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姊姊!”
“……宁姊姊……吃饭啦!”
沈以宁在一声声由远及近的呼唤中苏醒过来,睡梦中的场景如潮水般退去,她只觉浑身酸软,头痛欲裂。
“宁姊姊,快醒醒,今天孙婶专门为你做了粟米饭,一颗豆子都没加!”
小草的声音已经到了近前,她想睁开眼睛,身体却沉重得完全不听使唤,想开口说话,嗓子干哑地只发出了短促的气音。
“咦?宁姊姊你脸怎么这么红?”
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她的额头,沈以宁舒服地想要更贴近一些,那只手倏然撤离,接着响起小草慌乱跑远的脚步声。
“孙婶不好了!宁姊姊发热了!”
屋内很快重归安静,就当她晕晕乎乎又要睡过去时,突然感觉到嘴里渗进一些清凉的水。
沈以宁无意识地大口大口吞咽着,冷水流进体内,浇熄了热气,她的精神也随之恢复了一些。
“孙婶……”
沈以宁用尽全力睁开双眼,看着正帮她擦汗的孙婶喃喃道。
“你醒啦?身上是不是没力气?头晕不晕?”孙婶关切地询问她的感受,又把一碗水凑到她嘴边,“发热出汗多,你得多喝点水。你放心,我让小草和石头去找沈鸿了,他医术不差,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听到孙婶要让沈鸿给她看病,沈以宁连忙推却:“孙婶不用,发热而已,我再睡一觉就好了。”
“傻妮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把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昨晚上咱们不还和卫寻睡在同一间屋里吗?你放心,现在大家只关心怎样能活下来,没人在乎什么男女大防。”
沈以宁一愣,知道孙婶这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让男大夫看病,对她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是怕沈鸿拿为她看病相要挟,逼她讲出南下逃荒的完整路线。
她还没来得及再找个借口拒绝,小草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里。
“孙婶,我把沈阿兄找来啦!”
孙婶激动地霍然起身,引颈而望:“他人呢?怎么走这么慢?”
沈鸿慢悠悠踱着步现身,却连门都不进,袖手斜倚在门框上。
孙婶气结:“沈鸿你还在闹什么脾气?她发热,脸通红额头都烫手!人命关天呐你赶紧进来给她瞧病!”
沈鸿站在原地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以宁:“不是我不愿给她治病,是她不一定愿意让我治。”
沈以宁看沈鸿这副样子,就知道他要趁机狮子大开口了,怕是她想治好病,光告诉他完整路线还不够。
“什么愿意不愿意?谁生病了有条件治还不愿意?你俩别顾忌这儿顾忌那儿的,赶紧把病治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孙婶冲到门口,一把把沈鸿拉进屋里,她则带着小草风风火火出门,要去灶房给沈以宁煮粥。
沈以宁吃力地抬眼望向床,床上没人,卫寻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屋里只剩她和沈鸿两个人。
沈鸿笑得挑衅:“治吗?”
治啊。
沈以宁晕晕沉沉地想。
之前是她想左了,孙婶说得对,得先有命活下来,才能想其他的。
“需要先告诉你完整路线吗?”她有气无力道。
沈鸿哈哈笑了两声,大步走到沈以宁面前坐下,搭腕号脉。
此刻,他脸上不复漫不经心的轻佻模样,很是认真严肃。
“你身上有伤?”
“嗯,在后背。”
沈鸿二话不说,伸手去掀沈以宁的衣裳。
沈以宁下意识按住他的手,沈鸿挑眉:“怎么?看病还害羞?”
他拨开沈以宁的手,继续往上掀:“你看看外面,遍地都是死人,人死了就是一堆臭肉,活着的人,就是待臭的肉。要不是为了给你治病,谁稀罕看一堆待臭的肉?”
话是这么说,他只掀开小半截衣衫,看清楚伤势后立马替她拉好。
“是疮疡引起的发热,溃烂得挺严重,光涂药不够,得去抓几副药,连喝五日。”
沈以宁等了半天,既不见沈鸿继续说,也不见他起身走。
她不解地看向沈鸿。
沈鸿挑眉:“给钱啊,我给你治伤不要钱?抓药不要钱?”
沈以宁尴尬:“我没钱,我把完整路线告诉你罢?”
沈鸿没接她的话茬,只问:“昨天不是给了你一百文吗?”
沈以宁立即从怀中摸出那一百钱交给沈鸿:“一百文就够了?”
她还以为沈鸿要趁机狮子大开口,没想到他不仅不要路线,还只要这么点钱。
难道是她把沈鸿想得太坏了?
沈鸿毫不客气地把钱塞进怀里:“当然不够,但你不是只有这么多。”
“那能治好我的伤吗?”
沈鸿满不在乎:“听天由命呗,没钱只能硬抗,命大就死不了。不过你的脉象不像是命大的样子,身子骨太差了,就是精心养着也是多病多灾,这次是道槛,怕是玄。”
沈以宁咬牙。
她果然还是把沈鸿想得不够坏。
“你直说,治好我到底需要多少钱?”
沈鸿故作姿态,掐指计算一通:“至少得五百文。”
“五百文?”沈以宁声量不自觉提高。
她心道我哪来这么多钱,这个沈鸿怎么不去抢?
忽而一个念头闪过,她冷静下来,沉吟道:“我就算有五百文给你,可如今县城封禁,你又能从哪儿弄来药呢?”
“这你别管,我自有门路。”
沈以宁故作惋惜:“哎,要是银平县没有封禁,别说五百文,你就是要白银黄金我都能给你弄来。”
沈鸿沉默地盯着沈以宁。
沈以宁坦然地直视他。
“你早就察觉到了?”沈鸿先开了口,“你竟然如此敏锐,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银平县城能进出的?”
“从你昨晚和孙婶说,今天就能弄到糖的时候。”
沈以宁原本只是怀疑,现在得到沈鸿亲口承认,她不禁大为光火。
“你为何要骗我?要不是信了你的话,我现在早都在回家的路上了!”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我有什么必要骗你?”沈鸿捏了捏眉心,“银平县确实封禁了,只是我有能进城的法子罢了。”
沈以宁眼睛一亮,支起上半身迫不及待道:“我给你多少钱,你能带我进城?你要是不要钱,我也能给你换成等价的粮食和水。”
“给什么都不行。”沈鸿想都不想,断然拒绝,“你得带我们去朱州,我怎么可能放你走。”
希冀破碎,沈以宁恨恨瞪着沈鸿,脑袋一阵晕眩,摔回草垫上。
她强撑着说了太多话,此刻情绪一激动,身体就受不住了。
见她捂着心口粗声喘气,沈鸿无动于衷:“你快点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治。要治就赶紧拿钱,不治我还有其他事要忙。”
“当然要治,但我没钱。你既然需要我带路,就该拿钱给我治伤。不然我要是死在这儿,你们也没法顺利到朱州。”
沈鸿转身就往外走:“那你就硬抗罢。扛过去,你能活着跟我们一起去朱州。抗不过去,在你死之前,我也能撬开你的嘴,得到路线图。”
沈以宁:“……”
她实在无法,只得喊沈鸿:“行,你拿笔墨纸砚来,我写个东西予你,你带去城里取钱罢。”
“什么?你问我要笔墨纸砚?”走到门口的沈鸿诧异地回头看她,“要不我先去给你建个书房?粮食和水都还没攒够呢,我们怎么可能会有这些东西?”
他顿了下,没好气道:“等着。”
沈鸿推门走出屋子来到隔壁灶房,孙婶和小草刚煮好粥,见他过来,孙婶忙上前询问沈以宁的状况。
“不算太糟,给她盛碗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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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进去给她吃,等会儿我再去给她抓点药回来。”
“早备着了,不烫不凉,现在吃正好。”小草指着温在炉灶上的一碗粥道。
沈鸿从炉膛里捡出几根烧焦的麦秆,端着粥回到屋里。
他从腰间取出一张草纸,连同麦秆一起丢给沈以宁。
“就这条件,能写出字就行,凑合用罢。”
沈以宁握着麦秆,试着写了几个字,不知是因为麦秆太细不好用力,还是因为她头晕手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发飘,一点力度都没有,半点不像她的字迹。
待要重写,她看着仅剩的小半张草纸,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算了,就算把字写得再好,这里也不会有人认出她的字迹,只要写的内容无误就行。
沈以宁勉力坚持写完,把草纸交给卫寻:“你把这个交到恒泰钱庄柜上,能拿到一贯钱,给我买完药,剩下的钱能买多少粮和水就全买了罢。”
沈鸿看了一眼草纸,折好收起来,把粥递她手里:“吃吧,吃完睡会儿,只要我能顺利拿到钱,你睡醒应该就能喝上药。”
“哎,等等。”
沈以宁见沈鸿要走,连忙叫住他。
“又怎么了?”沈鸿颇不耐烦。
“你带着一贯钱去买粮食和水,会非常打眼。‘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到时候不止老四那种人会盯上你,就连守城的官兵也不会放过你,你最好多带几个人一起去。”
沈鸿一句话也没回,走出屋子带上门,沿着众人踩出的土路一直往前走,来到一间茅草屋门口。
这间茅草屋,比孙婶家的多了间房,宽敞了一倍有余。
他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便推开门径直走到左侧的房间。
房间窗下摆着一张矮榻,卫寻靠在上面,正在给自己上药。
沈鸿走到他面前:“大壮叔一家人怎么都不在?”
“昨晚阿虎把颜彪和孙三的事告诉了大壮叔,大壮叔怕我们势单力薄应付不了他们两方,早晨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三兄妹请族老和村耆出面,去劝那些被孙三逼走的青壮们回来。”
沈鸿抢过卫寻手里的药瓶,揶揄他:“走这么匆忙,还能记得提前把药给你拿出来,肯定是杏花妹子才会这么细心。”
卫寻脸不红心不跳,夺过药瓶,继续上药。
“你昨晚上不顺利?今日怎么来这么迟?”
“呵,别提了,我一大早就想往这儿来,半道上被小草截住拽回去,给那个宁……给她看病。”
沈鸿看着卫寻疑惑的目光,忍不住摇头:“她受了点伤,发热了。卫寻,你这次可真是带了个麻烦回来。”
“我毕竟利用她,除掉了孙三那个祸害。”卫寻手脚麻利地给自己包扎好伤口,“哪怕她不知道逃荒路线,对我们一点用也没有,我也会带上她,算是给她的补偿。”
沈鸿没再说什么,他示意卫寻伸手,给他号脉。
三根手指一搭上去,他啧啧称奇:“你这身体恢复的是真快,寻常人若是受了你这么重的伤,估计这会儿还昏迷不醒呢。我再去给你配点药喝,这样最多七天你就能彻底好利索了。”
卫寻收回手:“既然我身体不错,那慢慢养着就行,现在银钱吃紧,咱们买粮买水都不够,就别浪费钱买药了。”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沈鸿从袖笼里取出草纸,递给卫寻:“你看这个。”
卫寻展开草纸,上面写着三行字。
“梅边鹤影潭心
自关山月至枫林雨
兑漱玉词三阙加寒香一斛”
卫寻翻来覆去读了两遍,仍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诗词?”
“呵,诗词又没用。”沈鸿接过草纸,指给卫寻看,“这是钱庄的密押,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用钱庄内部的密押暗语拼出来的。”
“靠这张纸,咱们就能从恒泰钱庄里取走一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