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宁只觉一团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继而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耳尖烧至耳垂。
都这个时候了,这个卫寻又在演什么?
这是沈以宁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充斥了她的鼻腔。
沈以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股热流应是卫寻手臂伤口迸裂,鲜血顺着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流淌而下,滴到了她耳朵上。
她立刻抬手擦掉耳廓黏腻的血液,接着去掰卫寻的手。
“我不怕。”
身后的人似是滞了一瞬,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倏然撤离。
沈以宁睁开眼,看见孙三死鱼一样鼓着眼睛倒在地上,脸上犹带着惊愕,喉咙口黑红一道,汩汩往外淌血。
其余的汉子们聚在一处,惊恐地瞪着他们。
“卫寻!你竟敢杀了我三兄!”老四双眼通红,从孙三尸身腰间摸出一把镰刀,咬牙切齿道,“兄弟们上!把他俩都宰了给我三兄报仇!”
却无一人响应他。
老四恨得鼻孔呼哧呼哧喷气:“今年大旱咱们村饿死多少人你们都忘了?要不是我们兄弟俩豁出命给大伙儿蹚出条生路来,你们哪能活到现在!你们要是放过卫寻,对得起我三兄吗?”
有五六人满面愧色地往前迈了一步,见其他人没动,又低下头退回人群。
“咱们今天要是让卫寻活着回去,等他养好伤肯定会带齐人马杀回来,到时候咱们都活不成!”
老四深吸了口气,继续怂恿众人:
“而且你们别忘了,卫寻这小子自从勾搭上颜爷的闺女,从颜爷的地盘倒腾出多少东西!少说也搞了几吊钱!咱们现在把他做掉,每人都能分到几百文!”
沉寂的人群登时骚动起来。
“对呀!老大早就想带咱们赚这笔钱了!”
“有这么多钱,哪怕明年还不下雨种不了地,也不耽误我们一家老小顿顿吃饱饭!”
沈以宁旁观老四用尽手段鼓动手下为他卖命,还在想这人果然有些头脑,需得上点心提防,就见老四滴溜乱转的眼珠子瞟到自己身上。
“大伙儿看!我可没说谎!卫寻那个相好腰上不就挂了个大布袋!肯定是卫寻为了讨她欢心,把所有财物都给她拿着!弟兄们上!把他俩都宰了,钱就都是咱们的了!”
“杀了他们!”
“给老大报仇!”
“钱!我的钱!”
众人轰然响应,纷纷从腰间取出木棍,饿狼扑羊般冲向沈以宁和卫寻。
面对十几个杀气腾腾的大汉,沈以宁刚要喊“快逃”,卫寻早把她往身后一带,顺势抽走她手中匕首,挽了个刀花直直闯入人群。
匕首到了卫寻手中,犹如游龙入海,银光连成一条线,穿梭于众人之间。
不过眨眼功夫,人群里便传来老四惊慌失措的吼声。
“都给我住手!”
一众汉子猛然止住攻势,齐齐看向老四。
泛着寒光的匕首正抵在他脖子上。
“让他们退后。”
“快!统统退后!”
老四忙不迭复述卫寻的命令。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着没有动。
老四脖子上的匕首骤然压紧,一缕血丝悄然滑落。
他吓得脸唰得白了,手里的镰刀哐当砸到地上。
“还不快退后!我要是死了谁带你们做买卖?到时候你们全家老小都得活活饿死!”
这一嗓子嚎得所有人马上顺从地大步退开。
“卫寻……”老四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不!卫爷!您先把匕首拿开成不?有啥事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卫寻没搭理他,以眼神示意沈以宁捡起地上的镰刀,自己挟持着老四往前走。
后面十几个大汉持棍挡在胸前,畏畏缩缩地跟在他们三人身后。
一群人一路向北行进,远离了平整的耕地,路面变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石块土坑。
老四脚步磕磕绊绊,速度越来越慢。
“走快点。”卫寻冷声道。
老四扯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卫爷!卫爷!这路太难走了……我、我腿也有点软,走不快,别拖了您的后腿!您看这样成不?您把我放了,我立刻带弟兄们离开,咱们之前所有的过节全都一笔勾销!往后我也绝不敢来找您的麻烦!”
他一口气说完,眨巴着一对王八小眼巴巴看着卫寻。
卫寻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孙三既收了我的钱,就该给我带路。他不做,你来。你不做,再换人就是。”
他说完朝后面人群扫了一眼,喽啰们立马退后几步,和他们拉开一大段距离。
老四顾不上骂手下那群怂货,抖着声音连连保证:“我能做!能做!能送您二位去县城,是我的荣幸!”
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主动配合卫寻加快脚步。
沈以宁目睹卫寻火速震慑住老四一干人等,将局面尽皆掌控,心里却没一丝轻松。
瞥了眼卫寻时不时涌血的伤腿,她稍稍落后几步,不露痕迹地踢过些沙土,盖住他踩出的血脚印。
别人或许会被卫寻表现出来的强悍所震慑,但她从小见多了疆场上的兵士,一搭眼就能看出卫寻已是强弩之末,他现在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硬撑罢了。
沈以宁面上镇定自若,实则时刻警惕着背后那群喽啰的动静,只盼能赶在他们瞧出端倪前抵达县城。
就这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下崎岖的小路连上了宽阔平坦的官道,隐约可见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城门楼。
沈以宁绷了一路的心神刚有所松懈,就听到后头一阵躁动。
她心头一紧,猛然转身。
身后那群喽啰低着头相互推搡,终于那个麻脸瘦高儿忍不住越众而出,朝卫寻喊道:“前面就是县城!你们就在这儿把俺二当家放了!自己走过去罢!”
老四忙向卫寻解释:“我当然是想亲自送卫爷您过去,但我这实在是走不动了,您看能不能……”
没等老四把话说完,卫寻便干脆利落地移开了匕首。
似是没料到卫寻这般轻易地放过自己,老四呆了一下,跟着脸庞不受控制地爬上喜色,口中不住赞着“卫爷大度”,卑微讨好地给卫寻深深鞠了一躬。
上半身俯低时,他的身体似乎僵了僵,接着又恢复正常,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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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事地直起身,扭头朝手下人走去。
就在与沈以宁擦肩而过的刹那,老四突然发难,扑上去抢她手里的镰刀。
“快!卫寻伤得重!血流得止不住!弟兄们趁现在快做掉他!”
沈以宁早对老四有所防范,他刚扑上来,她便挥动镰刀狠狠割伤了他的手臂。
一旁的卫寻同时掷出匕首,正中老四右腿。
“啊!!!”老四杀猪一样哀嚎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卫寻上前拔出匕首,就要朝他心口扎去。
“二当家的!”
变故发生得太快,直到此刻喽啰们才反应过来,疾步奔来相救,但根本赶不及拦住卫寻。
“你大爷的卫寻!吃俺一记!”
麻脸瘦高个儿急忙从腰间扽下一个团块,抡圆膀子掷向卫寻面门。
卫寻看都没看一眼,信手提起老四挡在身前。
团块“啪唧”拍在老四脑门上爆开,稀糊的黄汤黏了他一脸。
浓烈的恶臭轰然炸开,野蛮地朝四周扩散。
沈以宁被臭得忍不住俯下身干呕,就听到卫寻朝她大喊:“快走!”
被团块耽搁了一刻,老四那群小弟快要赶至近前,此时想要了结老四已然来不及,卫寻当机立断甩开老四,拉起沈以宁朝城门楼的方向狂奔。
“狗蛋你个瓜皮!老子教你们把屎尿灌进猪尿泡里,是用来砸敌人的!不是让你砸老子!滚!不用你擦!你快带人去把他俩杀——呕——”
听到身后老四的咆哮声转为呕吐,沈以宁忍不住寻思:
他该不会是嘴张得太大,金汁流到嘴里了……
打住!打住!
她一阵恶寒,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制止自己去想具体的画面。
“再坚持下。”
卫寻似是以为她体力不支,接过镰刀替她减轻负重。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卫寻回瞥一眼,面色微沉,带着沈以宁加快速度,一口气冲到城墙根,拐过角楼,停在第一个马面的凹处。
他把沈以宁推到里侧,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右手持匕左手拿镰,戒备地探头向外张望。
沈以宁跑得眼冒金星,上气不接下气,捂着心口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她看不到外面的状况,只能看到挡在她身前的卫寻。
他左手的袖子几乎被鲜血浸透,血液顺着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流到镰刀上,在刀尖凝成血珠,一滴一滴溅落到地上。
这一小块干涸的土壤恰是久旱逢甘霖,迫不及待地将每一滴血吸食殆尽。
她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血水下渗的速度明显减缓,卫寻终于动了。
他回过身,仰头靠在墙壁上,深深吐出口气,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沈以宁立时明了他们甩开了追来的人。
她也松了口气,跟着忍不住开口道:“你的伤……”
卫寻不甚在意地扫向左臂,目光触及到地上那滩血。
“死不了。”
他捂住伤口,闭上眼又靠回墙壁。
“要让你失望了。”