,是个小姑娘。”
“谁带进来的?”
“没人,她自己进来的,往菁娘的院子去了。”
“小心盯着,我去通知其他人。”
巷口那边似有微弱的烛光,温眉生摸着墙壁往前去,尽头是一处简陋三合院,屋顶是几根木头堆起来的,盖着的瓦片残破不全,缺口处用树皮草棚枯枝遮起来,勉强挡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像是下雨天的排水沟的霉味。
突地,身后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温眉生往前趔趄,一低头,心口钻出寸许刀尖,刀尖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痕。
她一转头,正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睛,目光下移,这人下半张脸全是烧伤的疤痕,鼻头被削了一半,伤口的新肉将他的一只鼻孔完全堵住了。
温眉生被这张脸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眼前的是人,她反倒心安不少。
“这身子破了可就修不好了。”她嘟囔着,伸手去够背后的刀柄。徐三说要是这身子坏了只能去乱葬岗偷别人的尸首,身上全是腐臭味。
乞丐伤痕斑斑的脸上表情奇怪,上前将刀柄拔出来,银白的刀身上占了少许暗红色的血液,不似活人身上流出来的。
他举起刀,似乎不死心,还想再补一刀,却被一个女人叫住。
菁娘早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见来人被匕首贯穿心口还安然无恙,立即意识到此人不简单,于是在张大想要再补一刀的时候立即喝止。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眉生此时正检查心口的伤痕,那匕首不仅穿了她的心,还刺破了这身衣裳,心口的皮破开,露出里头的肉,虽然没有鲜血流出,可这伤口敞着,光看着就骇人。
“死人。”她有些生气。
“死人还能走路?休得胡说!”身后的乞丐怒骂道。
菁娘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又问温眉生:“你是跟在那黑衣道士身边的那位?”
“你见过我们?”
女人点头:“你们和进城礼佛的人不同,你们不拜神佛,又去了请神会和慈荫寺,必是为了慈荫菩萨或是神药而来。”
温眉生觉得惊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的脸,忽的想起在慈荫寺门口的红墙下蹲着的乞丐,两人脸上的伤痕不同,但明显都是被火烧伤的。
“你们和那乞丐是一伙的?”她问。
“多年前此地发生过一场大火,他们的父母均死于火灾中,我收养了他们,”菁娘问温眉生,“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温眉生指着女人身后的那团灰蓝色的鬼影,又指向自己身旁的那团灰雾:“你别害怕,你身边跟着一只鬼,有话想对你说,于是托我身边这只鬼来寻我做个中间人,好替他传话。”
菁娘闻言神色一凝,颤抖着转过头。
温眉生见她浑身发抖,以为她是害怕,不曾想,女人竟伸出手,似在抚摸对方的脸颊,而那灰蓝色的鬼影低下头,将盖着一团浓烟的脸贴在女人手上,尽管双方都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姑娘有心,菁娘感激涕零,”菁娘落下两行泪,“我名秦菁,原是永州城的歌女。”
秦菁出生不好,但模样生得不错,六七岁就见得长大后是个什么模样,于是自小被卖进流韵楼学艺,十二岁第一次侍客,十六岁结识船夫顺水。
她想逃,可如她这般自小签了卖身钱,老板搭了许多钱供她吃喝学艺,赎金高得吓人,而永州城地广物博,城中官道直通京城,因此来往贸易者众多,常有货船停靠。
借着这层方便,她和顺水乘船一路往下,来到溏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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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
溏胜县不做水上贸易,顺水便将船卖了,打算另找活计。两人刚到县城落脚,便见县官发布了告示,城中修建寺庙,广招劳工。
那时劳工报酬颇丰,县官不招本地人,恰巧监工赵根是顺水的老乡,便借着这层关系,混了个差事。
外来的劳工在城中西南角搭起屋棚,秦菁和顺水在数天的漂泊后也有了个栖身之所,拦雨棚的名号也是那是传出来的。
慈荫寺建成当晚,赵根来到拦雨棚,给劳工分了些银子,说县官摆宴,待散席后将分发剩下的报酬,如此,拦雨棚的劳工们携家眷尽数赴宴,喝得酩酊大醉。
夜半,拦雨棚突发大火,然而劳工和大半家眷沉入昏睡中,火势沿着交错的屋棚迅速窜开,劳工和家眷在昏睡中无知无觉地被烧死,大火蔓延整个西南角,城中哗然。
“玲慧本来是逃不出来的,”菁娘望着温眉生身后,“孤立无援之际,有个年轻人赶来救火。”
秦菁没有赴宴,半夜被浓烟呛醒,四周已是浓烟滚滚,她摸索着墙壁逃出来,清醒后又想冲回去救顺水。
“这里还有孩子!”年轻人在喊。
到处都是孩童的哭声,西南角火势冲天,可只有零星的街坊赶来救人,他们是外来者,和街坊邻里无亲无故,没人愿意为了他们丢掉性命。
青河那时不足五岁,秦菁将他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双眼发直,吐不出一个字,秦菁问了好几遍里头还有没有人,青河始终一言不发,过了片刻,他突然指着屋里,抖出哭腔:“慧妹子!”
年轻人闻言,一头冲进火海中,秦菁急得直喊:“别救了快出来!房顶要塌了!”
年轻人将玲慧扔出来,房顶塌了,火海瞬间将他吞没。
幸存的遗孤大多遍布烧伤,多数因伤重不治身亡,秦菁收拾了废墟,搭了一间屋棚,收养了剩下的遗孤。
即使死后数年,两只亡魂身上的浓烟依旧不散,随着陈年旧事被翻出,巷道里的浓烟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烈。
上回见到鬼新娘的时候,温眉生第一次感受到鬼身上的“怨”,而现在漫天浓烟,叫人无处可逃,鼻腔里都灌满了亡魂生前的绝望。
“十几年了,顺水还不肯走,常言道入土为安,”菁娘突然跪下,朝温眉生磕头,“大仙,求您送顺水和恩公上路,莫要留在人间受罪。”
温眉生看着菁娘身后那张灰蓝色的鬼脸,他五官模糊,却能看到那团灰烟在颤动,似乎十分悲伤。
“没能让你过上安心日子,我问心有愧。”温眉生说。
菁娘闻言抬头看着她,又突然转向自己身后。
“你把我带出来,不用卖唱卖笑,菁娘心满意足;此生能遇得良人相伴,菁娘心无遗憾,此生缘断,只盼来世。”
灰蓝色的鬼脸颤得厉害。
“你早该走,忘掉这里的一切,去远方开阔的天地,而不是困于这方屋棚,白白浪费年华。”
菁娘起身从屋里拿出烛台,站在巷口,烛光照过去,是一张张遍布烧伤的脸,他们蜷缩在阴暗逼仄的巷道中。
没有人真正从那场大火中走出来了。
“我放不下,我凭什么放下?”菁娘抬头看天,“这世道,杀人者逍遥,无辜者受难,老天爷!你看看!这多不公平!”
她的呐喊传不到巷子外,就像那场大火只烧了拦雨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